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疤、痣、泪》香蕉香

5、痛苦的稳定性 昨雪的母亲

　　昨雪的母亲站在门边，身子向门外倾，头却往里边探，泪流了一地。
　　昨雪坐在书桌前，结结实实地往后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小刀还陷在新伤口里。
　　以爱闯进她灰暗的眼里，昨雪情绪变得激烈。
　　她扫落书桌上的所有，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喊叫：“我没有邀请你来我家你为什么要进来！我没有邀请你进我的房间你为什么要进来！”
　　小刀掉在物理书上，发不出清脆的响声。
　　这时以爱意识到自己有些傲慢了。
　　可以爱却是一句安抚的话也说不出，只赶忙退回脚步，背后生寒，双腿千斤重。
　　昨雪冲过来把房门关上，整栋楼都在摇晃。
　　班主任拍了拍以爱的背，走上前去敲门。
　　昨雪再打开门，却是满脸的平静，轻轻地抬眼去看以爱，然后勉强地露出笑容。
　　她的手腕上缠上了绷带，过膝的羽绒服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向老师，您来了。”
　　以爱还在看地上的鲜红，恍惚间，地上的鲜红流到了昨雪的脸上，她将瞳孔更放大。
　　昨雪察觉到以爱的表情变化，忽然置身于沼泽，手腕处的伤口里可以扯出救命的绳子，现在必须把伤口扯更大，才能救自己。
　　以爱抱住浑身颤抖的昨雪，箍住了她的双臂，手抚上她的后脑勺。
　　可以爱仍旧一句话都说不出，却是深深地一声叹息。
　　以爱更加慌张，怕这声叹息更刺激昨雪。
　　在这声叹息里，昨雪想到了那天姐姐也是这么抱着她，也是这么在她头顶发出一声叹息。
　　哎，这世界啊……
　　昨雪的母亲看着昨雪缩在以爱的肩颈里呜咽地哭，竟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昨雪将以爱抱得很紧，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墙上挂着的甚至可以说是裱起来的那件外套，以爱还记得。
　　那天一个快要摔倒的男生下意识地扯住了旁边在座位上发着呆的昨雪，绒和线都崩坏。
　　那是分班之后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昨雪的“病情发作”，之前都是听说。
　　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只围着一圈又一圈，男生白着脸蹲在地上捡着绒和线，不敢抬头。
　　以爱赶回来时，从保洁阿姨那里借来了针和线。
　　人群给她让出一条道，她很顺利地走到昨雪身旁，“没关系，我会缝，可以缝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的。”
　　说着，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昨雪肩上。
　　那是12月里突然降温的一天。
　　以爱从昨雪怀里拿到了那件外套，就像对待新生儿一样，后面两张桌子已经被大家清空了，就在大家听到以爱说她会缝的时候。
　　昨雪抱着外套对以爱说：“谢谢。”
　　人群松了一口气，静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坐在另一大组的以爱看着还穿在昨雪身上的外套，低声对同桌说：“把你的袖套借我戴戴。”
　　幸好里边穿的是毛衣。
　　班主任进来时，看了眼以爱的白色毛衣，煞有介事地说：“虽然学校是说天冷的时候可以不穿校服上衣，可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吧。”
　　以爱笑着点点头。
　　从这以后，昨雪也不只是低着头发呆了，偶尔会看着以爱发呆。
　　就像等着照片拍好，以爱将脸都笑僵了。
　　注意到昨雪的变化，于是班主任把以爱的座位调到了昨雪后面。
　　之前为了她不影响其他同学，昨雪一直都是最后一排，现在以爱成了最后一排。
　　以爱成了她的后桌，她反而不盯着以爱看了。
　　昨雪的母亲送两人下楼，她红着眼看着以爱，“我可以存个你的联系吗？我、我真是没有办法了，你帮帮我吧……”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妹俩，她姐姐又跳楼了，她又这样子……”
　　“你和她交朋友吧，偶尔来我们家坐坐和她说说话……”
　　回去路上，霓虹灯闪烁其词，言语万千。
　　站在路灯下的班主任叫住从包里翻钥匙的以爱：“以爱，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和老师说，不要全都自己一个人扛。”
　　“你父亲的电话打不通的时候，可以打我的。”
　　以爱失去了许多力气，只是在暗处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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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居然是倒数第一？你都没考过那个精神病罢？”
　　“我是没写好吧！我作文都没写，那直接少了60分。”
　　“就是你没实力不要再讲了！”
　　“猪嬲滴，你考得就很好啊！”
　　……
　　补敏这次考得不是很好，她只庆幸，昨天没有和爸爸在电话里说起这件事。
　　说起哪件事呢？
　　许多事她都不会和爸爸说。
　　只有考得好了才会不那么煎熬地打电话给父亲。
　　她和父亲没有那么多话聊，她在和父亲通电话时总会很紧张，连同父亲发的微信消息也是，她反反复复地将“免打扰”取消又点上。
　　于是她星期天的时候就会选择打电话给母亲，选择妈妈下班了，回到家的时候。
　　这个时候爸爸和妈妈都在家了，那打给妈妈和打给爸爸也没什么差别。
　　可在一次妈妈的主动通话中，她却突然说起：“敏儿，你有空的时候也要给你爸爸打打电话。”
　　脑袋里发出嗡鸣声，补敏只重复：“打电话给爸爸？”
　　“嗯，他和我说你都不打电话给他。”
　　“好。”
　　她和父亲能聊些什么呢？
　　她特殊时期肚子疼不能和父亲聊，热水卡掉进厕所坑里了不能和父亲聊，网购买到不喜欢的衣服了要退货不能和父亲聊……
　　她只会和父亲聊一些普通的、不会出错的内容，但总会有被追问以致出差错的时候。
　　“妹几诶……”
　　每每听到这几个字，补敏的心就会下坠得厉害，忘了把手机从耳边拿远……
　　昨天被自己的名次震惊得厉害，没来得及去看别人的成绩，于是补敏来到教室后边去看成绩单。
　　听到这几个男生的谈话，她往昨雪的位置看了一眼。
　　今天还是没有来。
　　这时广播里响起了集合的音乐——今天有星期一，有升旗仪式。
　　她快速地看了一眼，同桌不在，夏祺和她同桌不在，以爱也不在。
　　补敏从抽屉里拿出校牌放在口袋里，混进人群里，这时她希望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今天每位老师都在讲试卷，当然，除了物化生，因为他们这是文科班。
　　物化生的考试在第一堂课就已经进行了，的确一节课就够了，卷子很简单。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幸非遥看着以爱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质问道：“你怎么不帮我搬？”
　　以爱抬起头，“哦？”
　　“你不应该帮我搬吗？”
　　“这样啊。”
　　“那你去搬啊！”
　　“哦。”
　　看着稳坐如山的以爱，幸非遥卷起了舌头舔后槽牙，“你不是人很好人气很高吗这都不肯帮？”
　　“难道你人不好人气不高吗？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人应该挺好的，而且不是还有别的班的人专门来看你，你人气也很高啊不是吗？”
　　幸非遥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目睹全程的男生，“你去帮我搬，呐，那边就有一张桌子。”
　　幸非遥低头看着那张桌子又看看男生，“喂，叫你搬桌子你真就只搬桌子啊，那我坐什么啊，啊？”
　　坐在座位上的幸非遥左顾右盼，无所事事，干脆玩起了手机。
　　她就这样玩到了放学。
　　“喂，走不走，我有司机，可以叫他送你回去。”
　　以爱抬起头，“那你可能要等我一会儿，我倒是很想坐你的车。”
　　“切，还让我等你，你要是想坐我的车，现在就走。”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以爱轻快地说：“那走吧。”
　　幸非遥愣了一下，甩了甩她的高马尾，神气地说：“那走吧。”
　　路上以爱问了幸非遥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幸非遥“嘁”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听你喊我‘喂’，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怎么，你也叫‘楚雨荨’？”
　　这逗笑了以爱。
　　“这有什么好笑的。”
　　坐在车上，以爱看着窗外的行人，比对着记在脑海里的那张照片上的背影。
　　“你在找谁？可不许喊人坐上来。”
　　“被你发现了。”以爱回过头来。
　　忽然，双手抱臂的幸非遥坐直，拍了拍司机的座椅，“咳咳，这里往左还是往右啊？”
　　以爱伸出手往左边指了指，“往左呢，谢谢。”
　　“你看你也不关注，怎么你要去我家啊？”
　　“你在邀请我？我的荣幸。”
　　“嘁。”
　　直到到了家楼下，也没看见那个可疑的人。
　　“喂喂喂，还真把我当司机啊，跟我说‘拜拜’啊！”
　　“那好吧，拜拜，同桌，明天见。”
　　以爱走上几步台阶，看着铁门归于静止，才脚步缓缓地上了楼。
　　上了楼，开了门，打开灯，坐在长椅上，她开始被替换，从电视机里看过去，惟纸嫣低着头，完全不似白天那样明媚精彩，仿佛吸血鬼见不得光却不享受夜晚。
　　墙上时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直到时间没电。
　　她忽然自言自语:“哦，是我回来早了，平时这个时候我才刚出校门。”
　　“那就看看能不能碰上。”
　　说完，以爱换下了校服，穿上了黑裤子和粉色羽绒服，戴上了帽子和口罩，翻出包里的带鞘的水果刀，藏进袖子里，满脸漠然地出了门。
　　这个时候，只有些稀稀疏疏的穿着依山一中校服的学生了。
　　可怎么看，并没有可疑的人物。
　　这种感觉，跟被钝刀子磨着一样。
　　这很鲁莽大胆，或许是她需要宣泄吧。
　　再往前走，就走到学校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希望，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