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板是前朝暴君》一生萨博

25、暗礁

　　“观澜”厅内的茶香尚未完全散去，空气却已凝滞。欧阳懿与“启明资本”合伙人宋哲的寒暄客气而短暂，如同锋利的刀锋相触，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双方落座，宋哲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却如探照灯般扫过欧阳懿，最终，落在了静坐于侧后方的刘朗身上一瞬，带着审视。
　　“欧阳先生，‘深瞳智药’的技术前瞻性和团队执行力，我们内部评估很高。”宋哲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尤其是近期在数据合规性挑战上的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别。这让我们对与贵公司合作的长期稳定性，增添了很大信心。”他话中有话，显然对之前“灵枢科技”掀起的风波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嗅到了些许内情。
　　欧阳懿面色不变，指尖在紫砂杯沿轻轻摩挲：“宋总过奖。创业公司，如逆水行舟，无非是比谁更专注，比谁的根基打得更牢。些许风浪，不足挂齿。”他四两拨千斤，将对方的试探化解于无形，同时也暗示了“深瞳智药”的韧性与底气。
　　“根基确实重要。”宋哲含笑点头，话锋却悄然转向，“不过，再好的技术，也需要市场的检验和规模的放大。我们注意到，‘深瞳’目前的客户主要集中在高端科研机构和部分三甲医院的前沿项目，商业化落地的广度与速度，将是下一阶段的关键。不知欧阳先生对规模化扩张的路径，有何具体规划？尤其是在确保技术优势不被稀释的前提下。”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深瞳智药”目前可能存在的短板——从技术领先到商业成功的“最后一公里”。
　　欧阳懿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阐述了基于平台化、模块化的扩张思路，强调通过赋能合作伙伴而非直接下场血拼来扩大市场占有率。他的逻辑清晰，视野开阔，展现了超越技术创始人范畴的战略思维。
　　然而，宋哲并未满足。他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掠过刘朗，然后看向欧阳懿：“欧阳先生的宏观思路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具体的战术执行，尤其是技术层面如何支撑这种‘平台化’战略，避免陷入定制化开发的泥潭，我希望能听听更细节的考量。方老，”他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的技术顾问方恒，“您是我们这边的技术权威，不如您来和欧阳先生这边具体负责技术落地的同事深入交流一下？”
　　一直神情严肃、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方恒，闻言立刻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欧阳懿，随即又精准地锁定了刘朗。他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刘朗这个“特别助理”在近期几次技术危机和策略调整中扮演的角色。
　　“欧阳先生，这位刘助理，听说对技术的理解非常深入。”方恒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感，“我想请教一下，贵公司的AI平台，在处理多源异构、且质量参差不齐的实时医疗数据流时，如何保证特征提取的稳定性和模型预测的健壮性？特别是当数据来源方的基础设施水平差异巨大时，你们的自适应算法，具体是如何实现‘降维打击’，同时又避免‘过拟合’特定数据分布的？”
　　问题极其专业、刁钻，直指AI制药在实际落地中最棘手的挑战之一。这已远超普通商业谈判的范畴，更像是一场顶级技术论文的答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朗身上。
　　欧阳懿没有回头，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知道这是宋哲和方恒的联合试探，既考验“深瞳智药”的技术底蕴，也考验刘朗这个突然出现在核心圈子的年轻人的成色。
　　刘朗在方恒提问的瞬间，便已进入状态。他微微垂眸，避开对方过于锐利的直视，脑海中飞速整合着前世处理复杂军情密报时对“噪声”与“信号”的甄别经验，以及今生恶补的AI知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实则在快速构建一个既能展现深度、又不会泄露核心机密的回答框架。
　　“方老的问题非常核心。”刘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方恒的审视，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我们确实面临您所说的挑战。我们的解决方案，并非追求单一的‘万能算法’，而是构建一个分层的、可插拔的处理管道。”
　　他开始阐述，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在最底层，我们设计了一套轻量级的数据质量评估与自动修复模块，它不依赖于完美的数据格式，而是通过规则引擎和轻量级机器学习模型，实时识别并尝试修复常见的数据异常和缺失。这一步，相当于为后续的算法提供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输入环境。”
　　“在此基础上，”刘朗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技术架构图，“核心的特征提取和模型训练层，我们采用了多任务学习与元学习相结合的框架。模型并非只学习单一任务，而是同时学习与核心任务相关的多个辅助任务，这有助于模型捕捉更通用、更稳健的数据表征。同时，我们利用元学习思路，让模型学会‘如何快速适应’新的、未见过的数据分布，从而降低对特定数据源的依赖。”
　　他顿了顿，举了一个更具体的例子：“例如，当我们接入一家基层医院的数据时，其数据质量可能远低于合作的顶级研究所。我们的管道会先进行质量修复，然后模型会利用在高质量数据上学习到的通用表征作为‘先验知识’，结合该医院数据的少量标注样本或通过无监督方式进行快速微调，而不是从头开始训练。这样，既保证了性能下限，又具备了适应不同环境的能力。”
　　刘朗的阐述，没有堆砌晦涩的术语，而是用清晰的逻辑和形象的比喻，将复杂的技术思路娓娓道来。他巧妙地将“深瞳智药”的技术优势，归结为工程架构与算法创新的结合，既回答了问题，展现了深厚的技术洞察力，又避免了泄露具体的算法细节或专利边界。
　　方恒听着，严肃的脸上最初带着挑剔，渐渐转为专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和欣赏。他沉吟片刻，追问道：“很精彩的思路。那么，这种多任务和元学习的框架，如何避免不同任务间的负迁移？又如何平衡模型复杂性与计算效率？要知道，医疗场景对实时性要求很高。”
　　这已是技术层面的深度切磋。刘朗不慌不忙，继续从损失函数设计、梯度优化策略以及模型蒸馏等角度，进行了简要而有力的回应。他始终把握着分寸，既展示了“深瞳智药”技术路线的先进性和可行性，又保持着技术讨论的客观与克制。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火药味的技术质询，在刘朗沉稳睿智的应对下，变成了一场高质量的技术交流。宋哲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看向刘朗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这个年轻人，远不止是一个“特别助理”那么简单。
　　欧阳懿紧绷的背脊微微松弛下来，他适时地接过话头，将讨论重新拉回商业合作的宏观层面：“方老的问题总是能直击要害。正因为有这些技术上的深思熟虑和扎实积累，我们才敢提出平台化战略。我们相信，只有将技术转化为真正易用、可靠的工具，才能赋能整个生态，实现共赢。”
　　接下来的谈判，氛围明显缓和了许多。宋哲虽然依旧在估值、条款上寸土必争，但态度上多了几分务实与诚意。方恒偶尔还会插话询问技术细节，但更多是带着探讨而非质疑的语气。
　　会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才结束。送走宋哲和方恒后，欧阳懿站在“观澜”厅的窗前，望着窗外静谧的庭院，久久未语。
　　刘朗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收拾着桌上的资料。他能感觉到，欧阳懿此刻的心情并非轻松，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思量。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欧阳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回头，“方恒是业内有名的技术‘顽固派’，能让他收起挑剔，不容易。”
　　刘朗垂眸：“是欧阳先生前期指导有方，我只是把公司的技术思路阐述清楚。”
　　欧阳懿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朗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评估，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宋哲今天看似满意，但‘启明’内部的决策流程复杂，最终结果犹未可知。”欧阳懿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不过，今天至少扫清了一个重要的障碍。你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走到刘朗面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递了过来：“这是‘启明’之前提供的一部分非公开技术接口文档，他们希望我们评估兼容性。你拿回去研究一下，重点是找出可能存在的技术陷阱或者专利伏笔。我要知道，他们的‘诚意’背后，有没有藏着别的算计。”
　　“是。”刘朗接过U盘，触手微凉。
　　“另外，”欧阳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关于张董（那个小股东）那边的后续处理，已经差不多了。他名下的股份，会由一家可靠的基金接手，不会再有变数。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刘朗心头微震。欧阳懿这是在向他通报内部清理的结果，是一种更进一步的信任表示。他颔首：“明白。”
　　欧阳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茶室。
　　刘朗独自留在空旷的“观澜”厅，手中握着那枚小小的U盘，感觉它重若千钧。新一轮的暗战，已然开始。而他，刚刚在正面战场上证明了价值，转眼又将被推向更隐秘的技术侦察前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经过今日一役，他手中似乎又多了一分微弱的筹码，与那个暴戾孤独的君王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也缠得更紧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U盘小心收好。茶香犹在，博弈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