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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养不熟的疯子 肖华给程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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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磅礴大雨,气温骤降,今天是该穿长袖的天气。
程青换好衣服,站在镜子面前,黑白灰的时尚套装虽然成熟但略显单调。
她想起了何野上次送给她的丝巾,她只戴过一次,后面天气热了就一直在桌面上放着,已经一个多月有余,程青在生活中不是十足的洁癖,只要不触及底线的东西,她都可以允许。
随手拿起丝巾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顺滑,程青稍用力一拽。
——嘶,
布料被撕碎的声音传来,美丽的兰花丝巾被破成两半,美丽的图案萌生出飘零凄惨。
原来是丝巾挂在了桌缝下的钉子上,钉子有些尖,用力一扯就破坏了丝巾。程青微微皱眉,有些心疼也自认倒霉。
她的生日与何野相近,不过她早就习惯不过生日,对生日的仪式感和礼物之类也没追求。
但肖华执着于请她吃顿饭,程青也答应了。
在她眼里,肖华是个好孩子,努力上进,坚韧刻苦,当年资助肖华读书,是她那个时候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选择。
正好借这顿饭她可以跟肖华说说有关于读研的事,虽然她不再带研究生,但是同门的师妹也很优秀,可以让肖华跟着她学。
只要肖华保持住这样的状态,他以后会有无比光明的未来。
约好了下午五点在餐厅见,程青到的很准时,没想到肖华更早。
血气方刚的少男一改往日的老实温润,摘下了黑框眼镜,换了一身西装,看起来有几分成功人士模样。
桌子上摆着一束艳丽的黄玫瑰,是近几年新培育出的品种。
这还是程青第一次见自己的学生这幅打扮。
“老师,在这。”
程青还没走进,就看到了肖华边招手边站起身来,往她的方向走来。
“怎么来这么早?”
“不早,也刚到。”肖华的表情甚至可以用殷勤来形容。
“今天真帅气啊,是跟哪个小姑娘去约会了吗?”程青放下包包,边坐下边打趣着。
“没有,老师,我没有女朋友呢。”
“等过几年稳定了再谈恋爱也不晚,太年轻的爱情是很难坚持下来的。”
“嗯,老师说的对。”肖华点点头,眼神扫过程青光秃的脖颈,“老师今天怎么没用那条蓝色丝巾,跟您的衣服搭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肖华明知故问,钉子是他砸进去的,摄像头是他安的……
他能不知道么?可他还是想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程青,何野的丝巾不配留在程青身边,只有他给的东西才能恒久不变。
奈何程青听不懂他这些似有若无的暗示,也懒得给他更多的解释,只是打打马虎眼说道:
“今天出门太着急了,下次有机会再戴吧。”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肖华满意,他抿了抿嘴,但今天毕竟是程青的生日,他不该过多地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老师,您看看菜单,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也没来这儿吃过,你看着点吧,我没什么忌口的。”程青摆摆手,示意肖华来点。
“好。”
肖华点了好几道菜,都正好是程青的口味,她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挺开心。
“老师,这是他们这的招牌饮品,您尝尝。”肖华把手里的果汁递给程青。
“嗯,不错,看来这家店以后我也要常来了。”
“老师,这是送您的玫瑰花,祝您鹏程万里,一路生花。”
“谢谢~”
然后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起肖华的前程,谈起程青的儿子,谈起A大的风气,谈起过去程青是如何把肖华从深渊里拉出来。
“老师,您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珍视最感激的人,当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山里了。”说着说着,情到深处,肖华真的哭了起来。
“是你救了我,没有你也早就没有我了。”程青擦掉眼角的泪水,动容地说。
肖华十二岁那年,也就是程青离婚后第八年,她安置好江弃和自己的学生们,背了一个牛仔包,跟着慈善机构去大山里给留守儿童们送物资。
八年足以重塑一个人,也足以毁掉一个人,所有人都以为程青从这场失败的婚姻中走了出来。
物资送完了,活动结束。机构的大巴车离开了前旁村,猿啼鸟鸣沉寂,一切都重归于宁静。
但程青偷偷留下了。
她把牛仔包留在岸边,走进了湖里。
她不想活了。
刺骨的水线逐渐升高,弥漫,盖过她的膝盖,吞噬掉她的脖颈,掠夺她鼻腔中的氧气。
程青不自觉地发抖,脑子里控住不住地闪回过江弃和程芳,她还是一步一步,没有停下来。
水漫过眼睛,她再也无法呼吸了,身体疯狂地挣扎。
但世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冰冷的水和自己。
“啊!!”
程青感到自己麻木的身体被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外力拖住了,是食人鱼要来吃她了吗?还是深山的狗熊出来觅食了?
无所谓了,反正她要死了。
“喂,你要干什么?你醒醒!”
少男慌乱地拍了拍程青的脸颊,跪在地面上用力摇晃着程青的身体。
“你别死啊!”
“咳咳,呕……咳咳咳!”程青头晕得厉害,眼睛也被湖水泡得又酸又涩,她吐出一口脏水,咳得止不住。
过了好一会,程青才缓慢睁开眼睛,看向身边的不知名物体。
是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男,皮肤有些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你还好吗?”男孩用手抹了把脸,露出来更多的皮肤,看起来正气十足。
“还好,没有死。”程青无奈地看了眼湖面,又咳嗽了几声。
“你为什么要自杀?”
“谁跟你说我要自杀,我只是下水洗个澡没上来。”程青不打算多解释,只想赶紧离开这找个新的地方安静地死去。
“我都看到了。”少男抬起头来直直盯着程青,“我刚刚一直在这。”
“……”程青沉默了,看了眼少男,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你是A市来的老师,我看到你给他们分东西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少男欲言又止。
“行了,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你是谁家的小孩,我送你回去。”程青从嘴里吐出个小石子,是刚刚在水里吃下去的。
“我不要。”
“你再不回去天要黑了,你妈会担心你的。”
“我妈不会担心我。”
程青不懂这小孩怎么这么倔,打扰她自杀还来胡言乱语。
“那你不走你打算怎么办?跟野狼一起睡觉吗?”
“我不能跟着你吗?”少男眨眨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楚楚可怜。
“不能,我是快要死的人了,养不了你。”
“你生病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死?”
“你管得太多了。”吃了大苦头还没死成,程青现在很不爽。
“A市很好吧,那么多人想去都去不了呢,有人想活都活不了,你不该死的,你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稚嫩的脸上说出这样的话,割裂感十足,程青看了眼少男,又把视线移到湖边的杂草上。
“不是谁都愿意活着,死也是一种选择。”似乎是不想气氛太沉重,程青又追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我叫肖华,十三岁,是前旁村的人。”肖华自报家门,说得是虚岁。
程青扫了眼肖华湿透了的上衣,“你这小身板来救我也是为难你了。”
“我希望你活着。”
“我们是陌生人,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好人,不应该死。”
“你是前旁中学的学生吗?”
少年的话让程青出乎意料,她回想了一下白天做活动的场景,对这个小男孩没什么印象。
“不是,我没有上学。”男孩摇摇头,“我前年就不上学了。”
“你为什么不读书了?”
“家里不让,地里的活很多,母亲一个人干不过来,明年我得去打工帮家里挣钱了。”
程青抿了抿嘴,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冻得人打颤。
少男似乎感觉不到冷意,望着遥远的天边,忧伤而冷漠。
“那你怎么在山里,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来这鸟不拉屎的湖边。”程青自嘲道。
“我离家出走了,没有一个人来找我。”男孩边说边低头扣自己手上的死皮,黑黝黝的粗糙一片。
“白天我路过中学,看到你们在分东西,后来又看到你往山里走,我就跟过来了。晚上的山里很危险,会有野狗。”
“你为什么跟过来?”程青注意到少男的胳膊上,脖颈上如隐若现的淤青,还有破了的嘴角,有些狰狞。
但这不是她该管的东西。
一个自身难保被骗婚的可怜女人,还有精力来帮助另一个男人吗?
“我说了,你人很好,不应该死。”
“好人就不应该死吗?”
少男沉默了。
良久,他终于无奈地看向程青,痛苦地开口:
“有的人一辈子都不能读书,也走不出这样的大山。你有这样的机会,该好好珍惜。”
“你想读书?”
“当然,没有谁不想。”
程青明白他的意思,她闭上了眼睛,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长出来了,她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肖华。”
肖华有些本地口音,说出来的名字落到程青耳朵里变成了小花。
程青不在乎这些,决定还是下次再死吧,她要帮帮这个可怜孩子。她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她不会因为两个男人的错就怨恨世界上所有男人,更何况这还是个孩子。
事实证明,程青还是太天真。
比如现在,在两人情至深处,痛哭流涕的那一刻。
肖华的脸靠近过来,差一点就要亲到程青的脸上,带着不知真假的酸楚泪水。
程青对男人的厌恶几乎是让她条件反射地躲开,她厌恶又惊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肖华,久久发不出声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
“不不,不,老师,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肖华没想到程青会躲开,在心底里懊悔自己怎么错失了这样的好机会。
他本以为程青也像他一样,为他们的感情而感到心情澎湃,觉得这份经历可歌可泣,无与伦比。
“是睫毛落下来了,我帮您弄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来。”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程青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颊,对过往的感动荡然无存。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谢谢你,肖华。”
“老师,你这么着急就要走吗?我还订了蛋糕。”肖华着急地站起身,不知道该怎么挽留。
“谢谢,不用了,你替老师吃吧。”
“老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肖华还在狡辩。
程青看着肖华笑了笑,拿起包包:
“傻孩子,我相信你,不用多想。”
这顿饭,变成了肖华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可是今天的主角本来就是老师啊,他该陪在老师身边啊。
于是,肖华跟了出去。
他看到了另一个男人上了程青的车,看到他们一起进了酒店,看到第二天上午那个男人才从酒店离开。
肖华快要忮忌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