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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峙与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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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踏进宴会厅,扑面而来的喧嚣与光亮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稍一适应,他环视一周,一眼……
嗯……一眼啥都没看到,他眼前还是有些模糊。
远处璀璨的水晶灯化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近处的人影也只剩下晃动的色块,五彩斑斓的。
顾昭没敢伸手去揉,只用手背轻轻按了按不适的眼周,灼热与微微肿胀的触感透过接触的皮肤传来。
嘶——好疼……那缺德“丧尸”真是缺德冒烟儿了。
来到宴会厅后,那东西似乎暂时没有别的要求了。顾昭不想往那片过于明亮、过于嘈杂的宴会中心凑,晃眼,便干脆来到旁边的露台。
宴会厅灯光璀璨,煌煌如昼,但那光亮只在中心区域张牙舞爪,越往边上走,光芒便越是吝啬,等挪到了连接主厅的露台,就只剩下从中央漫射过来的隐隐光线,昏蒙、黯淡、奄奄一息,勉强勾勒出走廊、立柱和厚重窗帘的轮廓。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光线暧昧、位置偏僻的露台角落,总是事故高发区。一不小心就会听到看到些什么。但是在角落里听听八卦,哪怕是不小心撞上些需要被打码和谐的画面,也比上赶着去给这满厅宾客提供新鲜八卦强吧。
顾昭倚着栏,吹着风,琢磨要不要去弄点吃的。他出乎意料地被抗来了这里,也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有点心慌。
“顾先生,你还好吗?”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顾昭身旁响起,“你脸色看起来很差,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那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柔柔地钻进耳朵,是莫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露台,就站在离顾昭几步远的地方。附近恰好有一些宾客在低声闲聊,这声问候清晰无误地飘了过去,那一片的低语霎时为之一静。
“哎……”还没等顾昭作出反应,莫瑾晃着手中酒杯,又是轻轻一叹,“今天这种场合,确实……不太适合你现在的心情。毕竟,这里来来往往的,讲究的是身份对等,看着难免刺眼。”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恰好能让附近竖起耳朵的人听见,“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说这些,真的是为你好。”莫瑾说的语重心长,听起来无比真诚:“离哥他……心软,念旧。过去由着你的性子,带你来见识这些,可能让你产生了一些……唔,不太实际的误会。”
“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和圈子,婚姻也好,长期稳定的伴侣关系也好,说到底,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是资源整合,是彼此助力。至于其他得嘛……”
莫瑾说着,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顾昭身上扫过,扫过那些礼服、袖扣、腕表……轻笑道:
“一些短暂的愉悦陪伴,我们通常称之为‘消遣’。”
呵!条理清晰,层次分明,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顾昭听得都想给他鼓个掌了。
然后,就听莫瑾继续劝说着:“相应的,对于这种‘消遣’,我们也会给予符合市场行情的、丰厚的‘答谢’。离哥在这一点上,向来慷慨,他给你的,已经远远超过……嗯,一般‘行情’了。顾先生应该知足,体面退场,这对大家都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追到这里来,平白让大家看了笑话,也让离哥难做。” 那语气分外温和,好像他是只迷途的小羔羊。
“身份对等”、“门当户对”,公开否定了顾昭的阶层资格,划清了界限;“消遣”、“行情”、“答谢”,则将他们过去所有的时光、亲密、陪伴,粗暴地定义为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顾昭成了付费商品;“让你产生误会”,指责顾昭不识抬举,痴心妄想;“追到这里”、“看笑话”“难做”,则再补上了最后一刀,将顾昭的出现定性为死缠烂打、不懂规矩、破坏体面。
好一番听来温雅平和,实则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的说辞,听得顾昭拳头都硬了。
周围的宾客早已停止了交谈,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表情各异,交头接耳,种种情绪在昏暗光线下无声流淌。那些目光落在顾昭身上,看着这个“付费消遣”,目光把把如刀,几乎能将人捅成社会性死亡了。
这边的动静不算大,却像磁石一样,悄然吸引了越来越多好奇目光。自然,也吸引到了钟离。
其实,他一早就注意到了顾昭的动向,当看到莫瑾借着取酒的时机,也“恰好”走到顾昭身边时,更是心头直跳。
等他终于摆脱身边的人,迈步朝露台走去,堪堪在人群外围停住脚步时,莫瑾那番“语重心长”的劝诫,一字不落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一边是家世相当的“白月光”,代表着他熟悉并赖以生存的圈层规则和体面;一边是摇摇欲坠的顾昭,代表着他无法在公开场合承认的“错误投入”和“不合时宜”。
在莫瑾带着无奈和请求的目光下,在周遭审视的视线中,钟离不能当众反驳莫瑾,那等于公然打了整个圈层认知的脸,也当众伤害了莫瑾的人与心;更不能承认自己对一个“消遣”动了真情,那会是更大的笑话。
他张了张嘴,却只觉的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音都挤不出来。
莫瑾等了片刻,见钟离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却沉默不语,只能自己继续将这场独角戏唱完。他上前一步,拉过顾昭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将手中的酒杯塞了进去。
“过去的事情,我们已经给了足够的……补偿。拿了好处,就该知趣。给别人,也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 顾昭站在那儿,仿佛所有的声音和光亮都已离他远去。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冷漠围观的……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响。但极致的痛苦,反而催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念白果然再一次带着它的BGM而来,在顾昭脑子里嗡嗡响起。
顾昭确实是很清醒,他的视线仍旧略微模糊,但余光中,那闪烁的白色光团却是无比清晰。
—— 他没有看莫瑾,只是直直地看着钟离,他的话,打破了他还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然后,摘下手腕上的表,摘下礼服袖扣……
随着脑海中的念白继续,随着那白色光团电光直闪,顾昭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他紧紧握着拳,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与心中的“冲动”拉扯。
不仅如此……
“钟总教诲的是。赝品,确实不该奢望放在正品的展台上。”
“钱货两清,你说得对。”
……
一句又一句冰冷决绝的话语在舌尖滚动,几乎要抑制不住地脱口而出了。
可是,为什么是“钟总教诲的是”?钟离刚刚从头到尾,分明一个字都没说过。
顾昭一边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那“台词”突破封锁,一边敏锐地捕捉到了又一处疑点。
“啪——!”
一声脆响,在气氛凝滞的露台上,格外清晰刺耳。
顾昭握在手中的香槟杯终于不堪重负,蓦地碎裂,碎玻璃扎了一手,淡金的酒液染着鲜红的血,从紧握的指缝间汩汩溢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狼藉。
莫瑾看着他拳头紧握的样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躲到钟离身后。
钟离瞳孔骤缩,想要上前拉住他,却又如何都动不了。
酒杯破碎的一个短暂的空档,那股被死死压抑住的“冲动”以更强的姿态反扑而来,顾昭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手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带扣。
我去!住手啊!顾昭在心中咆哮:而且你到底有没有逻辑,会不会用词,老子特么的拿什么了?!而且就算拿了,你现在把东西都还回去,那就不叫“钱货两清”了,那特么叫“倒贴”!
顾昭死死咬着牙关。
心中在呐喊,但身体的动作一旦开始,他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指尖微微发力,“咔哒”一声轻响,表扣弹开。冰凉的金属表带从腕间滑落,被他放在旁边一张装饰用的小圆几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接着,那只染血的手,又颤巍巍地伸向礼服袖口上那对镶着钻的精致袖扣……
行!你脱!你脱!你特么要是敢脱衣服——
顾昭眸中森然的冷意闪过,狠狠地想着:那我就连裤衩子一起脱了,光着腚跑到大街上去!看警察抓不抓我,判不判个有伤风化!
余光中,那白色的光团还在兴奋地闪烁着,“滋啦滋啦”的电火花,硬是闪出了“诶嘿嘿嘿~诶嘿嘿嘿~嘻嘻嘻——”的频率。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那光团管咋是没脱衣服,没给顾昭光腚的机会。
——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的脊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将那满室的繁华、虚伪与冰冷,彻底抛在身后。
在那让人牙酸的念白中,顾昭转身大步离开,咬着牙,硬是到最后,都没将那句“祝二位,在这个体面的圈子里百年好合,得偿所愿”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