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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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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媚难得有了一次出京的机会。
她知道雷损并未完全放下戒心。
即使她身为前任总堂主雷震雷的独女忍辱负重多年,即使她无视午夜梦回的恶心感委身于比自己父亲小不了几岁的阴鸷毒蛇,即使她剥魂剔骨般摒弃了所有少女的天真烂漫纯真懵懂,直面命运泼予她的深重罪愆。
——她依旧未被完全信任。
她知道,若是想要活下去,光是低眉顺眼曲意逢迎还不够,她得让自己更强。
这世间男子能做到的事,她一样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做,去活。
她要活下去。
活下去。
那便要先完成眼前的事。
雷损密命她去想办法接触“梦幻天罗”关昭弟的残余势力,并铲除。
按理,这种事交由出身“迷天盟”的狄飞惊去办更为恰当,甚至相关线索本就是由狄飞惊给出的。
雷媚潜伏于“迷天盟”某一堂口之中时,内心仍在笑,雷损不信任自己,亦未必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信任狄飞惊。
“六分半堂”这个地方,不存在“信任”。
雷媚当时的武功或许还算不得是一流高手,但要解决这些脑子不够好使的江湖汉子却不算困难。
——如果没有遭遇来自“六分半堂”的两名新秀,雷幽、雷默的偷袭的话。
面前的敌人永远不是最可怕的,你更需要提防的是背后的刀子。
雷媚将这一认知狠狠地镌刻进了骨子里。
并在未来付诸实践。
虽说费了点事儿,好在有惊无险。
雷媚终究还是漂漂亮亮地完成了雷损交办的事,顺便收服了雷幽雷默为己所用——当然她并不信任他们,她会在适当的时候将他们放到恰当的地方去。
只是经此一事,雷媚愈发觉得自己得在外部找个盟友才是,不然只会一直被雷损牵着鼻子走。
她要的可不仅仅是二堂主的位置。
她本是“六分半堂”的继承人。
她如今越是一无所有,越是想要更多、更多。
遇上苏梦枕是个偶然。
也是必然。
汴京城就这么大,汴京城内能搅动局面的势力也只有这么多。
但雷媚并不是在出任务时遇到这位名动天下的风雨楼少楼主的。
而是在她暗中联系上先父雷震雷的多年前已退隐江湖的故友时,意外地被引荐给了苏梦枕。
“金风细雨楼”的少楼主呐。
拥有这样一双灵净明澈又内蕴冷火的眼,注定会一生艰涩罢。
这是雷媚成年之后第一次见到苏梦枕,心下不由生出似哀似惜的情绪。
雷媚明明方才二十出头,却因自小尝尽霜雪,早早看透这个漆黑如墨的江湖不会容许这样的人得到善终。
但她并不会耻笑他。
相反的,有种奇特的、几可名为“怜爱”的心绪缠绕于她的心间。
甚至……在对方又一次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了他微弓的脊背。
——这是相当危险的动作。
不论是对苏梦枕,还是对雷媚而言。
但出乎意料的,苏梦枕默许了这个不明善恶的行径,而雷媚也是真的只想帮他顺气。
“多谢。”
良久,在苏梦枕终于咳完这场发作之后,哑声对着雷媚道。
一贯擅长收敛真实情绪的雷媚一时微怔。
当然,也只是瞬息而已。
“苏公子……也该当多保重。”
雷媚一向伶牙俐齿妙语生花,此刻却不愿说那些虚话,只轻轻地、柔柔地,漾着四月暖风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苏梦枕亦未料到对方会说这个,眸光微动,但并未就此多言其他,只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娇小清艳的女子,认真道:“雷姑娘可愿入我楼中,助苏某一臂之力?雷总堂那边……苏某自会想办法摆平。但姑娘若是不愿,苏某不会强人所难。”
“能入苏少楼主麾下,是小女子之幸,”雷媚笑若春花,巧目流萤,“只是……就此脱离‘六分半堂’,会给苏公子平添麻烦不说,亦对不起我此前的经营;不若就让我占点便宜,拿双份酬劳可好?”
雷媚声如夜莺出谷,并习惯性地俏丽扬眉。
此后,风雨楼中多了一位“郭东神”。
而“六分半堂”中的二堂主雷媚亦愈发得到总堂主雷损的信重。
之后的日子,对雷媚而言并无多大改变。
显然,她周旋于两个身份之间依旧游刃有余。
而且,苏梦枕一直也没要求她做什么危险的事,甚至有时一连几个月至半年都不联系她——却会在关键的时候予她重要的任务。
重要但又不会危及她的任务。
有时,连一贯不信任任何人的雷媚,都会不由得想,被信任的感觉其实不赖。
甚至她开始在心中抱怨任务太少了……作为一名卧底,只有接新任务时,她才有机会见一次苏梦枕。
这多可惜。
她盼着早日扳倒雷损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那就是,在明面上成为“金风细雨楼”的人。
她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那是她在少时失去一切之后的,第一次哭泣。
明明手刃了仇人,她却未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只觉满目空茫。
直到此刻。
眼前这人明明是昏迷了三日方才清醒,却挣扎着起身面见她。
仅仅只是因为他知道她看似不在意却非常需要关心。
——哪怕只是一个拥抱。
雷媚放任自己在他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一一流尽。
苏梦枕十分有耐心地轻拍她略略发抖的肩背,不带任何情欲地温言细语。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如涓涓细流沁人肺腑。
从未有人这般同她说话——即使是她那位已故的父亲亦未曾如此。自小便被作为“六分半堂”继承人培养的她,在父亲面前从不展现小女儿的姿态;而她母亲早亡,自也没拥有过来自年长女性的慈爱。
及至后来……后来,她失去了一切。
甚至在这一刻,她想起了一件尘封又可叹的往事。
如今这件事,该是只有她一人知晓了。
而她也并不打算说与任何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