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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余波 ...

  •   刘朗靠着冰冷的桌沿,在地毯上不知坐了多久。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如退潮般缓缓消退,留下的是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冷汗浸透的衬衫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能控制。又慢慢尝试着伸展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腿部肌肉。
      他还活着。至少暂时是。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像一件刚刚经过暴力维修、勉强能重新运转的破损机器,需要重新校准每一个部件。
      他首先检查了掉落的加密通讯设备。屏幕完好,刚才发送给欧阳懿的信息状态显示“已送达”。很好,没有因为刚才的失控而误操作或泄露什么。他捡起设备,将它牢牢握在掌心,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欧阳懿唯一的、脆弱的缆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扶着桌沿和墙壁,一点点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视野还有些晃动,但比起刚才濒死般的体验,已经好太多了。他踉跄着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让蒸汽渐渐弥漫整个空间。他没有脱衣服,就那样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冰冷黏腻的身体和湿透的衣物。水流带走部分寒意,也稍微松弛了紧绷的神经。
      热水冲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手指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一套干净柔软的居家服。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灰败。
      他走回客厅,没有去看依旧亮着的交互屏,也没有去管地毯上隐约的水渍。他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拿过一个靠垫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暖意。然后,他拿起那个加密通讯设备,点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欧阳懿没有回复。这很正常。他发送的只是初步核实提示,并非紧急警报,欧阳懿可能在忙,也可能在评估这条信息的价值,或者……在调查更多细节。以欧阳懿的性格,收到这种涉及内部可能不轨的线索,绝不会仅仅“保持关注”那么简单。他必定会动用更直接、更隐秘的力量去深挖。
      刘朗不知道欧阳懿会怎么做。他只需要确保,当欧阳懿需要更多信息,或者决定采取行动时,自己这边能随时提供支持。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在脑海中复盘关于那个小股东“张董”的所有已知信息,以及“信达”王副总的相关背景,试图在虚弱的状态下,提前构建出几种可能的调查方向和应对预案。
      就在他思绪渐渐沉入工作状态,试图用熟悉的逻辑推演来驱散身体不适和内心余悸时,加密通讯设备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欧阳懿的加密频道。是另一个更少使用、但优先级同样极高的内部通讯号——陈先生。
      刘朗点开信息。陈先生的话很简短,但语气不同寻常:
      “刘朗,在公寓吗?欧阳先生让我送点东西过去,顺便看看你。方便吗?大概半小时后到。”
      送东西?看看他?
      刘朗的心微微一紧。欧阳懿让陈先生“顺便看看他”?这绝不寻常。是那条关于小股东的信息引发了额外的关注?还是他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那糟糕的状态,终究没有瞒过欧阳懿的眼睛,此刻派人来确认“工具”的状况?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此刻的虚弱和异常,很可能已经落入了欧阳懿的视线。这很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不能让陈先生,尤其是不能让背后的欧阳懿,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可能致命的身体危机。他必须表现得“正常”,至少是“疲劳但可控”的状态。
      他立刻回复:“在的,陈总。方便。麻烦您了。”
      然后,他强撑着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将略显凌乱的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尤其是处理掉地毯上可疑的水渍。他将换下的湿衣服扔进洗衣机,调整了一下客厅的灯光,让它显得明亮而寻常。最后,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一杯淡淡的参茶,端到客厅茶几上。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沙发,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脸上恢复一点血色,但效果有限。
      半小时后,门铃准时响起。刘朗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先生,手里拎着一个印有某高端养生品牌Logo的精美纸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保温桶。他看到刘朗,目光快速在他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换上平时温和的神情。
      “陈总,请进。”刘朗侧身让开,声音尽量平稳。
      陈先生走进来,将东西放在玄关柜上,打量了一下客厅,目光在刘朗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怎么样?脸色还是不太好啊。欧阳先生特意让我给你带点东西。”他指了指那个纸袋和保温桶,“这是欧阳先生常去的那家中医馆配的安神补气茶包,说是适合熬夜耗神后调理。这保温桶里是‘御膳阁’的虫草花胶鸡汤,欧阳先生吩咐让人炖的,让你趁热喝。”
      刘朗愣住了。安神茶?虫草花胶鸡?欧阳懿?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这不像是对“工具”的维护,更像是一种……近乎直白的关怀?不,不可能。一定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他无法理解的试探或掌控手段。
      “这……太麻烦欧阳先生了,也麻烦陈总您跑一趟。”刘朗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惊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不安,“我只是昨晚没睡好,没什么大碍的。”
      “欧阳先生也是关心你。”陈先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说了,B轮融资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这把‘尖刀’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卷了刃。让你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回来,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于你下午发的那条信息,欧阳先生已经知道了,他会处理。你这边,暂时先把其他不太急的事情放一放,专心把身体调养好。这是欧阳先生的原话。”
      尖刀不能卷刃……硬仗要打……暂时放下其他事情,专心调养……
      这些话,像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是冰冷的现实——他的价值在于“有用”,他必须保持“可用”。另一面,却又披着一层名为“关怀”的、柔软却令人更加不安的外衣。
      欧阳懿到底想干什么?是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常,用这种方式来“保养”工具,同时将他暂时从敏感事务中剥离,以便更放心地去处理那个小股东的问题?还是说……真的有那么一丝一毫,超越了纯粹利用的……在意?
      刘朗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他只能接受,并做出最“合适”的反应。
      “谢谢欧阳先生,也谢谢陈总。”他再次躬身,语气真诚了许多,“我一定会尽快调整好,不耽误正事。”
      “嗯,你明白就好。”陈先生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任务,神色放松了些,“东西趁热吃,茶记得喝。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陈总慢走。”
      送走陈先生,关上门。刘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玄关处,那个精美的纸袋和保温桶静静地放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中药清香和食物温热的气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他慢慢伸手,拿过那个保温桶,拧开盖子。浓郁醇厚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金黄清澈的汤底里,可见饱满的虫草花和炖得晶莹剔透的花胶。
      这是他醒来后,闻到的、属于“人世间”的、最温暖踏实的味道。不是为了生存而吞咽的冷馒头,不是为了提神而灌下的苦涩咖啡,是真正精心烹制的、滋补身体的汤。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度正好,鲜甜醇厚,顺着食道滑下,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就这样坐在地板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整盅汤。身体似乎真的汲取到了一些力量,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感,似乎被这温热的暖流填补了一点点。
      喝完汤,他看着那个装着安神茶包的纸袋。欧阳懿“常去”的中医馆配的……他连这个都想到了吗?
      荒谬。可笑。却又……无法抗拒。
      他将茶包拿出来看了看,是独立的小包装,上面只有简单的成分说明和冲泡方法。他将它们收好,放回纸袋。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他没有再去碰工作,也没有去看交互屏。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幕和璀璨的灯火。
      身体依旧残留着不适,但比之前好多了。心里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无尽困惑的茫然。
      欧阳懿这一手,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预判。他原本打算硬扛过去,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但现在,“主人”亲自送来了保养的机油和零件,还命令他暂时停机检修。
      他该感到庆幸吗?还是该更加警惕?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场他与欧阳懿之间,跨越了虚幻与真实、交织着忠诚与猜忌、利用与救赎的复杂棋局中,他又被落下了一颗完全看不懂用意的棋子。
      而这颗棋子,带着温暖的鸡汤和安神的茶香,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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