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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追猎 ...

  •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像一个冰冷的绞索,悬在刘朗的头顶。安全屋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敲击键盘的密集脆响。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和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
      目标:一家三年前解散、名为“数海星尘”的小型数据标注公司。任务:在七十二小时内,从已星散的前员工中,找出那个可能被“灵枢”或“智愈”收买或胁迫,准备伪造证据污名化“深瞳智药”数据源的“证人”,并拿到反制证据。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这根针本身还刻意隐藏在水底的淤泥里。
      刘朗没有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焦虑上。他首先调取了当初“深瞳智药”与“数海星尘”合作的原始电子合同和支付记录(这些在欧阳懿给的权限内可以接触到),锁定了几位当年负责核心标注任务、且经手过敏感数据接口的骨干员工。名单只有五人。
      但这五人,在“数海星尘”解散后,早已各奔东西,有的彻底转行,有的去了其他城市,社交媒体信息寥寥,甚至有人早已停用国内账号。
      刘朗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如同考古学家兼侦探般的工作。他利用欧阳懿提供的特殊查询渠道(比民用级强大得多,但仍需规避监管红线),结合自己在网上“拾荒”般积累的种种技巧,从五个名字出发,向时间的下游和空间的四面辐射。
      社保缴纳记录的断续线索,零星招聘网站的更新痕迹,早已废弃的博客或技术论坛的发言碎片,甚至是某些专业软件注册时留下的邮箱前缀或用户名习惯……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字尘埃,在刘朗强大逻辑能力和对“人”的行为模式直觉下,被一点点吸附、拼接。
      二十四小时后,他排除了三人。其中两人目前工作稳定,生活轨迹清晰,近期无异常经济变动或与可疑人员的接触迹象(至少在他的侦查层面没有)。另一人出国后失联,可能性存在,但短期内无法深挖。
      剩下的两人,成了重点目标。
      张薇,女,前“数海星尘”技术主管。解散后似乎经历了一段低谷, LinkedIn 状态显示“寻找机会”长达一年,半年前突然更新为“自由职业者”,再无具体信息。其一个早已停用的微博小号,在两个月前突然有了一次异地登录记录(IP显示在某三线城市),并关注了几个极其冷门、且与数据伦理争议话题相关的匿名账号。
      李峰,男,前“数海星尘”核心标注员。解散后回了老家(一个北方县城),在亲戚的小工厂帮忙,社交痕迹几乎为零。但刘朗在筛查一批与“灵枢科技”有关联的皮包公司注册信息时,发现其中一个联系人的备用电话号码,经交叉验证,与李峰一个早已不用的旧手机号存在关联。虽然可能是巧合或号码回收再利用,但足以引起警惕。
      时间还剩四十八小时。刘朗必须做出选择,集中力量追踪其中一人。他重新审视所有线索。张薇的异常更明显,但“自由职业者”状态和微博小号的动向,也可能只是个人生活的波折或兴趣转变。李峰的线索更微弱,但那个与“灵枢”关联方可能存在的电话号码关联,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像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却连接着炸药的引线。
      直觉,或者说前世在无数生死抉择中锻炼出的、对“危险”气味的本能,让刘朗将重心偏向了李峰。一个刻意低调、近乎隐身的人,与对手产生了哪怕一丝可能的联系,往往比一个行为异常但轨迹可见的人,更值得警惕。
      他调动资源,开始深挖李峰。老家的工厂信息、亲戚的社会关系、甚至当地邮政系统的有限数据。他发现李峰老家那个小工厂,近半年经营状况恶化,而李峰本人,在三个月前,有过一次短暂的、目的地为邻省某市的火车购票记录,而那趟车的终点站附近,恰好有一家“灵枢科技”参投的医疗器械销售公司。
      线索链依旧脆弱,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清晰。
      时间还剩二十四小时。刘朗决定兵行险着。他通过一个无法追踪的虚拟号码,模仿成某个民间调查机构的语气,给李峰那个可能还在使用的旧手机号发送了一条措辞模糊但意有所指的短信:“李峰先生,关于您早年参与过的某AI数据标注项目,有些后续情况想向您了解,涉及一些学术规范方面的澄清。如有兴趣,可回电。”
      这是一次试探,风险极高,可能打草惊蛇。但时间不等人。
      信息石沉大海。直到晚上十点,刘朗几乎要放弃这条线,准备转向张薇时,那个号码竟然回拨了过来!是一个略显紧张和戒备的男声:“喂?你谁?什么项目?”
      刘朗稳住心神,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对,强调只是“学术回顾”和“规范探讨”,语气平和专业。通话很短,李峰显得犹豫而警惕,但并没有立刻挂断。刘朗敏锐地捕捉到,在提及“可能存在的标注标准不一致”时,对方呼吸有细微的凝滞,并下意识地反问:“你们……是‘深瞳’那边的人?”
      有戏!而且,对方第一反应是“深瞳”,而非项目本身名称!
      刘朗含糊地否认了具体身份,但暗示可能与“相关方”有关,并表示如果李峰对当年工作有任何需要澄清或说明的地方,可以提供一个安全渠道沟通,甚至可以酌情考虑一些“误工补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朗以为对方已经挂断。然后,李峰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明显是新注册的免费邮箱),说了句“我只能说这么多”,便仓促挂断,再拨已关机。
      时间还剩最后十二小时。刘朗立刻监控了那个邮箱。一夜无话。就在倒计时还剩最后四小时,天将破晓时,一封没有主题、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的邮件悄然出现在那个邮箱里:
      “当年标注指南的附录C,关于敏感病例数据的处理细则,第三版和第五版有冲突。有人让我咬死是公司(指深瞳)擅自改了规则,用了不合规数据。他们给了我笔钱,让我闭嘴,必要时候出来作证。东西我留了底,在老家镇子东头‘兴旺’网吧,7号机,硬盘隐藏分区,密码是我女儿生日加‘标注’拼音首字母。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邮件在阅读后十秒自动销毁。但信息已经足够。
      刘朗精神大振。他立刻通过欧阳懿给的紧急联络线,将“兴旺网吧”地址、机器号、密码和关键信息摘要发送过去,并附上自己的判断:李峰是被收买的“证人”,但留了后手。硬盘里的“底”可能是原始标注指南版本、沟通记录或收款凭证,是反制的关键。必须立刻、秘密取得。
      信息发出后,他瘫坐在椅子上,长达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高强度脑力和心力消耗,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睡,强撑着保持通讯畅通。
      不到半小时,紧急联络线亮起,只有一个字:“取。”
      又过了一小时,新的消息传来,依旧简洁:“硬盘已获。内容证实。人已监控。”
      成功了。
      刘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在陷入昏睡前最后一刻,模糊地想:七十二小时……没有辜负这场“共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睡后不久,那个安全屋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欧阳懿走到瘫在椅子上的刘朗面前,低头看着他。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刘朗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的脸上,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头。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蹙,身体还保持着防御性的蜷缩姿态。
      欧阳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极其复杂,冰冷审视的底色下,翻涌着惊疑、评估,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震动。
      七十二小时,从近乎绝望的迷雾中,精准揪出了隐藏的毒蛇,还拿到了反噬的毒牙。这份效率,这份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能力,这份沉默扛下所有压力、交付出决定性成果的狠劲……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已经不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或“敏锐”的情报员所能形容的了。这更像是一头……为追踪与猎杀而生的孤狼。
      他想起刘朗那份关于“鑫诺资本”的报告,想起他破局技术会议僵局的发言,想起他一次次提前发出的预警……这个年轻人的能力边界,似乎深不见底。而他的动机,也越发成谜。
      王成手下,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物。他到底是谁?为何而来?
      疑虑的荆棘丛非但没有被清除,反而因为刘朗一次次展现出的、远超常理的能力,而生长得更加茂密、尖锐。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认知也在滋生——这个人,无论来意如何,目前来看,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而且是能在他最黑暗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甚至独当一面的……同类。
      欧阳懿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一下刘朗汗湿的额头,但指尖在距离皮肤几厘米处停住,最终缓缓收回。他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动作有些僵硬地,盖在了刘朗单薄的身上。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安全屋里重归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刘朗逐渐平稳下来的、悠长的呼吸声。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恰好笼罩在刘朗身上,也落在那条质感柔软昂贵的羊绒围巾上。
      追猎暂告段落。但真正的暗战,拿到反制证据只是开始。如何运用这份证据,如何敲打“灵枢”与“智愈”,如何在这场危机中为“深瞳智药”争取最大利益,将是下一个战场。
      而刘朗,在经历了这场极限追猎后,在欧阳懿心中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偏移。从“可疑的暗刃”,变成了“必须握在手中、也必须严加看管的……致命利器”。
      关系的天平,在极致的利用与极致的危险之间,颤抖着,寻找着新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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