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哥这条腿,不值这个价   “娘, ...

  •   “娘,大丫,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是惯常的平淡“镇子上,人……多吗?”
      “多,多的很。”王氏连忙上前,从他手里接过衣服,“就这几件衣服,你等我回来再收不就行了,你赶紧进屋歇着。”
      大丫小跑上前,还特意将手里的油包向前举着,仰着脸,笑嘻嘻的,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看,我们还买了肉!等晚上让娘做给你吃!”她还献宝似的把油包递到刘栓面前,又忍不住去瞄他的左腿,那条腿明显用不上力,只脚尖虚虚点地。
      刘栓“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没拄拐的那只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乱花钱。”他低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慢慢挪回屋里。
      大丫亦步亦趋得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镇上的见闻,那高高的城隍庙,说人山人海,说那颗神奇的石头,唯独不提自己所展现出来的异象以及自己所做的选择。
      王氏在身后听着,不由得鼻头一酸。
      进了屋,刘栓在炕沿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王氏把买来的东西放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装丹药的小玉瓶,又把那沉甸甸的七两银子放在桌上。
      “栓子,”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天在镇上……大丫她……仙师说,大丫有那个什么……仙缘。”
      刘栓抬头,猛的看向大丫,又转头看向王氏“什么意思?”
      “就是……大丫被仙师选中了,说是可以去仙门修行。”王氏避开儿子的视线,指着桌子上的药瓶和银子,“这丹药,说是对你的腿也有用,银子……也是仙师给的。”
      “仙师还说,若是大丫愿意和她们一起去仙门的话就……就愿意再给百两纹银……”王氏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百两?”刘栓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打断王氏的话,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大丫,眼神复杂的迫使大丫后退了半步,眼神中有震惊,有恍惚,还有一丝的怒意。
      “所以,”刘栓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是用大丫,换了这些银子和这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来治我这条废腿?”
      “不是的,哥!”大丫急了,扑到炕沿抓住刘栓冰凉的手,“是我自己选的!仙师说了,我可以不去,也可以去……”
      刘栓甩开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他看也不看那玉瓶和银子,目光只锁在大丫脸上,那眼神里有大丫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挣扎。
      “谁要你用自己去换!”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因为激动,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这腿四年都这么过来了,瘸就瘸了!下雨天疼就疼了!我不要什么一百两,更不要这劳什子仙丹!大丫,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去!”
      “栓子!”王氏泪如雨下,“你怎么这么傻!那是仙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大丫去了是享福,是学本事,还能……”
      “还能什么?”刘栓猛的转头看向王氏,“还能起来吗?娘,上一次被带走的孩子回来过吗?那不是去享福,那就是……那就是把大丫卖了啊!”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嘶哑艰涩,像是用尽了力气。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王氏压抑的抽泣声。大丫呆呆地站在炕边,看着哥哥剧烈起伏的后背,看着他紧紧攥住炕席、骨节发白的手,心里那点因为能为家里做点事而产生的隐秘欢喜,一下子被冰冷的酸楚淹没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离开”对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了敲门声和问询:“请问是刘栓家吗?镇上的李大夫来了。”
      王氏慌忙摸了把脸,就跑去开门。
      李大夫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见屋内气氛凝重,也不多问,只对刘栓点了点头:“小伙子,躺下吧,老夫看看你的腿。”
      刘栓僵硬着不动,还是王氏和大丫连劝带扶,才让他勉强在炕上躺平。李大夫仔细检查了他的左腿,从髋骨到脚踝,反复按压、询问,又让刘栓尝试做些轻微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
      “令郎这腿,”良久,李大夫才叹了口气,“耽搁得太久了。当年断骨接续得就不甚平整,如今筋肉萎缩,经络淤塞,血脉不畅。每逢阴寒,气血凝滞,自然疼痛难忍。若想行走如常……难,难啊。”
      刘栓一直闭着眼,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夫,您直说,我这腿,是不是好不了了?”
      李大夫斟酌着词句:“日后若能精心调养,避免寒气湿气侵扰,或可减轻痛楚,依靠拐杖慢行,应无大碍。但要像常人那般跑跳负重……恐怕是奢望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李大夫开了张温养调理!的方子,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了。
      送走大夫,王氏拿着方子,看着炕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儿子,又看看满脸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女儿,只觉得心如刀绞。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瓶丹药,递到刘栓面前,声音哽咽:“栓子,不管怎么说,这是大丫的心意,是仙师赐的药,你……”
      “我说了,我不要。”刘栓睁开眼,眼里一片死寂的灰败。“娘,你把银子和丹药收起来,大丫……”他看向妹妹,那眼神让大丫的心狠狠一揪,“你也不许去,哥这条腿……不值这个价。哥……宁愿一直瘸着腿,看着你在身边,在眼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买回来的肉还静静躺在桌上,却没有人再有心思去提做饭的事。一百两银子和一瓶丹药,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这个原本就艰难的小家里,也压在了大丫年仅七岁的心上。
      刘栓想到当初刚捡到大丫的那个冬天,别样的刺骨。
      他十岁那年,爹病逝了,娘每天坐在炕上流泪发呆,眼睛肿的像发面馒头,家里冷锅冷灶,好像最后一丝儿活气也被爹带走了。
      两个多星期,娘不再每天哭了。但是家里,依旧没什么活气。
      十二岁的那年冬天,他在村子草垛后面发现了大丫——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小团子,双手紧紧握着脖子上挂的一块青绿色的石头。
      鬼使神差地,他把她抱回了家。
      王氏起初慌了神,说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能养别人的孩子。可当大丫用冰凉的小手抓住她手指,睁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时,王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栓子,”她哽咽着说,“这是老天爷给咱家的伴儿。”
      有了大丫,家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了,锅里有了热气,王氏脸上有了笑影。大丫会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会把野地里采的、其实不能吃的野花献宝似的递给他;会在夜里钻进他被窝,用小小的暖烘烘的身子贴着他冰凉的手。
      日子还是很苦,但苦里有了点甜,有了盼头。刘栓觉得,自己得像个真正的哥哥,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十四岁那年秋天,野猪冲毁了庄稼,也冲毁了他的人生。剧烈的疼痛、漫长的卧床、郎中的摇头叹息……世界好像一瞬间褪了色,只剩下左腿日复一日的钝痛和无力。他成了废人,成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的拖累。
      是大丫守着他。
      他疼得整夜睡不着,冷汗浸透被褥时,是大丫用小小的手给他擦汗,笨拙地学王氏的样子给他按腿。他不说话,整日对着墙壁发呆时,是大丫趴在炕沿,絮絮叨叨地讲村里听来的闲话,讲今天娘做了什么饭,讲她编草席时手被划了口子但不疼。她甚至会偷偷省下自己的半个窝头,塞到他枕头底下。
      “哥,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她眼睛那么亮,那么笃定,好像他真的吃了那半个粗糙的窝头,就能站起来,重新变成那个能背着她满山跑的哥哥。
      刘栓知道不该,可他有时候会对她发脾气,凶她,让她走开。大丫从不顶嘴,只是红着眼圈默默出去,过一会儿,又会端着一碗温水进来,小声说:“哥,喝点水。”
      他恨自己的腿,更恨这样无能、还对着唯一关心自己的人撒气的自己。
      所以,当娘和大丫从镇上回来,带着那瓶象征着他要靠妹妹卖身才能换来的丹药,和那一百两沾着妹妹命运的银子时,刘栓觉得整个胸腔都要炸开了。
      他几乎是吼着拒绝了。他宁可一辈子疼,一辈子瘸,也不要大丫用这种方式“救”他。那不是救,是把他最后那点可怜的、作为兄长的尊严,彻底踩进了泥里。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王氏哭了几回,见儿子铁了心,只能把丹药和银子锁进箱底,绝口不提。大丫变得格外沉默,只是更勤快地干活,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给刘栓端药递水时,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刘栓以为她死心了。
      直到第二天夜晚,他照常喝下大丫端来的药,左腿伤处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深入骨髓的酸麻热胀感。那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像冰冻的河流在春日暖阳下缓缓化开,纠缠了四年的沉沉重滞,竟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心中惊疑不定,扶着墙尝试站起来,没拄拐。左腿依然虚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无法支撑的绵软。他踉跄着,竟真的迈出了一小步,虽然跛得厉害,脚掌落地时仍带着刺痛,但……他走了一步。
      狂喜尚未漫上心头,一个冰冷恐怖的念头先一步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空药碗,脸色发白、眼神惊慌的大丫
      “你……”刘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盯着她,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有了知觉却更显无力的腿,逼近她,“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是……是那个丹药?”刘栓眼睛赤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偷了娘的钥匙?你把那丹药……融在我药里了?!”
      大丫被哥哥眼中的风暴吓坏了,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泣不成声:“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是你的腿真的好些了,真的……我不去要银子,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想你的腿能好……哥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
      刘栓看着卑微哭泣的妹妹,胸腔里那团暴怒的火焰,仿佛被这冰冷的泪与血瞬间浇熄,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苍凉。
      尤其是妹妹的那声“你别不要我”,简直是要敲碎他的心。
      刘栓让王氏搀扶着,走到大丫旁边,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他看着大丫的眼睛,问到:“大丫,你跟哥说实话,你想去那个仙门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