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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微光 ...

  •   刘朗在安全屋昏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极度疲惫让他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但空气中服务器运转的微热和屏幕上依旧亮着的、定格在最后搜索界面的显示器,瞬间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七十二小时追猎。李峰。硬盘。证据。
      记忆碎片涌回,他猛地坐起,盖在身上的柔软羊绒围巾滑落。他怔了一下,捡起围巾。深灰色,触感细腻,带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属于欧阳懿的木质调香水余味。
      欧阳懿来过。
      这个认知让刘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安全屋陈设依旧,只有这条围巾,无声地宣告着某人的到来与停留。没有留言,没有指示,只有这条显然价值不菲的围巾,像一种沉默的、含义模糊的标记。
      是奖赏?是监视下的怜悯?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投射?
      刘朗无从揣测,也不愿深想。他将围巾仔细叠好,放在一边。当务之急是确认后续进展,以及欧阳懿对那份“反制证据”的运用。
      他打开加密通讯设备。有几条未读信息,都来自陈先生,时间跨度从今天上午到下午。
      上午9:15:“刘朗,欧阳先生让你先休息,别的事不用管。硬盘已由专人处理。”
      上午11:30:“‘灵枢’和‘智愈’那边今天突然安静了,原定下午的一个行业论坛,他们的人都没出席。有点怪。”
      下午3:20:“欧阳先生刚开完会,心情……说不上好坏。让你醒了之后,整理一份关于李峰这件事的完整过程报告,尤其是线索溯源和逻辑推演部分,越详细越好。不急,但要绝对准确。”
      下午5:10:“注意身体。醒了回个信。”
      最后一条,带着陈先生一贯的、略显笨拙的关心。
      刘朗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先给陈先生回了条简短信息表示已醒,会尽快整理报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梳理整个事件的脉络,从欧阳懿在滨江公园下达指令,到最终锁定李峰获取证据,每一个决策点,每一条线索的发现与验证,都需要清晰地还原出来。这份报告,不仅是任务总结,更是对他自身能力边界和思考模式的一次全面“呈堂证供”,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欧阳懿眼前。
      他喝掉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强打起精神,开始工作。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顶级私人会所里,一场气氛压抑的谈话刚刚结束。
      欧阳懿独自坐在临窗的沙发里,面前的红酒分毫未动。窗外是璀璨的江景,映在他深邃冰冷的眸子里,却激不起丝毫波澜。他对面,刚刚离开的是“灵枢科技”的董事长和“智愈生物”的联合创始人。谈话很短,欧阳懿没有出示任何具体证据,只是用平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语气,点了几个人名、时间、地点,以及“标注指南附录C第三版与第五版的冲突”,“兴旺网吧7号机”,“李峰女儿生日”这几个关键词。
      足够了。对方两人瞬间面如土色,冷汗浸湿了衬衫后背。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绝杀局,不仅被提前识破,连最关键的“棋子”和“底牌”都落入了对方手中,而且是被对方用一种近乎“幽灵”般的方式挖出来的。
      没有威胁,没有咆哮,但那种被完全看穿、命门被捏住的恐惧,比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令人胆寒。欧阳懿甚至“体贴”地表示,理解商场的竞争,但有些线不能越,越了,就得付出代价。代价是什么,他没说,留给对方自己去想。
      那两人几乎是仓皇逃离。可以预见,针对“深瞳智药”的这场污名化攻击,将会无声无息地胎死腹中,甚至“灵枢”和“智愈”在后续的竞争中,都不得不有所忌惮,投鼠忌器。
      一场可能毁灭公司的风暴,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靠的,不是正面的法律攻防或舆论对冲,而是阴影中的精准一击。
      欧阳懿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暗红的液体,却依旧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空,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安全屋里那个昏睡在椅子上、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偏偏在七十二小时内爆发出如此惊人能量的身影。
      刘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剧烈。
      能力,毋庸置疑。甚至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那份关于李峰事件的过程简报初稿他已经看过(陈明先发来了摘要),逻辑之严密,线索勾连之精妙,对人心弱点的把握之精准,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出头、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所能为。更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阴谋算计、在人性黑暗面中浸淫多年的老手。
      忠诚?暂时存疑,但目前为止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有种近乎本能的、以他(欧阳懿)的意志和利益为绝对优先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咖啡事件”和日常的苛责中未曾改变,在这次极限任务中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不正常。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交付如此程度的忠诚和付出,尤其在明知被怀疑、被苛刻对待的前提下。
      动机?成谜。为王成刺探?似乎不像,王成没道理把这样的“大杀器”送到他身边,还任由他如此“效忠”。为自己谋前程?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选择更光明、更轻松的道路。难道真的如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古怪神情背后所隐藏的……某种荒谬的、宿命般的执念?
      欧阳懿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更不喜欢身边有看不透的人。刘朗就像一团燃烧在冰面上的幽蓝色火焰,美丽,危险,散发着吸引他靠近的热度,却又可能随时将冰层融化,让他坠入未知的深渊。
      他需要掌控。必须掌控。
      但如何掌控?继续用高压和怀疑来测试、来驱策?似乎已经不够了。这次事件证明,刘朗的抗压能力和执行力远超寻常。纯粹的利用和防备,或许能暂时驾驭这把“利器”,但绝非长久之计,甚至可能在某一天,因为某个无法预料的火星,导致反噬。
      欧阳懿想起盖在刘朗身上时,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额头皮肤的那一瞬。那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黑,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某种易碎的瓷器,又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需要这把刀,需要这双眼睛。或许,在保持警惕和掌控的前提下,可以尝试给予一点……非常有限的、基于“价值回报”的“认可”和“空间”?比如,将他从纯粹的“暗刃”角色,稍稍向“策略伙伴”的方向牵引一点?给予他一定的知情权和参与感,让他更深地卷入自己的计划,同时也更彻底地暴露在自己眼皮底下?
      风险与收益并存。但欧阳懿向来是个敢于下注的赌徒,尤其是在他感觉自己渐渐摸清对方一些“牌路”的时候。
      他放下酒杯,拿起私人手机,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但早已背熟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报告不急。明早十点,公司楼下‘墨提斯’咖啡厅,靠窗第二个位置。带上你关于‘信达’和‘启明’(另一家产业基金)的最新推演。”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脚下流动的车河与灯火。冰冷的侧脸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倒影。
      一场危机暂时平息,余烬未冷。而他与那个名叫刘朗的谜团之间的关系,也到了需要重新审视、并可能做出关键调整的时刻。
      他需要近距离再看看他。在非工作的场合,看看剥去“下属”和“工具”外衣后,那个真实的、疲惫的、却又蕴藏着惊人能量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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