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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与旧账 林见微雷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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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白炽灯光惨白得刺眼。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
凌晨三点。
林见微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的不是项目文件,而是厚厚的通话记录单、银行流水复印件、邮件截屏,还有几份边缘模糊的监控照片。
法务部的张总监和公关部的杨总监分坐两侧,脸上是同样的凝重和疲惫。
陈欣眼睛通红,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吴薇薇的丈夫,半年前投资失败,欠了至少三百万的外债,债权人背景……不太干净。”张总监推了推眼镜,指着流水单上几笔异常的入账,“但这几笔钱,是从一个海外空壳公司汇入的,最终源头很难追查。不过时间点,恰好是在科讯项目组成立后不久。”
“她最近三个月,频繁接触的猎头,主要是两家。”杨总监接口,声音沙哑,“一家是‘锐仕’,背景比较干净。另一家……叫‘深港咨询’,注册没多久,但出手阔绰。我们查了‘深港’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层层穿透后,有一个很小的关联方……是屹舟资本某个有限合伙人的远方亲戚控股的公司。”
“屹舟资本”四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会议室。
林见微握着钢笔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沈屹舟。
又是他?
不,不一定。这种拐了七八道弯的关联,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栽赃,或者烟雾弹。
“继续。”林见微的声音干涩。
“吴薇薇那篇长文里提到的几个所谓‘抢功’项目,”陈欣抬起头,把电脑屏幕转向林见微,“我核对了当时所有的会议纪要和邮件往来。证据显示,主要创意和推动力确实来自林总您,吴薇薇更多是执行角色。但她截取了一些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和局部时间线,混淆视听。”
“私生活部分的照片,”杨总监表情有些尴尬,“我们技术部门初步分析,是合成的。原图应该是去年公司年会上的一些正常合影,被PS技术处理过。我们已经固定了电子证据。”
林见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敌人的攻击有备而来,直击要害。但破绽,也开始浮现。
“债权压力,可能是她被人收买的动机。‘深港咨询’和屹舟资本的微弱关联,不能直接证明是沈屹舟指使,但足以成为一个疑点,一个我们可以利用的疑点。”林见微快速梳理着思路,大脑因为缺觉和高压而阵阵抽痛,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张总监,以公司名义,给吴薇薇发正式的律师函,控告她诽谤、泄露商业机密、违背职业道德。措辞要强硬,但暂时不公开。”
“杨总监,准备两份通稿。一份对外,冷静陈述事实,强调公司对不实谣言的零容忍和对林总专业能力的绝对信任,稍晚时候发布。另一份……更详细的背景说明,包含‘深港咨询’与某些竞争对手可能存在的间接关联的‘猜测’,只提供给赵总、王副总、李副总,以及……科讯那边的核心决策层,包括他们的顾问团队。”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这是反击,也是试探。
如果沈屹舟心里没鬼,这份“猜测”无伤大雅。如果他有鬼……或者,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想借吴薇薇和沈屹舟的关系来做文章,那么把这潭水搅浑,把“屹舟资本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的疑点抛出去,反而能为自己争取空间和时间。
“另外,”林见微看向陈欣,“找到吴薇薇。现在,立刻。告诉她,如果不想她丈夫的债务问题明天见报,不想因为泄露商业机密和诽谤罪进去蹲几年,就马上删文,发布一份完全按照我们要求写的澄清和道歉声明。我可以给她一笔合理的离职补偿,让她体面离开。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雷霆手段,恩威并施。
陈欣立刻起身去办。
张总监和杨总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这位年轻的林总,平时看着优雅干练,真正动起手来,又快又狠,不留余地。
“还有问题吗?”林见微问。
两人摇头。
“好,去办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两人收拾东西匆匆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见微一个人。
极度的安静突然涌上来,包裹住她。疲惫像是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她趴在冰凉的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闭上眼睛。
不能睡。
还有太多事。
她强迫自己坐直,打开私人邮箱,开始起草给赵总的汇报邮件。必须把目前的进展、她的应对措施、以及可能对科讯项目产生的影响(尤其是抛出竞争对手疑点这部分),清晰、有力、提前地告知他,堵住他后续可能发难的所有借口。
邮件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陈欣:「林总,联系上吴薇薇了。她同意见面,但要求单独和您谈,地点她定。」
林见微眼神一冷:「时间,地点。」
「一小时后,西郊‘遗忘时光’咖啡馆。她说只等您半小时。」
西郊?一个偏僻的、快要倒闭的咖啡馆?
林见微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知道了。把地址发给我。你继续盯其他事。」
她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和包。走到门口,又折返,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防狼喷雾,塞进大衣口袋。
然后,她独自一人,走进了依然浓重的夜色里。
打车到西郊,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遗忘时光”咖啡馆缩在一条冷清老街的尽头,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勉强闪着“忘光”两个字。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
林见微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喑哑的响声。
店里空荡荡,只有最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是吴薇薇。
她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裹着围巾,头发凌乱,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憔悴又惊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看到林见微进来,她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林见微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脱外套。咖啡馆里暖气不足,冷飕飕的。
“林……林总。”吴薇薇不敢看她,声音发抖。
“长话短说。”林见微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的条件,我让陈欣转达了。接受,还是拒绝?”
吴薇薇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有恐惧,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怨恨:“林见微,你别逼人太甚!我……我也有你的把柄!”
“哦?”林见微微微挑眉,“说说看。”
“你……你和沈屹舟!你们以前的关系!如果赵总知道,你的前男友现在是对方的顾问,他还会让你负责这个项目吗?!”吴薇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提高了一些。
林见微心里毫无波澜。
果然。对方连这个都告诉吴薇薇了。或者说,吴薇薇自己也可能早就知道。
“第一,我和沈屹舟的过去,是私人事务,与专业能力无关。沈屹舟在谈判桌上对我的评价,赵总亲耳听到了。”林见微语气平淡,“第二,用这个威胁我,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可笑,更可悲。第三,如果你所谓的把柄就是这个,那么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
她作势要起身。
“等等!”吴薇薇慌了,急忙压低声音,“是……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他们给了我钱!很多钱!还答应帮我丈夫平掉一部分债!我……我没办法!”
“谁?”林见微盯着她。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吴薇薇眼神闪烁,“是一个中间人联系我的。都是电话和加密邮件。钱也是从海外账户打过来的。但是……但是我偷听到一次中间人打电话,好像提到……提到‘不能让她拿下科讯’,还有……‘沈总那边……’”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见微的脸色。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指向沈屹舟的线索。
林见微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个中间人,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怎么说的?”
“是……是今天晚上,大概十点左右。他让我咬死是你职场霸凌,私德有亏。还说……事成之后,剩下的钱会马上打给我,并且帮我安排好出国。”吴薇薇语速很快,“林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鬼迷心窍!你放过我吧!我把钱都还回去!我马上删文,道歉!你说怎么写就怎么写!”
她开始啜泣,是真害怕了。
林见微看着她,心里没有多少同情。成年人的选择,总要付出代价。
“按我们说的做。”林见微站起身,“声明发完后,去财务部结算离职补偿,然后离开北京。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回这个圈子。”
“至于你丈夫的债务,和你可能面临的法律问题,”她顿了顿,看着吴薇薇陡然亮起希望的眼睛,冷冷道,“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都感到刺痛。
坐进出租车,她给陈欣发消息:「可以了。盯紧她发声明。通知张总监和杨总监,按计划行动。」
发完,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寂静无人的街道。
天际线尽头,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了一半。
回到公司,刚好早上七点。
团队里几个核心成员已经在了,眼睛都熬得通红,但精神高度紧张。看到林见微回来,纷纷围上来。
“林总,吴薇薇的道歉声明发了!虽然写得有点含糊,但承认了之前是污蔑!”
“赵总那边刚刚来电话,语气好多了,让我们抓紧准备下午的谈判!”
“科讯那边的对接人旁敲侧击地问了吴薇薇的事,我们按您说的,暗示可能有不正当竞争介入,他们好像……有点疑虑了。”
林见微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大家辛苦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九点开会,过一遍下午的谈判要点。”
她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极度的疲惫和后怕,这时才海啸般席卷而来。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办公桌边缘。
胃里空得发疼,头昏脑涨。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开始汇聚,行人步履匆匆。
又熬过一天。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吴薇薇只是个小卒子。背后的那只手,还没揪出来。是沈屹舟吗?还是别的什么人?赵总真的就此罢休了吗?
下午的谈判,沈屹舟又会出什么招?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脑海,像沉重的锁链。
她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去。温热的水流经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不适。
然后,她坐到电脑前,打开下午谈判要用的最终版文件,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九点,会议。
十一点,最后一次内部推演。
中午,随便扒了几口沙拉。
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谈判会议室。
科讯的人已经到了。沈屹舟坐在老位置,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神情淡漠。看到林见微进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林见微化了淡妆,遮掩了熬夜的憔悴,但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沉静的疲惫,还是隐约可见。
沈屹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谈判开始。
或许是因为吴薇薇风波的微妙影响,或许是因为林见微团队抛出的那个关于“不正当竞争”的模糊疑虑产生了效果,科讯这边的态度不再像前两天那样步步紧逼。
沈屹舟依旧犀利,但提出的问题更多集中在技术细节和条款的完善上,少了几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谈判艰难地向前推进。
最终,在估值上,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一个中间值。支付方式也达成了妥协:现金比例比林见微最初期望的略低,但换股和期权的条款设置得更加优化,最大程度保障了瀚海未来的收益和话语权。
当双方首席谈判代表在会议纪要上签下初步意向时,窗外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晚上八点。
林见微站起身,和科讯的CEO握手。对方笑容满面:“林总,合作愉快!期待接下来的细节磋商。”
“合作愉快。”林见微微笑,手心有薄汗。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在收拾文件的沈屹舟。
他正好也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沈屹舟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林见微看不懂的……沉郁。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留下什么话,只是对她微微颔首,便拿起公文包,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林见微站在原地,直到陈欣过来提醒,才回过神来。
“林总,赵总让您结束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要来。
林见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走向赵总的办公室。
赵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泡茶。看到她进来,脸上露出笑容:“见微来了?坐。辛苦了啊,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林见微在对面坐下,姿态恭敬。
“哎,你就别谦虚了。”赵总给她倒了杯茶,“吴薇薇的事,处理得及时,果断。那个什么……关于可能有不正当竞争的‘猜测’,分寸也把握得很好。既敲打了科讯那边,也敲山震虎,不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见微啊,这次也算给你提了个醒。树大招风。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同事,啊?”
“赵总教训的是,我会注意。”林见微垂眸。
“科讯这个案子,你继续跟紧。不过嘛,”赵总放下茶杯,“李副总那边,我也会让他多参与一些,帮你分担分担。你也能轻松点,多积累点管理经验。”
林见微心头一沉。
这是要分她的权,安插眼线了。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反而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赵总体恤。有李副总帮忙,我就更有底气了。”
“好,好!你能这么想就好!”赵总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你也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谢谢赵总。”
走出赵总的办公室,林见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区。团队里还有人没走,看到她,想过来打招呼,但被她脸上的神色慑住,没敢上前。
林见微拿起包和外套,低声对陈欣说:“明天上午十点,项目复盘会。”
然后,她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
走出大厦,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深秋的夜雨,又急又冷,打在脸上生疼。她没有带伞。
站在廊檐下,看着密集的雨帘和地面溅起的水花,林见微忽然觉得一阵茫然。
赢了这一局,好像又没完全赢。
赶走了吴薇薇,稳住了项目,却引来了赵总更深的猜忌和掣肘。
沈屹舟……他今天在谈判桌上的些许“退让”,是因为那点可笑的旧情,还是因为别的算计?
她抬手拦出租车。
可能是雨太大,又是晚高峰刚过,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一辆空车停下。
坐进车里,报出公寓地址,她便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从身体到心里,都累。
车子在雨夜中缓慢行驶。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忽然一顿,然后猛地向旁边歪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了师傅?”林见微睁开眼。
司机骂了句脏话,试着重新打火,发动机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呜咽,就彻底熄火了。
“抛锚了!这破车!”司机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姑娘,对不住啊,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打电话叫救援,你看你是……”
林见微看向窗外。雨幕中,隐约能看见这是条相对僻静的高架辅路,路灯昏暗,几乎没有别的车辆行人。
她拿出手机,想叫个网约车。
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半天刷不出页面。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窗,噼啪作响。
一种孤立无援的冰冷感觉,慢慢爬了上来。
她试着推开车门。风雨立刻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外面又黑又冷。
她只好又关上门。
司机在打电话,语气越来越急,好像是救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林见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
突然,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在了抛锚的出租车旁边。
林见微眯起眼。
越野车的副驾驶车窗降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雨帘之后。
沈屹舟。
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和雨水中,看不真切。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不高,但清晰。
林见微没动。
沈屹舟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打伞,就那样走进雨里,几步就跨到出租车旁,拉开了林见微这一侧的后座车门。
冰冷的雨水和着他身上凛冽的气息一起涌进来。
“雨太大,这里不安全。”他看着她,头发很快被雨打湿,贴在额角,“先上我的车。”
林见微依旧没动,只是看着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有点懵。
沈屹舟也不催,就那么站在雨里,任由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的目光很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僵持了大概十几秒。
林见微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
然后,她拿起包,弯腰,下了出租车。
雨点瞬间砸了她一身。冷得她一哆嗦。
沈屹舟立刻侧身,用自己半个身子挡在她和风雨之间,几乎是半拥着她,快速走向越野车的副驾驶,拉开车门。
“进去。”
林见微坐了进去。
沈屹舟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车门关上,瞬间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外。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沈屹舟身上湿了大半,他脱了浸湿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后座,然后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水。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见微身上也湿了,头发黏在脸颊,外套往下滴着水。她看着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又立刻模糊的视线,没说话。
沈屹舟也没立刻开车。
他擦完了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掌心,目光落在前方,沉默了片刻。
“吴薇薇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有些低沉,“不是我。”
林见微睫毛颤了一下,没回头:“沈总不需要跟我解释。”
“需要。”沈屹舟转过头,看着她冷硬的侧脸轮廓,“我不背这个锅。”
林见微终于也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被雨水浸润过,显得格外深黑,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不是你,不重要。”林见微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结果是,我处理了。项目还在我手里。这就够了。”
沈屹舟看着她,喉结滚动。
“林见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哑,“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科讯的案子,好好说几句话?”
“说什么?”林见微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说沈总今天在谈判桌上手下留情?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我没有手下留情。”沈屹舟眉头紧锁,“那个估值,是双方博弈的结果。你的团队今天准备得很充分。”
“是吗?”林见微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可能是我想多了。毕竟,沈总一向公私分明。”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
沈屹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车厢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雨声疯狂敲打着车顶和车窗。
过了很久,沈屹舟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五年前……我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你。”
林见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停滞。
她没动,也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模糊一片的世界。
“那时候,我家里出了事。”沈屹舟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爸……被人做局,欠了天文数字的债。债主背景很黑。他们找上门,说不还钱,就……”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加重。
“我当时所有的钱,加上我们攒的那点,连零头都不够。我没办法。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见微的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很疼,但比不上心里某个地方瞬间崩裂开来的剧痛。
“所以你就一走了之?连句话都不留?”她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突然冲上来的愤怒和委屈,“沈屹舟,我是你女朋友!是你说要共度一生的人!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遇到事只会拖你后腿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沈屹舟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是压抑了五年的痛苦和急切,“正因为我太在乎你!我不能看着你因为我,陷入那种危险里!我不能……我赌不起!”
他的眼睛红了。
林见微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是当年创业最艰难、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情绪几乎失控。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用那种方式?”林见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不想哭,尤其是在他面前,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你知不知道那半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找你!我以为你出了意外!我甚至去报警!我……”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也擦去那些不堪回首的狼狈。
“对不起。”沈屹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了回去,握成了拳,“我知道对不起没用。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
“后来呢?”林见微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尽管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债还清了?”
“嗯。”沈屹舟抬起头,眼眶依然发红,但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用了三年。我把能卖的都卖了,打了无数份工,接了很多见不得光的脏活……总算填上了窟窿。然后,才有了屹舟资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三年里的血泪和挣扎,林见微几乎能想象得到。
她沉默着。
心里那堵坚冰筑成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冰冷的东西流出去,又有滚烫的东西试图涌进来。
混乱。太混乱了。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干涩。
沈屹舟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因为我不想再让你误会,我是因为不爱你了,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可笑的原因离开。因为……我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
他哽住了,深深吸了口气。
“我心疼。”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见微死寂了五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
心疼?
五年后的心疼,有什么用?
那些独自熬过的长夜,那些被怀疑和绝望吞噬的日子,那些好不容易才用工作和麻木筑起的铠甲,难道因为他一句“心疼”,就能烟消云散?
“沈屹舟,”林见微转过头,正视着他,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有你的理由,我……也熬过来了。我们之间,早在五年前你踏出那扇门的时候,就结束了。”
沈屹舟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光也被掐灭。
“现在,我们是竞争对手。在科讯的案子上,我会全力以赴。希望你也是。”林见微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无波,“至于今天这些话……我听到了。但改变不了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前方。
“雨好像小点了。麻烦沈总,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吧。或者能打车的地方也行。”
沈屹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见微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
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一声,越野车缓缓驶入依旧连绵的雨幕中。
车内暖气很足,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谁也没有再说话。
林见微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光影。
心里一片空茫。
原来真相是这样。
可知道了真相,好像……并没有让她更好过一点。
反而,更疼了。
车子在一个地铁站口附近停下。
雨确实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谢谢沈总。”林见微解开安全带,去拉车门。
“林见微。”沈屹舟叫住她。
林见微动作停住。
“科讯的案子,我会公平竞争。”沈屹舟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紧绷,“但除此之外……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弥补的机会。”
“或者,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见微拉开车门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只是推开车门,走进了绵绵的雨丝中。
没有回头。
沈屹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快步走向地铁站入口,消失在视线里。
他久久没有动。
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他才猛地回过神,踩下油门。
黑色的越野车冲进雨夜,很快不见了踪影。
林见微走进地铁站,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等着最后一班地铁。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
是陈欣发来的:「林总,吴薇薇已经办好离职,离开北京了。赵总那边暂时没有新动静。明天复盘会的材料准备好了。」
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辛苦了,早点休息。」
然后,她关掉屏幕。
地铁带着轰隆声驶入站台,卷起一阵风。
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各自低头看着手机。
她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模糊的脸。
心里反复回响着沈屹舟最后那几句话。
机会?
她和他之间,还可能有“机会”这种东西吗?
那些伤害,那些孤独,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信任和依赖……
真的,还能拼凑起来吗?
地铁在隧道中疾驰,发出规律的声响。
林见微闭上眼睛。
太累了。
先不想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无论沈屹舟是敌是友,是真心弥补还是另有算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剑,继续战斗下去。
直到,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
地铁呼啸着,驶向漆黑的隧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