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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想让他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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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睡觉总是不老实。夜里半梦半醒间,钟离习惯性地一伸手,想把人圈回来,再把被踢松的被子给他裹紧些,结果一伸手——
摸了个空,掌心并未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
意识朦胧之际,钟离迷迷糊糊地想着:起夜?还是喝水?别是又偷爬起来摸黑打游戏!
他一边与沉重的眼睑搏斗,分立抖动着,试图挣脱睡梦的束缚;一边又下意识地划拉了几下,却只摸到身旁区域一片冰凉,显然不是刚刚才离开。
钟离猛地睁开眼睛,惊坐而起。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钟离心里莫名一紧,那点还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掀开被子下床,先看了连着的盥洗室,门一开,里面漆黑一片。又快步走到客厅,打开大灯,刺眼的光线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客厅空旷,阳台也没有人影,厨房、书房、甚至客房……他都匆匆看过。
里里外外找了两圈,没有。
心跳骤然有些失序,钟离心中蓦地生出些不安:大半夜的,人能跑哪儿去?
他刚想回卧室去拿手机,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却在转身的刹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客厅,扫过那面巨大的落地装饰镜……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其实是镜面没了。只剩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镜框,裸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墙体。几片较大的、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还顽强地嵌在边框槽里,闪着冰冷诡异的光。
记忆猛然回笼,白日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钟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镜子轰然破碎的声音又在脑中响了一遍。
走了……
他走了……
钟离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有粗嘎的气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柜架,冰凉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来,给了他支撑,却止不住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开的虚软。
他扶着柜架,缓缓地滑坐下去,跌进身后冰凉的皮质沙发里。
心脏骤然一阵拧绞,疼痛来得突兀又尖锐,刺骨的寒冷与窒息之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他张开嘴,想要深吸几口气缓解不适,但每一次试图吸气,却都只带来更深的滞涩和刺痛。
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按住心口。
大灯亮着,客厅里灯火通明。安置在墙边的大钟,摆锤依旧在来来回回地摆动着,却每一下都像是锤击在他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钟离呆呆地看着镜子破碎后留下的空洞,那空洞就像一张大嘴,吞噬着他,嘲笑着他……
………………………………
钟离也不知道对被子有什么奇怪的执念,看他看得紧,总把他裹得跟个蚕蛹似的,动都不好动,只能蛄蛹。晚上睡觉,顾昭常常被热得踢被子,又被那人在半梦半醒间捞回去重新裹好。
但今天,他却是被冻醒了。
迷迷糊糊中,顾昭习惯性地往身旁暖源凑了凑。结果,蹭过去后,只有一片冰凉和空荡。
睡意缓缓褪去,被冻醒的顾昭茫然地睁开眼。他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吊顶,愣了好一会儿,记忆才带着滞涩的钝痛,缓慢回流。
顾昭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昏暗的光线里,是酒店整齐标准,却也冰冰冷冷的陈设。行李箱大敞着搁在墙边,几件衣服胡乱搭在椅背上。窗帘紧紧拉着,严密地遮住了来自外界的光线,也不知道天亮了没有,现在是个什么时候。
从画室离开之后,他最后还是没有回去,而是暂时找了间酒店落脚。
先住几天,冷静冷静,再做打算。
顾昭坐在那,又是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空调这种东西。
他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看也没看,直接把温度显示一路怼到最高,重重按下制热开关,这才钻回被子里。
然而这床被子之前被他踢到了床下,后来才又拽回来,离开身体太久了,之前沾染的那点体温早已散尽,此刻搭在身上,激得他又是一个哆嗦。
空调发出低沉的启动声,出风口终于开始输送些许暖风。顾昭把自己蜷缩起来,等待那慢吞吞囤积的暖意,逐渐渗透冰凉的被褥和僵硬的四肢。
这一晚,顾昭终究是没睡踏实,半梦半醒着捱到了天亮。
第二天真正醒来时,只觉得喉咙又干又痛,嗓子都哑了,像是哭了一夜。
“哭了一夜”自然是没有的,纯是空调开太大了,空气燥得厉害,上火了……
他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冷水,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管,带来了短暂的舒缓。
而当他哑着嗓子打电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中,却又看见了那闪烁的白色光团,滋啦滋啦打着电流火花。
这……
怎么他这一开口说话,它就兴奋?
合着它还对别人的音色有特殊癖好?
还是说,他“声音沙哑着打电话”这件事情,是他出现的触发点?
顾昭不动声色地挂了电话,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发信的人是钟离的助力,提醒他今晚七点是盛天俱乐部的周年庆晚宴,务必陪同钟离出席。
顾昭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这是早就定下的行程,现在却像是讽刺。
“哼!”顾昭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笑,没有回复。
他手指一动,直接按熄了屏幕,将手机远扔到一边。
谁爱去谁去。
反正他现在嗓子是哑的,脑袋是昏的,心里是冷的,身上是没力气的。
那个什么见鬼的周年庆,谁爱陪钟离去谁去,他才不去呢。
然而,那白色光团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只滋啦滋啦地兀自闪着火花。
—— 【顾昭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一个冰冷到近乎自毁的念头升起:去!去亲眼看看,在那个他曾经以为拥有一席之地的“公开”世界里,自己究竟算个什么。】
去你个鬼哦!顾昭心中暗骂一声:这旁白……一听就不是好事,他又不傻!
再说,哪来的镜子,你就搁那镜中镜中镜中的,手机屏幕吗?!
还有“红肿的眼眶”……老子的眼眶哪红了,你就搁那红肿!
顾昭打定了注意,就不去了,他今天一天就不挪窝了,绝不踏出这房门半步,看那光团能奈他何!难不成,还能凭空把他变到会场去不成?!
直到有一次,他从盥洗室出来,看到床上摆着一套礼服……
那身白色礼服摆得工工整整,熨烫妥帖,没有丝毫褶皱。正是之前他和钟离一起选定的那一套……
—— 【顾昭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一个冰冷到近乎自毁的念头升起:去!去亲眼看看,在那个他曾经以为拥有一席之地的“公开”世界里,自己究竟算个什么。】
顾昭呼吸一滞,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盯着那套突然出现的礼服看了一会儿,然后淡定地将其抱起,团成一团,拉开窗户丢了出去。
做完之后,重新关上窗户,合拢窗帘,顾昭拉开被子钻了进去。这回,终于是自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蛹。
今天谁都别想让他踏出这个房门半步!睡觉!
然后,当他再次睁开眼——
视野里是熟悉的车内装饰,身下是柔软的皮质座椅,身体随着车辆的平稳前行而微微晃动,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
他自己身上,则仍然裹着那床酒店的白被子,像只巨号蚕宝宝。而前方驾驶座上,那个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的,不是钟离的司机老陈又是谁?!
顾昭:“……”
啊啊啊!!!
他在心中发泄了一通震惊与荒谬,然后将自己从被子的包裹里扒拉了出来。
“我怎么在这?你怎么在这?我们怎么在这?!” 他一叠声地发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愈发沙哑。
老陈透过后视镜,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您让我去酒店接你的吗?”
今天的顾先生可真是奇怪,老陈又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
“我?!”顾昭诧异地反问。
老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熟练地划拉了几下,递到后面。
顾昭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自己发送的信息。内容是让老陈去酒店接自己,然后还特意说明,自己很困,想多睡一会儿,让老陈不用叫醒他,直接把他抗走就行。
顾昭立刻解锁了自己的手机,翻到与老陈的对话框,看到了一样的信息。
可是……我明明没有发过啊。
他又看了一眼发送时间,那时候自己应该在睡觉。
这是他梦游发的?还是那光团操控的?
再者……
所以,自己是被抗出来的?就这么被人从房间里扛出来了?!
完了,这酒店不能住了!
惊悚和荒谬之中,顾昭恍惚地想着:这回脸都丢尽了。
而更让他难以相信的是,自己都被人近身了,都被抗出去了,竟然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