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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锋即重逢 顶级投行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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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嗡鸣。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林见微这边,团队五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光。对面,是被收购方“科讯科技”的人,还有他们请来的顾问团队。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对方主位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沈屹舟。
西装是看不出品牌的深灰色,剪裁极佳,衬得他肩线平直。他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开了第一颗,手边放着一个纯黑色的保温杯,和周围一圈咖啡杯格格不入。他正微微侧头,听科讯的CEO低声说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
五年。
林见微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微微陷进掌心。一丝细微的痛感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今天穿了最不会出错的黑白套裙,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并拢,脚尖勾着细高跟,维持着一个既专业又不失气势的姿势。
可她心里知道,从看到参会名单上“屹舟资本,沈屹舟”那几个字开始,她胃部就有一块地方在缓慢地下坠。
“林总,”科讯的CEO,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贵方给出的这个初步报价,还有估值模型,我们看了。很有诚意。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转向身边的沈屹舟。
沈屹舟抬起眼。
他的眼神很淡,掠过林见微,没有停留,直接落在她身后助理刚刚分发下去的那份厚厚的文件上。
“林总团队的模型,核心假设建立在科讯未来三年年均复合增长率能达到35%以上。”沈屹舟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抽多了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这个增长率,是基于对新兴市场,尤其是东南亚和拉美地区业务爆发的预期。”
林见微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沈总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屹舟身体微微前倾,拿起一支笔,笔尖点在文件某一页的图表上,“只是根据我们拿到的最新行业数据和渠道反馈,贵方模型里对这两个地区市场份额的预估,过于乐观了。实际可能连一半都达不到。”
他顿了顿,笔尖向下移动,指向另一个复杂的公式。
“相应的,支撑估值的现金流预测,这里,还有这里,”笔尖点了两下,“需要下调至少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林见微身后的团队成员,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意味着他们精心准备了两个月的初始报价,在对方面前,像个吹胀了的气球,被沈屹舟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
“沈总的数据来源是?”林见微问,声音依旧平稳。
“屹舟资本自己的调研团队,以及三家第三方独立机构的交叉验证报告。”沈屹舟靠回椅背,手很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报告摘要可以会后提供。细节嘛,涉及商业机密,恐怕不便在此时全部公开。”
他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针对“对手”的疏离和审视。
好像他们之间那轰轰烈烈的三年,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那些最终变成相互撕扯、耗尽所有力气的争吵,以及五年前机场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从未存在过。
林见微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钝痛。不尖锐,但弥漫开来。
“感谢沈总的指正。”林见微弯起嘴角,弧度完美,“任何估值模型都有其假设前提。市场数据的解读,本来就有不同角度。贵方的数据,我们会纳入参考。不过,科讯的核心价值在于其专利技术和研发团队,这一点,我们的模型给予了充分考量。短期市场的波动,不影响其长期价值。”
她在反击。用“角度不同”轻描淡写地化解他的攻击,同时把话题拉回自己设定的轨道——技术价值。
沈屹舟看着她,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那表情林见微太熟悉了。是他觉得事情“有点意思”或者“你还在嘴硬”时的反应。
“技术价值当然重要。”科讯的CEO赶紧打圆场,但话锋依旧犀利,“不过林总,生意归生意。如果未来现金流撑不起这么高的估值,我们很难向股东交代啊。对吧,沈总?”
沈屹舟没接话,只是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林见微瞥见他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还有他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以前不喝热水。只喝冰美式,或者干脆是冰水。胃疼起来满额头冷汗,还要硬扛。
现在知道带保温杯了。
“理解。”林见微收回视线,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调出另一份文件,“关于市场预期,我们这里也备有不同情境下的测算。包括沈总提到的相对保守的情境。或许,我们可以就具体参数,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谈判就此陷入拉锯。
数字,条款,百分比,对赌协议,支付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撕扯。
沈屹舟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卡在林见微这边试图模糊处理或者蒙混过关的关键点上。他准备的资料扎实得可怕,对科讯业务的理解甚至比科讯某些高管还透彻。
林见微这边疲于应付。她能感觉到团队士气在缓慢下跌。原本十拿九稳的案子,因为沈屹舟这个变数,变得棘手无比。
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晚上八点。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苍白明亮的灯光和一张张难掩疲惫的脸。
“今天就到这里吧。”科讯的CEO揉了揉太阳穴,脸上也挂不住了,“分歧还很大。我看,双方都再内部讨论一下。明天继续?”
林见微合上电脑,笑容已经有些僵硬:“好的。感谢各位的时间。”
双方人马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见微站起身,小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发麻。她轻轻跺了下脚,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
沈屹舟正慢条斯理地把保温杯盖拧好,放进一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深色公文包里。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和周围略显忙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
隔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沈屹舟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林见微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成那副疏淡的、专业人士的模样,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和科讯的CEO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率先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没有回头。
林见微站在原地,直到助理陈欣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总?走了。”
“嗯。”林见微回过神,拿起自己的手包和电脑,“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走进电梯,金属壁面光可鉴人,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依旧挺直的脊背。
陈欣跟在她身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见微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林总……”陈欣压低声音,“那个沈屹舟,是不是就是……”
“嗯。”林见微没让她说完。
陈欣倒吸一口凉气。她是林见微一手带起来的,听过一些模糊的旧事,知道有这么个“前任”存在,但没想到会是这种场合下,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这是……故意的吧?”陈欣声音里带上了愤懑,“专门来拆我们的台?也太……”
“商场如战场。”林见微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各为其主罢了。他做得没错,是我们功课可能确实没做到位。”
电梯到达地下二层停车场,“叮”一声开门。
冷冽的空气混着淡淡的汽油味涌进来。
林见微迈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她的车停在较远的角落。
停车场空旷安静,灯光有些地方明亮,有些地方昏暗。
她走到自己的黑色轿车旁,刚按下车钥匙解锁,车灯闪烁了一下。
旁边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灭。
林见微脚步顿住。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沈屹舟。
他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柱,指尖夹着烟,那点红光就是他手中香烟的尽头。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公文包随意地放在脚边。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灰色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和一块款式简约的机械表。
没有了会议室灯光的直射,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利。
但林见微的呼吸,还是一下子收紧了。
他在这里等她。
沈屹舟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带着重量,压得林见微几乎想转身就走。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哑,像是被烟熏透了,也像是压抑着什么别的东西。
“林见微。”
他叫她的全名。不是“林总”。
林见微捏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沈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事?”
沈屹舟没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站到了离她车头不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超出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却又没到过于亲密的程度。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有些漫不经心。
“除了生意,”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她,像是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们之间,就没别的可谈了?”
停车场里安静极了。
远处似乎有车辆驶过的模糊回声,更显得此处的寂静震耳欲聋。
林见微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冷却下来,流淌回四肢百骸,带来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看着沈屹舟。
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用尽全力想忘记,最终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放下了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站在她面前,用这样一种近乎逼问的、褪去所有伪装和客套的语气,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可谈。
谈什么?
谈五年前他是怎么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离开?
谈他留下的那张只有“对不起,我累了”的纸条?
还是谈这五年里,她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和拼命工作到麻木才能压下去的、那些翻涌的不甘和痛楚?
林见微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点嘲讽意味的弧度。
她抬起手,按下了驾驶座车门把手。
“沈总,”她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地坐进去,然后,才降下车窗,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沈屹舟。
她的眼里,只剩下属于“瀚海资本联席董事林见微”的冷静和锋芒,再无其他。
“根据双方签署的保密及合作协议草案第8.3条,”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在项目进行期间,私人感情及过往关系,不应、也不能影响专业判断和商业决策。”
她顿了顿,握住方向盘。
“所以,没有。”
“现在,麻烦您让一让。”
她看着他的眼睛,补上最后一句。
“你挡我路了。”
沈屹舟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掉落,无声地碎在他锃亮的皮鞋边。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林见微不再看他,收回目光,挂挡,轻踩油门。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头缓缓向前。
直到距离沈屹舟的腿只有不到半米时,他才终于,极慢地,向旁边退开了一步。
车灯的光柱扫过他沉默的身影。
林见微没有停留,方向盘一打,车子利落地拐弯,驶向停车场出口。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昏暗光线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弯曲的墙壁彻底挡住,消失不见。
她开上主干道,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车窗紧闭,车内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她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直到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她才像突然卸了力一样,肩膀垮下来一点点,然后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痉挛。
是饿的,也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生理反应。
她打开储物格,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她拿出来,撕开包装,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块。
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嚼在嘴里像木屑。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林见微踩下油门,重新汇入车流。她拿起手机,打开免提,拨通了陈欣的号码。
“喂,林总?”
“通知所有项目组核心成员,一小时后,线上会议。”林见微的声音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和专业,“沈屹舟今天指出的那些问题,尤其是市场数据部分,我要看到最详细的背景分析和对策。告诉数据组,今晚别想睡了。”
“还有,”她顿了顿,“查一下屹舟资本近两年所有参与过的并购案,特别是沈屹舟亲自操盘的。我要知道他的行事风格,惯用手法,以及……可能的弱点。”
“明白,林总。”
挂断电话,林见微看着前方蜿蜒的车灯长龙。
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坚定。
五年了。
沈屹舟。
既然你选择以这种方式回来,以对手的身份站在我对面。
那就别怪我把这场并购案,变成我们之间的第二场战争。
这一次,没有感情,只有输赢。
她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加速,融入这座不夜城的璀璨光影之中。
而手机屏幕,在她随手放在副驾座上时,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别太累。」
林见微没有看见。
屏幕很快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