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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是福克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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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福克斯的永恒背景音。
它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不疾不徐,只是固执地嘀嗒着,浸透森林,浸透屋顶,也把一股寒意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贝拉·斯旺蜷在沙发一角,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涣散地投向窗外模糊的绿意。
她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内侧的淤青。那片黄绿边缘晕着紫红的污迹,总也擦不掉似的。
卡车的尖啸。金属的呻吟。身体被猛拽离地的失重。这些记忆碎片总在她不设防时撞进来,让胃部狠狠抽搐。
但更清晰的,是随之而来的冰冷触感,是那坚硬如石的手臂,是爱德华·卡伦救下她后,眼中翻涌的、令她心悸的复杂情绪。
爱德华·卡伦。光想这个名字,喉咙就发紧。
他救她的方式,超越了人类范畴。之后几天他在学校的刻意疏远和晦暗眼神,都在暗示一个她不敢深究的真相。
她恐惧那个真相,恐惧他非人的部分。但最令她自我厌恶的是,在那恐惧之下,有别的东西被搅动了。
一种危险、不合时宜的战栗。每当想起他苍白的脸和低沉的嗓音,它就在血管里窜动。她恨这种感觉,却甩不脱。
厨房水槽里堆着晚餐的盘子。查理瘫在安乐椅里,看ESPN重播的球赛,音量调得很低。他偶尔对着电视机咕哝一句“臭球”或是“早该传球了”。
这是他们之间沉闷却安稳的日常。
贝拉深吸一口带着潮气和旧木头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挣脱烦乱的思绪。她起身走向厨房。得找点事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脑子停转。
温水冲刷着盘子上凝结的油脂。她擦得格外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好像这样就能连同心头的淤青和杂念一并擦除。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撕裂宁静。贝拉手一滑,盘子哐当一声磕在水槽边缘。查理从椅子里探身,一把抓过沙发旁小几上的无绳电话。
“斯旺家。” 他声音带着警察特有的粗哑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音调很高的女声,语速很快。
然后,贝拉听到了查理声音的变化。
“蕾妮!” 那一声呼喊像按下了开关,瞬间点亮了他声音里所有的平淡。贝拉用眼角余光瞥见,查理坐直了,握电话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拍了拍大腿。
“真的?噢,天哪,这真是……太棒了!什么时候?”
贝拉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妈妈。能让查理这么高兴的……
查理洪亮的笑声爆发出来,那是贝拉来福克斯一个多月从未听过的、毫无阴霾的大笑。“当然!当然没问题!这儿永远是她家,你知道的!”他边说边重重地点头。
“贝拉?在,就在这儿。贝拉!”
他突然提高嗓门喊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急于分享的兴奋。
贝拉转过身,手里还捏着湿漉漉的抹布。查理的脸在电视机闪烁的光线下,因那灿烂的笑容显得有点陌生,甚至傻气。他使劲朝她招手,另一只手捂着话筒。
但压低的粗哑嗓音还是穿透了半个客厅,清晰得像在她耳边炸开:“快来!是妈妈!大好消息——艾莉娅要过来住一阵子!”
“艾莉娅”。
三个音节像冰子弹,射穿耳膜,炸开寒意,灌进四肢百骸。血液似乎冻住了。指尖瞬间冰凉麻木。
厨房温暖的灯光变得刺眼。查理脸上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喜悦,像烙铁烫在她的视野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变黏。
她能看见查理催促的口型,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期待——对“家庭团聚”的期待。她的脚像钉在油毡地上。脑子里警报尖啸,每个细胞都在尖叫“逃跑”。
身体却背叛意志,僵硬地、一步一顿地挪过去。十几步路,漫长得像跋涉刑场。
“给,快跟妈妈说几句!”查理热切地把听筒塞来,脸上笑开花,眼角皱纹堆叠。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这铁定是件天大的喜事。
贝拉伸出手。手指冰冷,触到父亲温暖粗糙的大手时,难以抑制地一哆嗦。她必须笑。查理正看着。
她调动脸颊所有肌肉,死命向上拉扯嘴角,希望这弧度像惊喜,而非抽搐。然后,她接过了沉甸甸的听筒,贴上耳朵。塑料壳残留的掌心热度,只让她反胃。
“嗨,妈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但还算平稳。多年的“演练”此刻生效。
“贝拉!我的小甜豆!”蕾妮·德怀尔的声音像掺了双倍糖浆的樱桃可乐,活泼欢快,带着凤凰城的干燥阳光,冲破了福克斯阴郁的电话线。“你都听说了吧?这个大新闻!”
“菲尔接了个超棒的短期合同,要去佛罗里达待差不多一个半月!报酬相当不错!我决定跟他一起去,就当迷你假期!”
“可问题来了,我们不能把艾莉娅一个人丢在凤凰城公寓,对吧?老天,她够独立的,简直让人心疼,可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贝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细微的刺痛。
“所以我们一想,这机会多完美!让她去福克斯跟你和查理住一阵!姐妹团聚,老爸和两个宝贝女儿共享天伦——”
蕾妮的声音因憧憬而拔高。
“——简直跟霍尔马克频道电影里演的一样完美,是不是?”
完美。电影。共享天伦。这些词在贝拉听来空洞得可怕。它们编织出的温馨画面,背后是她再清楚不过的冰冷黏腻的现实。
“我……我知道艾莉娅很独立。”贝拉努力地挤出话来,声音有点发虚。她必须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妈妈,福克斯跟凤凰城完全两个世界,老是下雨,又阴又冷,她可能会觉得……特别无聊。”借口软弱得可怜。
“而且我和查理的生活挺规律的,突然多一个人,会不会太……打扰?”最后一个词轻得像叹息。
“噢,亲爱的,别犯傻!”蕾妮的笑声传来,轻松碾碎了贝拉微不足道的抵抗。“艾莉娅可期待了!她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念查理,还有你。你们是亲姐妹,血浓于水,这正是加深感情的好机会!”
贝拉的喉咙发紧。血浓于水。这个词组让她一阵恶心。
“查理乐坏了吧?我早知道他肯定高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甜心。”蕾妮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她特有的、阳光般的独断。
“机票我都看好了,就下周三。细节我晚点发邮件给查理。你得帮忙把客房收拾舒服点,我知道你最靠谱了。”指令自然流畅,理所当然。
“有你在那边照应,我一百万个放心。”
有你在那边照应,我一百万个放心。这句话像最后的棺材钉,把贝拉所有试图挣扎的缝隙都给钉死了。
信任。妈妈毫无保留的信任。把她架在了一个无法争辩、无处可逃的位置。
她能说什么?说“不,妈妈,我怕她”?说“别让她来,她光是存在就让我喘不过气”?
理由呢?具体的伤害?一件也说不出来。只有堆积如山、无法言说的瞬间。只有那种被非人目光凝视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些,怎么跟活在阳光明媚世界里的蕾妮解释?
“……嗯,知道了。”最终,贝拉只能从喉咙里逼出这几个音节。她感到窒息,好像电话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蛇,紧紧缠住了她的脖子。“我会的。”
“我就知道!爱你,宝贝!也告诉查理我爱他!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妹妹!”蕾妮在电话那头“啵”了一声,欢快地挂断了。
忙音响起。单调。持久。
贝拉还举着听筒,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客厅里只剩下电视上橄榄球赛模糊的解说声,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令人窒息的雨声。
“棒极了,是不是?”查理的声音把她猛地拽回现实。他已经站了起来。
那只大手又一次重重地、充满感情地拍在贝拉单薄的肩膀上。那手掌温暖、厚实、充满力量。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得她膝盖发软。
“这真是太棒了,贝拉!”他重复道,笑容不减。眼睛里闪着对即将到来的热闹日子纯粹的憧憬。“这房子总算能多点年轻姑娘的活泛气了!”
他环顾了一下略显陈旧黯淡的客厅,仿佛已经看到了它焕然一新的样子。“艾莉娅那孩子,又机灵又体贴,肯定能让这儿亮堂起来。”亮堂起来。贝拉胃里一阵翻搅。
“你也不用总是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啃书了,有个伴多好!”有个伴多好。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贝拉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查理语气里那份毫不怀疑的欢欣,把他口中的“艾莉娅”和贝拉认识的“艾莉娅”,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而他坚信的,显然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幻影。
贝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冰冷的水泥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更用力地,向上牵扯嘴角的肌肉。脸颊僵硬。酸痛。
她希望这个笑容在老爸看来,是害羞的,是开心的,是对妹妹的到来满怀期待的。
但在她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彻底地坍塌。碎片掉进空洞的胸腔。连个回响都没有。
她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底座磕在话机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贝拉听来却震耳欲聋。
“我……我去把厨房收拾完。”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奇怪的、飘忽的声音说。
然后转身。几乎是逃命般躲回了厨房那片过于明亮的灯光下。背对着客厅,她终于能让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面具彻底碎裂。
她拧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冲过自己同样冰冷的手指。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她骤然变得急促、破碎的呼吸。
窗户玻璃像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活像个被硬推上舞台、却忘了所有台词的蹩脚演员。
而舞台。正在为她最恐惧的对手,悄然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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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福克斯高中灰扑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嘈杂的说话声、储物柜开合的闷响、潮湿外套散发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沉沉的背景音。
贝拉低着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单和脚下的路。但收效甚微。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一闭眼就是查理喜悦的脸和母亲轻快的声音。交织着记忆中艾莉娅那双湛蓝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毫无温度的微光。
黑眼圈顽固地盘踞在眼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心跳都显得沉重而疲惫。
“贝拉。”
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穿透喧嚣的清晰质感。她猛地一颤。手里的活页夹差点滑落。
爱德华·卡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边。像一道苍白的影子。与周围穿着颜色暗沉衣物、喧闹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有种大理石般的冷冽光泽。那头不羁的青铜色头发似乎比平时更柔顺一些。
他微微蹙着眉。那双在昏暗走廊里依然显得过于明亮的金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担忧。以及某种更锐利的、审视的东西。
“你看上去糟透了。”他开门见山,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他的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她缺乏血色的嘴唇。最后落回她试图躲闪的眼睛。
“比车祸之后还要糟糕。发生了什么?”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清凉的、类似雨后森林和薄荷的气息。奇异地与她记忆中冰冷坚硬的触感重叠。
贝拉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击着。她应该后退。应该拉开距离。应该为这不合常理的关注感到恐惧。事实上,她的确恐惧。
但在这彻夜未眠、被无形恐惧浸泡的清晨。在这拥挤却感觉无比孤立的走廊里。爱德华的存在。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
像一束刺眼的光,突然照进了她密不透风的绝望堡垒。反而让她一直强撑的镇定出现了裂痕。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旧运动鞋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只是没睡好。”
“贝拉。”他又叫了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手臂。但在指尖即将碰到她外套袖子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只是虚虚地拦在她面前。阻止她继续像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看着我。告诉我。”
他掌心的寒气似乎已经隔空传递过来。贝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
走廊的嘈杂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专注的凝视。和她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些无法对查理言说、无法对蕾妮启齿的恐惧。在这个能看透无数人心思(却唯独看不透她)、本身也代表着“异常”的男孩面前。找到了一个脆弱而危险的宣泄口。
“她……要来了。”贝拉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颤抖的唇间逸出。
“我妹妹……艾莉娅……妈妈和继父有事,她……她要来福克斯,住下。”话语零落不成句。简单的信息却耗费了她巨大的力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炙热酸涩。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落下。但这个动作让她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透出一种竭力抑制的颤抖。
爱德华的眉头蹙得更紧。他沉默了几秒。金色的眼眸深处有锐利的光飞快闪过。
像是在评估,在计算,在将他读到的无数人心与眼前女孩异常的表现进行比对。他听不到她的思想。那片温暖的、令他着迷的宁静屏障依然存在。
但她的外在——苍白的脸色,眼底的恐惧,身体细微的战栗,以及此刻几乎要崩溃的情绪。与那片“宁静”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割裂。
一个能让贝拉·斯旺(这个面对失控卡车和可能的死亡威胁时,都未曾如此失态的女孩)仅仅因为“妹妹要来同住”就恐惧成这样的存在?
这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警报。
“贝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质感的严肃。“告诉我,她对你做过什么。”
这不是安慰,是质问。是保护者发现明确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尽管他小心地保持着物理距离。但那目光却像无形的网,将她牢牢锁定。
“她……没做什么。”贝拉摇头,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滑下一行。她慌忙用手背抹去,动作仓促狼狈。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她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完美极了……”语无伦次,矛盾重重。完美极了,却又让她怕成这样。
这种无法用具体事件指证的恐惧。让她显得如此无理取闹,却又如此真实绝望。
爱德华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深邃。他见过真正的邪恶,见过披着人皮的怪物。
贝拉此刻的表现,不像是在描述一个讨人厌的姐妹。更像是在描述一种……无形的、渗透性的威胁。一种无法定义、却切实存在的恐怖。
“什么时候到?”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某种冷静,但那种冷静之下,是高度戒备的张力。
“下周三。”贝拉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但收效甚微。
爱德华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快速扫了一眼走廊尽头,又落回她身上。那眼神复杂。混合着未消散的担忧、升腾的警惕,以及一种决断。
“放学后,我送你回家。”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几天,尽量不要独自待在僻静的地方。有任何事情——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情——立刻告诉我,或者,找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贝拉怔了一下。
“卡莱尔,埃斯梅,他们……很擅长处理复杂的情况。”爱德华意味深长地说,没有多做解释。
他伸出手,这次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一触即分。那冰凉的温度却清晰地印在她的皮肤上。“别怕,贝拉。但……保持警惕。”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像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移动的学生人流中。
留下贝拉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臂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寒意久久不散。而心底,因为他的话语,那冰冷的恐惧之中,竟悄然混入了一缕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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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贝拉的感觉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查理处于一种持续的、略显笨拙的兴奋状态。他提前下班,带着贝拉去了一趟天使港最大的百货商店。
采购新的床单、毛巾、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个浅蓝色的、印着小花图案的垃圾桶。
“艾莉娅喜欢蓝色,对吧?我记得蕾妮说过。”查理拿着一套天蓝色的纯棉床品,有些不确定地问贝拉。眼神里透着想让一切完美的认真。
“嗯……大概吧。”贝拉含糊地应道。她其实不知道。
艾莉娅喜欢什么颜色?她展示给世界的喜好总是恰如其分,符合一个甜美女孩该有的样子。但贝拉从未真正了解,在那完美表象之下,是否存在“喜欢”这种简单的情感。
采购回来的物品堆在客房的地板上。查理哼着不成调的老歌。亲自拿着工具,将一副有些歪斜的旧窗帘杆修好。
挂上了新买的、印有细致藤蔓花纹的白色窗帘。贝拉则沉默地铺着那套天蓝色的床单。
棉布散发着崭新的、略带化学剂的气味。她抚平每一个褶皱。将枕头拍松,套上同色的枕套。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
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达标、却毫无意义的工作。
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投下一束微弱的光柱。恰好落在铺得平整无比的蓝色床单上。将那颜色照得有些刺眼。
贝拉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空间。崭新的、柔软的织物。查理笨拙挑选的、插在花瓶里的那几支略显萎靡的黄色水仙花。
墙上挂着一幅他多年前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描绘宁静湖泊的廉价印刷画。一切都在诉说着“欢迎”。诉说着“家”的温暖期待。
但在贝拉眼中,这个房间像一颗被精心装饰的糖果。鲜艳甜蜜的外壳下,包裹着的是她无法言说的苦涩。
她不是在为妹妹准备一个温馨的临时住所。她是在亲手装饰一个即将囚禁自己的华丽牢笼。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在无声地倒数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查理满意地环顾四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容里带着劳动者完成一件重要工作后的踏实和自豪。
“看起来不错,哈?艾莉娅肯定会喜欢的。”他走到贝拉身边。大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一如既往地没轻没重,却充满了笨拙的关爱。
“你们姐妹俩,一定能相处得很好。这里以后就热闹了。”
贝拉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
福克斯的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急促的水痕。模糊了外面阴郁的森林和灰暗的天空。
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密集。冰冷。固执。一下。又一下。像是为她那短暂而不自知的平静日子。敲响了沉闷而无可逃避的丧钟。
她想起爱德华冰冷的叮嘱。想起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戒备。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慰藉。与庞大沉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至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完美安排”中,有一个人,察觉到了那甜美表象下的异常冰冷。尽管他本身,也代表着另一个她尚未能理解的、巨大的未知。
但眼下,未知的威胁尚且遥远。而熟悉的阴影,已穿透三千英里潮湿的空气,轮廓清晰地逼近。
贝拉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刚刚铺好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蓝色床单上。
那里,很快将不再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