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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室 ...

  •   刘朗在欧阳懿面前强撑的平静,在回到那间安保严密、设备齐全的套房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身体深处泛起的、熟悉的虚脱和针扎般的隐痛,以及精神长时间紧绷后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勉强走到沙发边,几乎是摔坐进去,将脸埋进掌心,指尖冰凉。
      蜂蜜水和早餐带来的微弱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清醒的认知——焚心丹的旧伤,或者说,是跨越了灵魂的某种“耗损”,正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因他无休止的压榨而提前显露征兆。他不再是前世那个经过非人训练、筋骨强健的暗卫统领,这具身体虽然健康,但属于“刘朗”的二十三年人生,并未经历过那种极限锤炼。他将“刘大郎”的灵魂和本能塞进这具壳子里,强行驱动它去完成远超负荷的任务,如今,反噬来了。
      他不能倒下。尤其不能在欧阳懿刚刚给予他更多权限、将他纳入更核心圈子的此刻倒下。那会让他之前的努力显得可笑,会让那本就脆弱的、建立在“有用”基础上的关系瞬间崩塌。
      他需要休息,需要真正的、不被打扰的休整。但他更知道,欧阳懿不会给他这个时间。B轮融资进入关键阶段,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觊觎,那份修改后的估值弹性报告必须在今天下班前交出……还有无数条情报线索需要跟进。
      他挣扎着起身,从药箱里翻出常备的止痛药和维生素,混着冷水吞下。药效发挥需要时间,他强迫自己坐到工作台前,打开交互屏,调出那份需要修改的报告。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将屏幕亮度调低。
      时间在剧烈的头痛和虚浮感中缓慢流逝。他像一台出了故障、却仍被强行运行的机器,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前世处理更复杂混乱局面时锻炼出的专注力,一点一点地修改、补充数据,进行情景模拟。每一个数字的输入,每一行逻辑的推敲,都耗费着他巨大的精力。
      下午三点,报告终于修改完成。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给欧阳懿。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强烈的眩晕再次袭来,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不能停。他调出加密频道,开始处理积压的情报信息。一家海外实验室的异常专利检索记录,某个竞争对手高管的近期航班信息与“深瞳智药”某个小股东行程的重合,一则看似普通的行业论坛帖子里隐藏的技术路线暗示……他的大脑像过载的处理器,发热,发烫,却仍在固执地分析、关联、预警。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套房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交互屏幽蓝的光映着刘朗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他完成了大部分紧急情报的处理,只剩下最后一条——关于欧阳懿早上提到的、“信达”新投资副总裁与公司某个早期小股东私下接触的核查。
      这条线索很模糊,欧阳懿只给了一个名字和大概的时间范围。刘朗调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包括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查询,终于拼凑出一些碎片:两人大约一周前,在同一家私人会所出现过,但无法确认是否同场;该小股东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近期有一笔不大不小的资金异常流出,去向不明。
      关联性很弱,但足以引起警惕。刘朗将初步发现整理成简要提示,准备发送。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发送键的瞬间,一阵毫无预兆的、尖锐至极的刺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呃——!”刘朗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弓起,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手中的加密通讯设备脱手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死死捂住左胸,那里传来的不是心跳,而是一种疯狂的、仿佛要炸裂开的绞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窒息感。视野迅速被黑斑吞噬,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是旧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是因为连续透支?还是因为这条涉及欧阳懿身边人的敏感线索,触动了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应激反应?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毯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伸手去够掉在不远处的加密设备,想发出警报,哪怕只是给陈先生,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黑暗如同潮水,一波波涌上,试图将他吞噬。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浮沉。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最后时刻,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盛满复杂情绪的帝王眼眸,生命力从指尖一点点流逝……
      不!不能在这里!不能以这种方式!他还没有……还没有真正站在陛下身边,还没有……
      一股求生的本能,混合着那深入骨髓的执念,如同最后的火花,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猛地爆开!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昂起头,张大嘴,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喘息,对抗着那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同时,他凭借前世在无数次重伤濒死中锻炼出的、对身体极限的控制力,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调整呼吸节奏,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灭顶般的剧痛和窒息感,如同退潮般,缓缓地、不甘心地开始减弱。视野中的黑斑逐渐散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和重影。他依旧瘫软在地毯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艰难、带着颤音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厚的玻璃和精密的隔音材料隔绝,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冰冷的绝望和后怕,如同毒蛇,缓缓缠绕上心脏。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梦境或不适都要真实,都要危险。它提醒他,无论他如何努力融入这个时代,如何试图用“刘朗”的方式生活,那个属于“刘大郎”的、带着致命创伤的灵魂,依然蛰伏在这具身体深处,并在他毫无节制地挥霍这具躯壳时,悍然反扑。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欧阳懿看不到的地方,死得如此无声无息,毫无价值。
      他需要医生,需要检查,需要知道这具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但他更清楚,他绝不能去医院,至少不能以“刘朗”的身份去。任何病历记录,都可能成为暴露的弱点,成为欧阳懿怀疑他、抛弃他的理由。
      他必须自己解决。用“刘大郎”的方式。
      又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直到那灭顶的虚弱感稍稍退去,心脏的抽痛变为持续沉闷的钝痛,刘朗才积蓄起一点力气,挣扎着,极其缓慢地爬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仿佛散架的骨头和抽痛的经脉。他扶着桌沿,喘息着,看到地毯上那个静静躺着的加密通讯设备。
      他想起了那条未发送的提示信息。关于那个小股东。
      他弯腰,极其艰难地捡起设备,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靠着桌子,重新调出那条编辑到一半的讯息。视野还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看清屏幕上的字。
      然后,他删掉了原本准备发送的、包含初步发现和风险提示的完整信息。重新编辑,只留下最简洁、最客观的一句:
      “已核实,王副总与张董(小股东)于上周三晚,在‘兰亭会所’有短暂交集,具体内容不详。张董名下‘鑫源咨询’近日有一笔50万资金流向待查。建议保持关注。”
      发送。对象:欧阳懿。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桌沿,缓缓滑坐回地毯上。加密设备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他蜷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间,单薄的身体在空旷豪华的套房里,显得异常渺小,异常孤独。
      黑暗中,只有交互屏依旧散发着幽蓝的、冰冷的光,映照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散落在地的、湿透的黑发。
      这一次,他赌赢了死神,暂时。但他不知道,下一次发作会在何时,又会是何等光景。他也不知道,那条被他简化、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提示信息,在欧阳懿那里,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行走在这条钢丝上。一边是欧阳懿日益增长的信赖(或许)和倚重,一边是自己这具不知何时会彻底崩溃的躯壳和灵魂深处蛰伏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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