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遇春风止》栎寒

6、生活开始 “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啊，不过也挺奇怪的，你都说了那么多次，你不喜欢她了，怎么还拉着你不放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停，依旧絮絮叨叨的。佟家儒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僵，眼神还有些放空，刚才那句关于“妹妹看上你”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我，我也不知道……”佟老师下意识说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哎？你不对劲，要是以往我话那么多你早让我闭嘴了，该不会是那一棒把你第二人格打出来了吧，啧，”对面顿了顿，大概是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没再往下说，“行吧，我挂了，你，你好好休息吧”

　　佟家儒“嗯”了一声，没等对方挂，自己先垂下手，盯着手机屏幕暗去，才慢慢收回了神。

　　他没急着做别的，只在屋子里慢慢踱着步，想寻些能摸清这个陌生时代的头绪。从卧室出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陈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迟疑片刻，他伸手推开了旁边那扇虚掩的门——一股淡淡的油墨纸香扑面而来，这里竟是间书房。靠墙立着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架上摆着的却都是线装古书，纸页泛黄，看着和他那个年代的没什么两样。

　　他没多逗留，默不作声地退了出来，又踱回卧室，视线落回床头那部亮着微光的手机上。这才留意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些字，笔画比他熟悉的要简单许多，瞧着也顺眼好认。他试探着点了点那个标着“浏览器”的图标，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一条条陌生的信息跳了出来。他耐着性子慢慢翻，慢慢看，心底的迷雾一点点散开——原来，现在已经是这样一个全然不同的年月了。

　　退出浏览器，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图标，标注着“微信”。佟家儒迟疑着点开，界面里弹出密密麻麻的聊天框，红的绿的消息提示缀了满屏。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点开翻看——有学生发来的请教消息，有同事约着探讨教案的对话，还有几条亲友间的日常寒暄。

　　翻完最后一条，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心里渐渐有了底。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年月里，自己竟还是个老师，还是个教语文的，年纪轻轻就成了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资料里写着的母校，赫然是当年的燕京大学，只是名字早已经换了。

　　他靠在床头，忽然轻轻舒了口气，嘴角牵起一点自嘲的弧度。大概是骨子里的那点自知之明在作祟，他想，若是不站在三尺讲台上传道授业，自己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怕是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他正对着手机屏幕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面上划着。忽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名是叶筱愿。

　　“佟老师，你还好吗？为了以示道歉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一行字跳进眼里，佟家儒猛地回神，握着手机的手顿时有些慌乱，指尖差点滑出屏幕。他手忙脚乱地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原本想敲下“不用麻烦了”，可鬼使神差的，指尖一顿，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字：“好”。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那就晚上七点，你家楼下的牛肉面馆见”

　　佟老师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自己这是答应了什么？

　　再懊恼也不能让人家干等，佟家儒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赴约。他低头扫了眼身上沾着点点血迹的衬衫，皱了皱眉，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既然现在这些是自己的，也不需要想什么了，挑了件柔软的米色毛衣，又配了件棕绿色的衬衫穿在外面，领口随意敞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不少。

　　他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指针慢悠悠地走着，离七点还有段富余的时间。佟家儒没急着出门，转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桌面和书架，琢磨着能不能再找出些能摸清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踱步到书房，在高大的书架旁站定，指尖顺着一排书脊轻轻划过，触感粗糙又熟悉。随手抽出一本，果然是线装的古本，泛黄的纸页带着淡淡的墨香，瞬间漫开几分他那个年代的气息。

　　他摩挲着书页边角，目光往下一扫，却发现书架深处还夹杂着几本装帧简洁的册子。抽出来一瞧，竟是大学课本，封面上印着陌生的学科名称。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捻开书页，一行行简化的字迹映入眼帘，便耐着性子，一页一页慢慢翻读起来。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几分昏黄，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悄滑向六点半。佟家儒连忙合上书，轻轻插回书架原位，转身快步走到门口。他弯腰换上那双摆在鞋架最外层的运动鞋，盯着鞋带愣了两秒——这玩意儿看着简单，系起来竟有些手生。他手忙脚乱地扯了扯鞋带，胡乱打了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也顾不上规整，抓起外套就拉开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他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往左一拐，就看见街角牛肉面馆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姑娘正站在店门口，眉眼清秀，看见他出来，立刻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佟老师，这里！”

　　佟老师有些僵硬地走过去，脚步都带着点不自在：“叶姑娘。”

　　话音刚落，叶姑娘就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佟家儒身子一僵，想躲又觉得失礼，只能任由她半拉半搀着走进面馆。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一碗牛肉面。

　　叶姑娘搓了搓手指，脸上带着几分赧然，抬眼看向他额角的纱布：“佟老师，我哥是不是为难你了，你的头没事吧？”

　　佟老师连忙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很：“没，没事，只有些不舒服，不用关心。”

　　叶姑娘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歉意更浓了：“佟老师……”

　　话刚开了个头，服务员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过来，浓郁的牛肉香瞬间漫开。佟家儒连忙起身接过来，低声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就埋头吃了起来——他从醒来到现在，确实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胃里早就空得发慌。

　　对面的叶姑娘却没什么胃口，手里的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半晌才抬眼，声音带着点委屈又认真的调子：“佟老师，我真的喜欢你，但是我确实没想到，我哥会那么做……”

　　佟老师咽下嘴里的面条，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将筷子搁在碗沿，动作放得很轻：“叶姑娘，你不需要自责，你哥哥做的事他也不会专门告诉你。”
　　热气氤氲着漫上他的镜片，叶姑娘抬手替他拂了拂，抬眼望过来时，眼底盛着几分恳切的光：“佟老师，你真的……不能考虑一下我吗……”

　　佟老师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底那点沉郁。他把空碗放回桌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不了，我……没有恋爱的想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前世妻子们的脸，那些温柔的、笑着的模样，最后都成了模糊的影子。他垂下眼睫，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纹路。

　　叶姑娘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她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探究：“佟老师，你……好像不一样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说，也不会给我解释的。”

　　佟家儒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啊？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还是佟
　　家儒啊……”

　　叶姑娘轻轻摇了摇头，撑着下巴仔细打量他，嘴角牵起一点无奈的笑：“不，你以前嘴特别毒的，也不太爱理人……”

　　佟老师垂着头，指腹一下下摩挲着青瓷碗沿，碗里的汤底早就凉透了，汤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听见问话，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才慢慢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可能是被打的吧……”

　　额角的淤青还泛着青黑色，一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指尖微微发颤。

　　叶姑娘盯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把那些追问咽了回去。她知道问佟老师，他也不会说什么，只能作罢。

　　两人就这么坐在面馆狭小的方桌旁，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隔着一层玻璃漫进来，衬得桌前的沉默愈发滞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面香和油烟味，却谁也没再动筷子。

　　过了半晌，叶姑娘像是终于坐不住了，倏地抬起头，指尖攥着桌角的纸巾揉得发皱：“服务员，结账。”

　　她声音略有些发紧，转头看向佟老师时，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佟老师，我……我还要备教案，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钱包付了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包，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走，背影竟像是在逃，连门帘被风掀起的声响都显得格外仓促。

　　佟老师望着叶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抹身影裹挟着门外的冷风，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他唇角扯了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这才缓缓站起身。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上还未散尽的余温，他缓步走出面馆，晚风吹起鬓角的碎发，带着几分凉意。推开家门的瞬间，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铺满空荡荡的客厅，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他踢掉鞋子，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脊背微微佝偻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抵着眉心，就那么怔怔地发起了呆。

　　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旧日里熟悉的面孔，一会儿是炮火连天的残垣断壁。没想到，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新世界，第一天竟是这般兵荒马乱地过去了。不知道那些并肩走过风雨的故人，如今都怎么样了……还有他，东村敏郎。

　　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佟老师的喉结轻轻动了动。那个人，那般执拗又复杂的性子，若是真有来生，有没有也投胎转世，过上安稳顺遂的日子？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直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晚归的车鸣，才恍然回神。抬手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晃了晃眼——已经十点多了。

　　佟老师微微蹙眉，低声喟叹一句：“这么快就三个多小时了。”

　　客厅里只余他一人的呼吸声，与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