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接收我的天气》比乐尔

3、外套、乐高与平静的共振

　　周叙的外套在林初夏的椅子上挂了一整夜。

　　她洗了澡，爬上床，关了灯，眼睛却还盯着那团在黑暗中模糊的深蓝色轮廓。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属于他本人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他知道了。

　　这个认知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有尴尬，有羞窘，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期待。

　　知道了，然后呢？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可笑，还是……会觉得她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明天顶着黑眼圈还怎么执行“自然而不做作”的外套归还计划？

　　第二天早上，林初夏是被陈悦摇醒的。

　　“林初夏！七点了！你的‘偶遇学弟并完美归还外套同时开启新话题’作战计划表上，第一个时间节点是七点二十在二号教学楼楼梯口！”

　　林初夏猛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炸开。对了，外套！计划！

　　她以紧急集合的速度洗漱完毕，站在衣柜前又陷入了选择困难。昨天穿得太“乖”，今天是不是可以稍微……活泼一点？毕竟马甲可能已经掉了，再装乖好像有点傻。

　　最后她选了一件奶杏色的连帽卫衣，搭配牛仔裤和帆布鞋。看起来清爽又有点活力，符合“心态放松后”的样子。

　　她把周叙的外套仔细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又在里面放了一小包水果糖——昨天他请她看星星的回礼，很合理。

　　七点十八分，二号教学楼，连接高一高二楼层的旋转楼梯中部。

　　林初夏抱着纸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她不断深呼吸，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自然点，林初夏，就当是还同学东西，多说一句谢谢，问问他昨晚回去有没有着凉……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调整好面部表情——微笑，但不夸张；眼神，要明亮坦诚。

　　先上来的却不是周叙，而是两个高一女生，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林初夏维持着微笑，等她们走远，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时间算错了？

　　就在她开始怀疑陈悦的情报准确性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转角。

　　周叙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背着那个深蓝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他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初夏立刻重新进入状态，在他踏上她所在的那级台阶时，“恰好”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周叙？早啊。”

　　周叙抬起头，看到是她，脚步顿了一下。“学姐早。”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纸袋上。

　　“正要去找你呢，”林初夏把纸袋递过去，笑容放大，“外套洗好了，谢谢你昨天借我。还有……这个，”她指了指纸袋里面，“昨天看星星的回礼，一点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周叙接过纸袋，并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说：“谢谢学姐。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林初夏摆摆手，努力让对话继续，“你昨晚回去……没感冒吧？我看你后来只穿了件毛衣。”

　　“没有。”周叙回答，然后看着她，忽然问，“学姐呢？昨晚用那个APP认星星了吗？”

　　来了！话题延伸点！

　　“看了！”林初夏眼睛一亮，“但是只找到了织女星和天津四，那个秋季四边形我怎么也拼不完整……”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苦恼和求教的意味。

　　“晚上光污染比较重，在宿舍区确实难一些。”周叙说，语气平和，“下次如果天气好，在操场或后山空地上会容易很多。”

　　下次。他说了下次。

　　林初夏心里的小烟花“噗”地炸开一朵。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点点头：“嗯！我下次试试。”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很厚，封面是英文的，“你这是……在看什么？”

　　“一本天文年历，图书馆借的。”周叙把书抬起一点让她看，“有些数据需要查。”

　　“哦哦。”林初夏对具体内容不太懂，但这是个展示好学的好机会，“你们天文社……作业多吗？感觉要懂好多东西。”

　　“还好。有兴趣就不觉得是负担。”周叙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学姐画画一样。”

　　他又提了画画。林初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我那都是瞎画……”她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周叙很轻地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光影和细节，需要观察力和耐心。学姐画得很好。”

　　这是第二次了。他第二次明确地肯定她的画。

　　林初夏的脸有点热，心里却像被暖洋洋的阳光晒透了。“谢谢……”她小声说，这次是真的有点害羞了。

　　早读预备铃在这时响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楼梯间的宁静。

　　“啊，要迟到了！”林初夏如梦初醒。

　　“嗯。”周叙点点头，“学姐快去吧。”

　　“那……拜拜！”林初夏冲他挥挥手，转身往高二楼层跑。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周叙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纸袋和那本厚书，正抬头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然后才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林初夏跑进教室，刚好赶上正式铃响。她坐在座位上，喘着气，脸上的热度还没退。

　　陈悦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外套还了？糖给了？聊了多久？有没有约下次？”

　　林初夏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非常顺利。他还夸我画画好，说了‘下次’。”

　　陈悦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牛。林初夏，你是这个。”

　　一整个上午，林初夏心情都很好。数学课上被点名回答一个难题，她居然蒙对了；语文默写难得全对；就连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午休时，她照例去了美术教室。阳光很好，洒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她翻开素描本，看着昨天画的那把黑伞和伞下的两个人影，想了想，在伞面上方，用极细的银色彩铅，轻轻点了几颗若有若无的小星星。

　　画完，她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昨天刚买的、一个小型乐高城堡的盒子。这是她新一轮“三分钟热度”的对象——看到宣传图上的梦幻城堡就心动下单。

　　但和往常不同，这次她打开盒子时，心情是松弛而期待的。拼乐高对她来说不是任务，而是一种放松。手指触摸着那些光滑的塑料凸点，按照说明书将色彩各异的碎片一步步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稳固的结构，这个过程能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专注于当下最简单的逻辑。

　　她坐在地板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始拼接底座。一开始很顺利，她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但拼到城堡主体部分时，她发现有一个关键连接处怎么也扣不紧，导致上半部分微微倾斜。

　　她皱了皱眉，翻回说明书仔细核对。“没错啊……是这两个件……”她又试了几次，还是老样子。

　　轻微的挫败感涌上来，但更多的是不解。她对自己的空间感和动手能力还算有信心，这种情况很少见。

　　就在她拿着那两个零件对着光仔细研究，想找出哪里不对时，美术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初夏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叙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她中午刚还给他的那个纸袋。

　　“学姐？”他似乎有些意外教室里有人，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乐高和摊开的说明书上，“在忙？”

　　“没，拼着玩呢。”林初夏扬了扬手里的零件，有点苦恼，“但是这里好像有点问题，拼不紧。”

　　周叙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糖很好吃。来谢谢学姐。”他走到她旁边，很自然地蹲下身，目光投向她手里的零件和倾斜的城堡主体，“哪里不对？”

　　“就这里，”林初夏指着说明书上的步骤和实物，“这两个件，应该是卡紧的，但总是松。”

　　周叙接过她手里的零件，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说明书上的图示。他的手指抚过零件的边缘，动作很轻。

　　“这个件，”他拿起其中一个，“生产时可能有极细微的毛边，卡榫这里。”他用指尖示意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所以无法完全卡进凹槽。”

　　林初夏凑近看，果然在卡榫顶端看到一个非常细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塑料凸点。“真的哎！那怎么办？”

　　周叙从笔袋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看起来像是用来精细打磨模型的美工刀。“可以吗？”他问，“稍微修一下。”

　　“可以可以！”林初夏连忙点头，好奇地看着他。

　　周叙的动作很稳，手指控制着刀尖，极其轻微地在那个凸点上刮了两下。塑料碎屑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把两个零件对准，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令人愉悦的契合声。

　　城堡倾斜的部分立刻稳住了。

　　“好了。”周叙把修好的部分递还给她，语气平静。

　　“哇！你好厉害！”林初夏接过，由衷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有这个？还随身带着？”

　　“以前做模型偶尔会用。”周叙简单解释，收起美工刀。他看了眼地上已经完成大半、色彩缤纷的城堡，“拼得很好。”

　　“真的吗？”林初夏有点开心，她喜欢拼乐高，也喜欢别人肯定她的成果，“我就是觉得这个过程很解压，能让人静下心来。”

　　周叙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放松的眉眼上。“嗯，能看出来。”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椅子上，重新拿出那本厚厚的天文年历，低头看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很安静，只有林初夏拼装乐高时塑料件轻微的咔哒声，和周叙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谁也没有打扰谁。

　　但林初夏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舒适。没有必须要找话题的紧张，没有刻意表现的负担。他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却让她觉得这个午后的空间格外安心。

　　她继续拼装着城堡，速度不快，但很稳。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她会小声嘀咕一句，周叙即使眼睛没离开书页，也会简洁地指出说明书上容易忽略的细节。

　　“这里，颜色标记看B17，不是B11。”
　　“那个弧形件，要先扣左边。”
　　“塔尖的序列，从里向外。”

　　他的提醒总是精准而及时。

　　当时钟指向一点四十，午休即将结束时，林初夏将最后一个尖顶小心地扣在了城堡主塔上。

　　一座完整、精巧、稳当的梦幻城堡，矗立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平静愉悦的情绪充满胸腔。她转头看向周叙，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正安静地看着她……和她完成的城堡。

　　“拼好了！”林初夏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完成一件事的纯粹快乐，“谢谢你帮我修那个零件，还有……提醒我。”

　　“不客气。”周叙说，他的目光从城堡移到她脸上。她此刻的表情很生动，眼睛弯弯的，脸颊因为专注和阳光透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明亮。

　　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对着蘑菇雕塑做鬼脸、带着点张牙舞爪的生动不同，也和她在人前努力维持的“文静”不同。是一种更真实、更沉浸的快乐。

　　“学姐拼乐高的时候，”周叙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缓一些，“很专注。”

　　林初夏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吗？我就是觉得……手里有东西忙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安静了。挺……治愈的。”

　　周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眼神似乎是理解的。

　　下午上课的预备铃远远传来。

　　两人一起收拾东西。林初夏把乐高城堡小心地装回盒子，周叙拿起他的书和纸袋。

　　“这个城堡，”在楼梯口分开前，周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很好看。”

　　“嗯！”林初夏抱紧了盒子，用力点头，“我也觉得！”

　　“明天见，学姐。”

　　“明天见！”

　　林初夏抱着她的城堡往教室跑，脚步轻快。回到座位，陈悦又凑过来：“一下午没见人，又去美术教室了？嚯，城堡拼完了？这么快？”

　　“嗯！”林初夏把盒子放好，脸上的笑容止不住，“拼好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林初夏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秋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今天下午，特别安静，特别舒服。”

　　陈悦疑惑地眨眨眼：“美术教室不就你一个人吗？当然安静。”

　　林初夏只是笑，没解释。

　　那不是独处的安静。

　　那是有人在你身边，却让你感觉无比自在、无需伪装，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清澈平稳的——那种安静。

　　她把城堡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课桌一角。阳光照在彩色塑料上，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光斑。

　　她忽然觉得，她喜欢拼乐高，或许不只是因为它能让她放松。

　　还因为，在她沉浸于这个安静世界的时候，有一个人，用他同样安静的方式，陪伴并守护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那感觉，比她最喜欢的任何一个乐高套装，都更让她觉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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