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接收我的天气》比乐尔

2、还伞与星图

　　陈悦的信息在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七分轰炸而来。

　　「宝！最新情报！周叙每周二、四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三号食堂东侧窗口买豆浆，今天是周四！路径已更新，over！」

　　下面又是一张手绘地图，这次精确到食堂窗口排队的前后人数预测。

　　林初夏盯着手机屏幕，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她没回信息，只是赤脚跳下床，拉开了衣柜。

　　还伞。

　　一个听起来简单至极的任务，在她心里演算出了十七种方案。

　　方案A：课间直接去高一三班门口，公事公办地还了，说声谢谢走人。（优点：干脆；缺点：太像普通同学，无法延伸话题。）

　　方案B：在昨天“偶遇”的美术教室附近等他，假装再次巧遇。（优点：自然，有场景延续性；缺点：不确定性太高，他可能不走那条路。）

　　方案C：根据陈悦的情报，在食堂“偶遇”。（优点：时间地点精准；缺点：人太多，容易紧张失误。）

　　她的目光在一排衣服上扫过。太刻意不好，太随意也不行。最后，她拎出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外搭浅蓝色针织开衫。清新，乖巧，符合“被帮助后心怀感激的学姐”形象。

　　七点零五分，三号食堂。

　　空气里漂浮着煎饼果子和豆浆的甜香。林初夏捏着那把折叠整齐的黑伞，手心微微出汗。她排在买粥的队伍里，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东侧豆浆窗口。

　　七点零八分，没来。

　　七点零九分，还没来。

　　情报失误？她心里咯噔一下。陈悦的路径预测向来有百分之八十的命中率。

　　就在她开始计算Plan B（直接去教室）的可行性时，那个身影出现了。

　　周叙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背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旧的深蓝色书包，安静地排到了豆浆队伍的末尾。他低头看着手里一本小册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嘈杂。

　　林初夏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迅速买好一碗根本不想喝的白粥，端到离豆浆队伍不远、靠柱子的一个座位坐下。这个位置，他买完豆浆转身，一定会经过。

　　时间被拉长了。她小口小口喝着寡淡的粥，数着他前面还有三个人、两个人……

　　他买好了。一杯豆浆，一个包子。转身。

　　就是现在。

　　林初夏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伞，在他经过她桌边时，“恰好”抬起头。

　　“周叙？”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刚发现他的惊讶。

　　周叙停下脚步，看向她。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下滑，落到她手中的伞上。

　　“学姐。”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真巧，”林初夏站起来，把伞递过去，“正想着怎么还你伞呢。昨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周叙接过伞，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很轻，很快，几乎像是错觉。“学姐吃这么少？”他看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粥。

　　“啊……早上没什么胃口。”林初夏顺势说，努力让对话继续，“你呢？就喝豆浆？”

　　“嗯，习惯了。”周叙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放在桌边的素描本一角——那是她习惯性带在身边，准备随时涂鸦的本子。“学姐今天也去画画？”

　　“可能吧，午休的时候。”林初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注意到了！他主动提了画画！“对了，你昨天说要去天文社？招新怎么样？”

　　“填了表。”周叙言简意赅，但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站在那儿，像一棵安静的树，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学姐对天文感兴趣？”

　　机会！

　　“挺好奇的，”林初夏立刻接上，眼睛微微睁大，显出感兴趣的样子，“但我完全不懂。你们社……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主要是观测，偶尔有讲座。”周叙说，“今晚如果天气好，社里会在旧天文台那边有一次面向新生的入门观测。”

　　旧天文台。在学校后山靠近小树林的地方，晚上……人不多。

　　林初夏的大脑飞速运转。晚上、小范围活动、他会在……

　　“听起来很有意思。”她笑着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不知道外人能不能去看看？长长见识。”

　　周叙看着她。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像秋日平静的潭水。看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让林初夏觉得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他才开口：“可以。不算正式活动，只是看看。学姐感兴趣的话，晚自习下课后来就行。”

　　“好啊！”林初夏答应得飞快，差点破音，赶紧清了清嗓子，“那……晚上见？”

　　“晚上见。”周叙又点了点头，拿着伞和早餐，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林初夏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跌坐回椅子上。

　　成功了！不仅还了伞，还约到了……呃，获得了晚上观测活动的“参观资格”！

　　她摸出手机，给陈悦发信息：「食堂‘偶遇’成功。伞已还。另：获取关键情报，今晚旧天文台有活动，他邀请我去看。」

　　陈悦秒回：「？？？他邀请你？？？林初夏你开挂了吧！！！」

　　林初夏看着屏幕，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她戳着碗里冷掉的粥，忽然觉得，这顿没滋没味的早餐，是她吃过最美味的一顿。

　　整个白天，林初夏都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

　　语文课上，老师讲《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她脑子里想的是今晚会不会有月亮，周叙会用什么样的望远镜。

　　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她眼里扭曲成了星云的形状。

　　就连最讨厌的、食堂午餐里出现的蘑菇炒肉，她都能忍着恶心，仔细地把蘑菇一片片挑出来，堆在餐盘角落，然后想起昨天他看到她对着蘑菇雕塑做鬼脸的样子。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乐观压下去：不会的，他后来还夸我画画光影好呢。

　　看，她就是这样，总能给自己的任何行为找到积极解释。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林初夏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她特意换下了校服外套，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在渐深的秋夜里显得明亮又温暖。

　　旧天文台是一座小小的白色圆顶建筑，坐落在后山缓坡上，周围是高大的杉树。此刻，圆顶敞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暖黄灯光，以及几个晃动的人影。

　　林初夏走近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器械调整的细微声响。她站在门口，有点踌躇。里面都是天文社的人，她一个“外来者”……

　　“林学姐？”周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正站在一台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折射望远镜旁，手里拿着一个目镜。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进来吧。”

　　圆顶里还有另外两男一女，都是高一新生，好奇地看了林初夏一眼。周叙简单介绍：“高二的学姐，过来看看。”

　　“学姐好！”几个学弟学妹倒是很热情。

　　林初夏走过去，站在周叙旁边，仰头看着指向夜空深处的望远镜筒。“这就是你们观测用的？”

　　“嗯，学校的老设备了，不过看月亮和亮星还行。”周叙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让开位置，“要看吗？今晚木星很亮。”

　　林初夏有些紧张地凑近目镜。一片黑暗之后，视野中央，一个清晰的、带着两条淡淡条纹的米黄色光点映入眼帘。周围似乎还有几个更小的光点。

　　“旁边那是……它的卫星吗？”她小声问。

　　“嗯，伽利略卫星。”周叙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不远处，平稳地传来，“能看到四颗中的三颗。”

　　一种奇妙的震撼感击中了她。不再是图片，不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光，穿越数亿公里的距离，此刻就在她的眼前。而告诉她这一切的人，就站在她身边，气息平稳，声音清晰。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好清楚！”

　　“运气好，大气比较稳定。”周叙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星图软件，“如果想认识星星，可以从这里开始。”

　　屏幕上，浩瀚的星空缓缓旋转。周叙的手指在上面滑动、点击，不同的星座和亮星被标记出来。“这是秋季四边形，现在这个季节很好找。这是织女星，那是天津四……”

　　他的讲解不疾不徐，没有卖弄，只是平实地陈述。林初夏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她发现，当他谈起星空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会有很细微的光彩流动。

　　其他社员也在各自观测或小声讨论。圆顶里气氛宁静而专注。

　　“学姐好像对星空接受得很快。”讲解告一段落时，周叙忽然说。

　　“啊？有吗？”林初夏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觉得……很神奇。而且你讲得很明白。”

　　周叙没说话，只是低头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她。“这个给你。”

　　林初夏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简易的星空观测APP页面，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时间的实时星图，其中几个星座被特别标注了。

　　“回宿舍的路上，可以试着找找看。”他说，“秋季的星空，很明亮。”

　　林初夏握紧了平板，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谢谢。”她轻声说，这次的笑容里没了刻意的表演，多了几分真实的感动。

　　观测活动在九点半左右结束。大家收拾器材，关闭圆顶。

　　下山的小路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林初夏和周叙走在最后。其他社员在前面说说笑笑，渐渐走远。

　　夜风有点凉，林初夏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冷？”周叙问。

　　“还好。”话音刚落，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就轻轻披在了她肩上。是周叙脱下来的。

　　“不用……”林初夏想推辞。

　　“穿着吧。”周叙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容拒绝，“感冒了，明天就不能‘顺便’路过高一楼了。”

　　林初夏猛地顿住脚步，愕然转头看他。

　　路灯下，周叙的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但他微微侧着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很浅，很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那句话……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故意”路过？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林初夏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没有”，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在他那双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徒劳。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宽大的校服领口里，闷闷地“哦”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社员回头喊：“周叙！快点儿！”

　　“来了。”周叙应了一声，然后对林初夏说，“走吧，学姐。送你到宿舍区。”

　　接下来的路，林初夏走得有点飘。披着他的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类似书本纸张的味道。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那句话，一会儿是望远镜里的木星，一会儿又是星图上闪烁的光点。

　　直到女生宿舍楼出现在视线里，她才恍然回神。

　　“我到了。”她在门口停下，想把外套脱下来还他。

　　“明天再还吧。”周叙说，“晚上凉。”

　　“……好。”林初夏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边缘，“那……明天见？”

　　“明天见。”周叙看着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路上小心。”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清瘦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和树影里。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陈悦早就等在宿舍，一见她回来，尤其是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款校服，立刻扑了上来：“快！从实招来！观测怎么样？这外套怎么回事？！”

　　林初夏把外套小心挂好，然后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悦悦，”她喃喃地说，“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林初夏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带着一种混合了羞窘、兴奋和不可思议的神情，“早就暴露了。”

　　她把周叙最后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陈悦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林初夏！你这暗恋，简直就跟透明玻璃柜里展示似的！他还配合你演了这么久‘偶遇’？！”

　　林初夏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哀鸣。

　　但奇怪的是，除了社死般的尴尬，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松了一大口气的感觉。

　　好像一直踮着脚维持的某个艰难姿势，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又想起他低头调试望远镜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星图在他指尖流转的光，想起他最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摸出手机，点开周叙给她的那个星空APP。屏幕亮起，模拟的夜空浩瀚深邃。

　　她在搜索框里，慢慢地输入：

　　木星。

　　页面跳转，那颗带着条纹的气态巨行星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她看了很久，然后截屏，保存。

　　图片命名：「观测日志：第一天。他给了我一片星空。」

　　窗外，真实的夜空中，秋日的星辰安静闪烁。其中一颗，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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