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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晏世子来退货 晏筹带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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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晏筹,绝对是奇葩。
他母亲是商贾出生,他是临淄侯府世子,但凡这样的出身,只要用点心,读点经史子集,或练练枪法剑法,将来袭爵,地位显赫、吃穿不愁。
但他剑走偏锋,不考功名,醉心商贾,十三就随作为商人的舅舅跑漕运。
为此,上到勋贵子弟,下到市井百姓,无不说他舍本逐末,沾了舅家的铜臭气。
聂小姐出身书香门第、清流世家,估计也看不惯晏世子这种追逐铜臭的行为。
所以哪怕晏世子鞍前马后追随,空有“镶金世子”、“镶金竹马”的称号,但至今都没把美人追到手。
这两年,许是碍于临淄侯府颜面,晏筹不再跑漕运,也不碰商业上的事,看起来倒有几分正经世家子弟的模样。
一如现在。
花枝娇她拢拢鬓发,捏着帕子,堆了无懈可击的笑容迎上去。
“晏世子来了?可是女眷们用了上次的胭脂舒心,要来添?不瞒您说,就剩最后十盒了,世子想要,我给您算便宜些!”
晏筹闻声,抬眼睨她,诧异的片刻,将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定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就是昨日尚书府那个蛾眉淡扫,一副受气包样的女人。
大靖定鼎三十年,民风日益开放,女子成婚后,若觉夫妇不和谐,可以主动请求义绝而不必受人刁难。丈夫去世,妻子可另嫁他人而不受苛责,若执意守节,也不必常年素服,面色哀戚,不过很少人真如此。
花枝娇是例外。
她脸上的笑容越无懈可击,晏筹越觉得,这笑容下藏着一把想扎人的小钩子。
花枝娇捕捉到他的诧异,心里明镜一样。
没想到吧,“偷”戴他小青梅玉簪、害他的小青梅难过一场的人在这!
她抬手虚摸了把面容,怕脸上的胭脂不够浓,遮不住这恼死人的尴尬。
后头的两个仆人抬进来两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三百盒包装精致的胭脂。
海棠红、榴花染。
全是她压了小半年的存货,昨日借着由头清出去了,怎么才一天不到就找上门?
她心里咯噔,脸上的笑意却更浓。
“请问晏世子,这是何意?”
晏筹慢条斯理拍拍箱盖,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退货!”
随从六安上前道:“花掌柜,我家公子说了,这胭脂颜色招摇,京都已经不时兴,纯属滞销劣货!”
又掏出当初两家签下的合约。
晏筹用扇子的顶端在“优质胭脂”四个字上面点了点,语气不容置喙:“你巧言令色,说这颜色最衬贵府气派,分明是欺负新来的采买不熟练,故意兜售存货!滞销货算不得优质品,必须全数退掉!”
花枝娇暗骂一声“晦气”,要说货物滞销,还得拜他所赐。
她勉强挂着笑。
“晏世子,你这话冤枉我了!临淄候府何等身份,我怎么敢欺瞒?这海棠红、榴花染是今年的新配方,颜色艳而不俗。”
说着,她取一盒胭脂往自己唇上抹了点,勾起红唇。
“你看,多衬气色!再说买卖自愿,东西售出,哪有退回道理?我这小本生意,压了这么久的本钱才收回来,要是退了,岂不亏死?”
说着要把箱子合上,晏筹拦住,摸出一张十两的银票,眼神倨傲,“这银票,足够补偿你的损失,东西,必须退。”
见花枝娇没有行动,晏筹继续道:“撇开侯府不说,今日我们来这一趟,要是传出弄妆居欺瞒主顾、兜售滞销货,以后闺秀们不敢来,连各家商号的女眷,也不会再踏进你这门槛半步。”
看着银票,花枝娇心里绝望地天人交战。
临淄侯府实力虽不比从前,但晏筹的舅舅可是有名的商人,城中商行众多,在这方面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她跟他硬碰硬,别说铺子迟早关门,就是她都得滚出上京。
可就这么退了,她实在不甘,而且传出去店里名声又要损了。
“晏世子,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换一半清雅的胭脂,款式任选,就当是我赔罪了,何必非要退货呢?”
晏筹闻言,冷笑一声,傲娇的模样,仿佛在说“别给脸不要脸”。
花枝娇见他那副不可一世,又瞧门口围观路人越来越多,咬咬牙,伸手、要去够那张银票,晏筹手往后缩,目光指向地上的两箱货物。
花枝娇恨恨地挥手招呼店里两个伙计。
“搬走、搬走……”
成功退货,晏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放下银票时,他说了意味深长的话:“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以次充好,毁的是根基。”
花枝娇忍下屈辱收下银票,但在他转身时,冷静开口:“晏世子今日教诲,民妇记下了。但愿世子做事,永远都能这般……顺风顺水。”
晏筹被她的话堵得一噎,回想刚才她明明肉痛却强撑面子、绞尽脑汁周旋的模样,还挺要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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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晏筹对六安道:“等郑前回来,让他滚。”这点眼力劲都没有的人,只会给侯府添堵。
六安:“可是青姑那……世子要不看在夫人面上,只这采办不要他经手?”
郑前的姑姑是临淄侯夫人的贴身陪嫁,伺候了夫人四十余年,终身大事也没寻。上个月侄儿来投奔,求了夫人,这才在府里谋了个采办的肥差。
晏筹不作声,表示同意了六安说的话。
今早府里的仆人抬出箱子,准备把胭脂发给庄头那些娘子们,有个箱子脱手,胭脂掉了出来,晏筹一瞧,全是今年不实兴的东西。
这种东西拿来应付粗使丫鬟他都嫌丢脸,何况是作为节礼赠送给庄头的娘子,因而当下截下这批胭脂。
又拿账册一看,写的是优质胭脂,但价格高得离谱,六十两!他意识到有猫腻。
当下要唤采买管事询问,却被告知郑前今早求得夫人应允,和青姑探亲去了,他这才亲自带胭脂上门。
一开始也不是兴师问罪,只想知道谁这么大胆,拿滞销品给侯府。
直到发现是花枝娇,便觉情有可原。
那日尚书府众人对她的议论犹在耳边,即便后来他发现玉簪的事另有蹊跷,但就她刚才那誓不罢休的模样,晏筹认为,退货是对的。
上了马车,瞥见位置上的牡丹缠枝纹锦盒,晏筹取来,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只足金的金蟾,鼓着腮帮子,小巧玲珑,很是可爱。
就是一股子盖不住的铜臭气。
就像他,哪怕出身是公侯之家,也掩盖不了生母是商人,他也有铜臭气的事实。
而聂沉璧偏不喜欢这种铜臭气。
上个月,他看到卫校尉和她走得近,笃定对方是拿救命之恩套近乎,上去三两下就把人推进湖里淹。为了这事,聂沉璧冷落了他半个多月。
昨日他奔着和好的目的去赴宴,聂沉璧仍心存芥蒂,语气中无不流露出对那个莽夫的袒护,还威胁他再动手,他们之间就完了。
完了。
晏筹顿觉烦躁,手里的金蟾也变得无趣了。
马车走出一段,骑红马的青年路过,深蓝交领长衫裹着清瘦去挺拔的身躯 ,腰间系着一快上好的镂空羊脂玉佩,鼻梁秀挺,气定神闲。
眼角微微一撇,他即刻调转马头,弯腰,一把撩起马车的帘子,喊道:“行简,想不到在这遇见你!”
耀眼的光刺进,晏筹微眯眼睛,谢惊湛真像个大街流氓。
“找我有事?”不动声色将锦盒盖好。
谢惊湛高兴叫道:“大事啊,我跟你说,京郊马场来了一批好马,我已经差人去,让马场场主先留着。上次你送黄花梨木书案给我,这次我送你一匹好马怎么样?”
晏筹蹙了蹙眉头,那黄花梨木书案是送的吗?明明是他眼红,死乞白赖讨去的,说什么“反正你舅舅有钱,让他再送你一个。”
做皇子做到他这么不要脸的份上,也就晏筹有足够的钱够他“骗”。
今天铁公鸡肯给他拔毛了?
晏筹出了马车,思索一番,将锦盒交给六安。
“拿去聂府,就说,是给聂小姐的端午礼,让她留着赏玩,另外,明日我与她去墨宝遗珍看画,那儿新进一批画,她应该会喜欢。”
“是。”六安接过。
晏筹又加了句:“跟聂小姐说,这玩意打成玉的不好看,所以才打成金的。”
六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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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远去的马车,花枝娇恨恨道:“傲娇的镶金竹马!下次再让你踏进弄妆居,我花枝娇花字倒着写!”
一旁的泉子蹭过来,小声道:“掌柜的,那晏世子要是真再来……”
“再来把手打断!”
泉子将手指放在两齿间,惊恐。
镶金世子的手得值多少钱啊?掌柜是不要钱了还是不要命啦?
事实证明,花枝娇还是低估临淄候在上京的分量,也低估了临淄候可能带来的杀伤力。
一连两天,弄妆居就像从暮秋进入了冬天。
往日再豪爽的顾客,如今站在货架徘徊许久,最后宁愿空手而回也不买胭脂。
问就是晏家来退胭脂,说他们店里卖的是滞销货。
泉子说:“本来店里的客人就像八十岁老儿的头发一样稀拉,现在竟成了秃子。”
小南瓜看着日渐冷清的铺子,也担心。“掌柜的,再这么下去,要亏本了。”
泉子建议:“要不,咱找晏世子解释?就说是拿错了。”
花枝娇拍案,眼底冒着火。
“解释个屁!我都说换一半清雅胭脂了,他还不要。傲娇世子摆明了故意臊我,他要为他的青梅报仇,他以为我偷了聂小姐的玉簪。”
伍小姐说她玷污了簪子,也玷污了晏世子的心,晏筹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他堂堂一个世子,府里那么多人,哪需要亲自来退货?不就是要趁机把她脸皮撕下来,按地上摩擦吗?
泉子耷眼问:“那掌柜,你真没偷玉簪?”
花枝娇气得抄起算盘敲他,泉子龇牙咧嘴用手臂挡。
“我手有那么贱吗?还去偷!”
“那可不一定,你爱财得很。”泉子闪到一旁,嘴皮子快速、小幅度翻了下。
之前他还相信是有人诬陷,如今见晏筹亲自退货,反倒不信了。
泉子道:“你看晏世子和聂小姐走得那么近,聂小姐喜欢清雅的,他一定也喜欢清雅颜色的,看到这么艳丽,肯定不喜欢啊。”
花枝娇无奈,谁说她不知道?她清楚得很,冤有头债有主,浓艳胭脂滞销,全怪晏筹。她眼前闪过今年元宵灯会人山人海、聂沉璧一身清雅宛若明月的画面,耳边似乎响起当时贵女们争相议论的那句“聂小姐用的什么脂粉”……
“就是你为了讨好聂小姐,搞得满城跟风,害我这些好颜色成了土泥巴!如今倒来嫌它滞销!”
花枝娇捏着晏筹留下的银票,恨恨地想。
她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但硬碰硬是鸡蛋撞石头,她需要一个新的机会,一个能一举翻身,甚至……能有机会把那口恶气吐出来的机会。
“泉子。”她开口喊,眼神锐利。
泉子因为曾经发挥乌鸦嘴的作用,陡然一听到掌柜唤人,立马弹跳起来,生怕应晚了,掌柜定他个罪加一等。
花枝娇也不废话,直接道:“去打听一下,最近除了晏家,还有哪家商行或大户,需要大量采买胭脂水粉,尤其是……可能不那么在乎时兴,更在乎实惠或另有用途的。”
泉子领命而去。花枝娇与小南瓜一起整理货架,要将艳色胭脂撤下,过几天换上一批新的、清雅的胭脂。
她虽然爱浓烟胭脂,但清雅胭脂既然是趋势,她就顺应这个趋势。
一切不过钱使然。
一姑娘提了粗布包袱进门,将包袱仍在柜台上,发出瓷罐轻微碰撞的声音。
“掌柜的,把这胭脂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