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板是前朝暴君》一生萨博

24、观澜

　　兰亭会所坐落在城市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区，白墙黛瓦，曲径通幽，是顶级商圈中少数不事张扬、却门槛极高的所在。上午九点五十分，刘朗提前十分钟到达。他换上了一套合体的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着，既不失礼，也冲淡了过于正式的拘谨。连续几日的休整和刻意的饮食调养，让他的脸色比上次在办公室时好了些许，虽然依旧苍白，但眼底的血丝淡了，那种透支殆尽的灰败感也褪去不少。只是身形依旧瘦削，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出示了欧阳懿助理提前发来的电子凭证，在身着旗袍、仪态优雅的侍者引领下，穿过光影斑驳的回廊，来到深处一间独立的院落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观澜”二字，笔力苍劲。
　　侍者无声地推开厚重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刘朗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厅堂，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白石、青苔、一株姿态遒劲的黑松，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富有禅意。厅内陈设简洁古朴，一张宽大的原木茶台占据了中心位置，四周是舒适的矮榻和坐垫。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和若有似无的茶香。
　　欧阳懿已经到了。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将窗外所有的景致都隔绝成了背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相触。
　　欧阳懿的视线在刘朗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冰冷的审视，但似乎比在办公室时少了些公事公办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他上下扫了刘朗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略一颔首，示意刘朗过来。
　　“坐。”他指了指茶台一侧的座位，自己率先在茶台主位坐下。那里已经摆好了几套精致的茶具，和一个正在小炭炉上咕嘟作响的陶壶。
　　刘朗依言在侧位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他没有主动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茶具上，等待着。
　　欧阳懿也没有说话。他拿起竹制的茶夹，慢条斯理地温壶、洗杯、投茶、冲泡。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与平日雷厉风行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从容。袅袅的茶烟升起，带着清冽的香气。他将第一泡茶汤注入两个小小的品茗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刘朗面前。
　　“尝尝。武夷山的老枞水仙，他们这里的私藏。”欧阳懿的声音不高，在静谧的茶室里显得清晰。
　　“谢谢欧阳先生。”刘朗双手端起那只小小的杯子，杯壁温热。他低头，先闻了闻香，然后分三口，将茶汤饮尽。茶汤醇厚甘爽，带着独特的木质丛味和岩韵，确实是难得的佳品。他放下杯子，如实评价：“好茶，岩韵足，回甘好。”
　　欧阳懿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或者说，满意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恭维话。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却不再是关于茶。
　　“‘启明’的人，十点半到。来的是他们负责硬科技投资的合伙人，姓宋，还有他们的首席技术顾问，姓方。”欧阳懿没有看刘朗，仿佛在自言自语，“宋哲，背景干净，眼光毒，但为人强势，喜欢掌控节奏。方恒，技术出身，有些学究气，但对技术细节的执着近乎偏执，是‘启明’内部的技术风向标。”
　　这是在给他介绍对手，也是在告诉他，今天这场会谈，技术和战略同等重要。
　　“我们这边，陈明会晚点到，处理点别的事。开场，主要是我和宋哲谈框架。技术细节，方恒肯定会问，而且会问得很深、很细。”欧阳懿终于转过目光，看向刘朗，眼神锐利，“你不需要回答所有问题，但在我需要的时候，或者方恒的问题触及到某些……我们尚未公开的、但可以有限度展示的‘可能性’时，我需要你能接得住，并且把话引到对我们有利的方向。明白吗？”
　　“明白。”刘朗点头。这是让他扮演“技术智囊”和“策略缓冲”的角色。既不能抢了欧阳懿的风头，又要在关键时刻提供足够的技术底气和策略迂回空间。
　　“另外，”欧阳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刘朗心头一凛，“宋哲这个人，喜欢在非正式场合，用看似闲聊的方式，获取信息，施加压力。尤其是对……看起来不那么‘核心’的成员。”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刘朗，意有所指，“你今天的身份，是我的特别助理，负责战略和技术协同。话可以少，但每一句，都要有分量，经得起推敲，也……堵得住某些不必要的试探。”
　　特别助理。一个既亲近又模糊的身份。既给了他说话的资格，也将他置于了更明显的观察和火力之下。欧阳懿在提醒他，小心应对，也……在某种程度上，将他置于了一个可能被“测试”的位置。
　　“是，我会注意。”刘朗沉声应道。他知道，欧阳懿的话里包含了好几层意思：展示价值，保守秘密，应对试探，以及……不要出错。
　　欧阳懿不再说话，继续专注地泡着第二道茶。茶室里重新陷入一种安静而紧绷的等待氛围。只有沸水的轻响，和偶尔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
　　刘朗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欧阳懿泡茶的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即使是泡茶这样风雅的事。他想起前世，陛下似乎也曾有过这样屏退左右、独自对弈或品茗的时刻，那时他也是这样，远远地、沉默地跪侍一旁，感受着那无边的孤寂与深沉的思虑。
　　时空交错，场景变幻，但那种被无形的威压笼罩、被绝对的意志所牵引的感觉，竟如此相似。
　　十点半，准时。木门被轻轻叩响，然后被侍者从外面拉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精干的男人，正是“启明资本”的合伙人宋哲。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温和却锐利，一进来，视线就快速扫过茶室，在欧阳懿身上停留，随即也掠过了刘朗，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个背景板。
　　跟在宋哲身后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但眼神异常清亮的老者，应该就是首席技术顾问方恒。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神情严肃，进来后目光就直接落在了欧阳懿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看向了茶台，似乎在评估环境。
　　“欧阳先生，久等了。”宋哲笑着上前，伸出手。
　　“宋总，方老，欢迎。”欧阳懿起身，与宋哲握手，又向方恒颔首致意，态度不卑不亢，礼节周全。他侧身，向两人介绍刘朗：“这位是我的特别助理，刘朗，负责战略和技术协同，今天一起参与交流。”
　　刘朗立刻对宋哲和方恒微微躬身：“宋总好，方老好。”
　　宋哲这才仿佛第一次“看见”刘朗，目光落在他身上，笑容不变，带着审视：“哦？刘助理，年轻有为啊。之前在哪儿高就？”
　　来了。第一个试探，轻描淡写，却直指背景。
　　刘朗神色平静，按照欧阳懿提前定下的、也是符合他“简历”的说辞回答：“之前在一些早期科技项目做投资分析，后来有幸加入欧阳先生这边学习。”
　　“早期科技项目？不错，接触面广。”宋哲点点头，没有深究，转向欧阳懿，“欧阳先生，那我们就……开始？”
　　众人落座。欧阳懿重新坐回主位，刘朗依旧坐在他侧后方。宋哲和方恒坐在对面。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客人斟上刚泡好的新茶，然后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茶香袅袅，气氛却与方才截然不同。温和的表象下，是看不见的暗流与即将展开的攻防。刘朗挺直背脊，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全部感官都已调动到极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等待着属于他的时机，也警惕着随时可能袭向他的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