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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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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坐在蒲团之上,面前挂着一副阿爹年轻的画,阿娘说,当年她就是这幅画上的阿爹打动,带着自家半壁家产就同阿爹结婚,婚后第一年靠着外祖家的银钱打通官路步步高升,两年内,就从九品小官,升到三品大臣,婚后第三年我出生了,父亲知道我是女娃后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便转头离去。
我还未曾满月,他便开始一房一房的小妾就从府外接进了府内。
可惜上天想要灭了蒋家的后,一胎接着一胎的女儿出生,唯一一个男孩不足满月便夭折了,为此我爹年纪轻轻便以愁的满头银发。
自我出生起,他也从未得到过我对他的正眼相待,他也没给我一丁点他的偏爱。
祖父家念着我阿爹荣登高官宁死不让母亲与他合离,于是便是我半岁之时我们母女二人搬离蒋府
想到这里,我就抬眼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爹,接着又扫了一眼阿娘身后跪着的一众姨娘们。偌大的灵堂内除了阿娘眼睛红肿外,其他的都是象征性的用袖帕抹了一下眼泪。
耳畔传来的诵经声音密密麻麻的传入到我的耳朵里,搔的我耳朵痒痒的,我就偷偷的用小指头去掏了掏耳朵。身旁的嬷嬷悄悄将我的手拉了下来。低声问我,你爹爹死了,你为何不哭。
哭?我为什么要哭,他虽然是我阿爹,可是我与他总共也没见过几面,若是真的要掰着手指头算,十根手指头,都用不完。
反倒是经常与他呆在一起的一干姨娘们,各个倒是一滴泪都不流,既然她们可以我为何不可以。
我朝嬷嬷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嬷嬷只是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如今阿爹就静静的躺在我身侧,阿娘低声抽噎的声音也随着诵经念佛的声音一同灌入到我耳朵里。这乱哄哄的声音犹如上千只蜜蜂在我耳旁嗡嗡嗡,“真吵”我晃了晃脑袋企图赶走那些声音。
其实这是我与那小和尚第四次见面,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若不是我在萋萋哪里偶然得知,怕是又要缠上他一些时日。
萋萋是养在母亲膝下的三妹妹,母亲说萋萋这两个字不好听,萋有凄凉之意,人生在世本来就艰苦,名字这种是要伴随我们一生的当然要取一个好听一点的。
萋萋如何不好听?‘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如此萋萋便是好听的。最后她们二人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同意萋萋还叫做萋萋。
幕钟响起,那诵经的声音也随之安静了下来,我拍了拍那跪的麻木的双腿,心里埋怨阿爹,人都死了还不让阿娘和我好过。
“女施主,你的簪。”清脆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仰望他,他却目光越过我朝着萋萋走去。
“有劳小师傅了。”萋萋胆小又内敛,听到男子的声音脸颊便通红,更何况还是如此白净的一个小和尚。我便伸手替她接了过去,又帮她轻轻别在发丝间。我吃醋般的拉过他那粗布僧袍,他却避开我的手,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
我生气的想要与他理论,萋萋拽了拽我的衣角朝我摇摇头,我回过头时才看到母亲瞪我的眼神,那眼神恨不得冲过来揪着我的耳朵臭骂我一顿。
我心虚的低下头,在自己父亲的丧葬上不掉眼泪也就罢了还在灵堂之上大声喧哗,这些作为若是让那些争权夺势的一干姨娘们知道了,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我这不孝女的头衔了。
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香炉里的檀香味,远处传来敲晚钟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青砖墙上。
父亲的法事一共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一把火将父亲尸身火化了,按照父亲的遗愿,他想要葬在有山有水有鸟语花香的地方,我心想这老头子死了还想要做个风流鬼,母亲念及夫妻一场便入了他的愿,眼看看着那熊熊烈火下的父亲一点一点的化成灰烬,这个自私了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的老男人最后还不是沦为一捧黄土,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受。
父亲死后的第七天,母亲便挑选了个良辰吉日我们三人风风光光的搬回了蒋府,纵使那些个姨娘们心中再有所不满,可没办法谁让我母亲是蒋家八抬大轿娶来的正妻。
母亲借着父亲身死,蒋家不比从前便遣散了一批婢子和家仆,每个姨娘院里留了两个使唤的丫头,倒是引起了七姨娘的不满。
母亲端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的茶盏氤氲出淡淡的热气,将她眼底的寒凉遮去了几分。七姨娘在厅中哭得撕心裂肺,青绿色的裙摆沾了不少灰尘,发髻也散乱着,活脱脱一副被人欺凌的模样。
“杜佩文你好狠的心!”七姨娘拍着地面哭喊,“老爷尸骨未寒,你就容不下我们这些苦命人,是要把我们赶出去冻死饿死吗?”
周围的仆妇们低着头不敢作声,只有几个老嬷嬷站在母亲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母亲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浅啜一口后,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既没呵斥,也没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七姨娘撒泼。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母亲素色的衣襟上,映得她鬓边的珍珠流苏微微发亮,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竟没半分波澜,仿佛眼前哭闹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跳梁的小丑。
“哭够了?”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蒋家如今境况如何,你比谁都清楚。留你院里两个丫头伺候,已是念在老爷旧日情分。若真要论规矩,你这样在正厅哭闹,该掌多少嘴?你若在这般不知廉耻的胡闹我便立刻将你发卖了出去。”
七姨娘的哭声猛地一顿,她不是没见过杜佩文,只是没见过这样子的杜佩文。
经此一事,府中那些姨娘也是安生了不少时日。
这日,正逢初一,母亲不知怎么突然起念想要去庙内拜一拜,栀子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画那道影子。
我手里的狼毫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倒像是那小和尚素净脸上沾了点尘灰。
“哪一个寺庙?”
栀子见我笔尖停着不动,又笑着补了句:“夫人说去城郊的静心寺,说是老爷头七过后家里总算安稳,该去还个愿呢。”
“静心寺?”我心头像揣了只雀跃的小雀,指尖都跟着发烫。那天在灵堂里,了尘和尚说他是静心寺来做法事的,这么说来,今日去寺里说不定能再遇上他。我连忙将画纸卷起来塞进妆奁最底层,生怕被母亲瞧见我对着个和尚的影子画了半日光景。
“快帮我找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我转身往梳妆台前跑,“再把上次阿娘给我的那支玉簪戴上,要显得规矩些才好。”栀子被我催得手忙脚乱,一边替我梳头一边打趣:“姑娘往日去庙里总嫌香火呛人,今日怎么比夫人还急?”
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抿了抿唇,镜中少女眉眼弯弯,脸颊因着兴奋泛着薄红。我才不承认是急着见谁,只含糊道:“许久没出门透气,自然是高兴的。”可心里早已算好了千百种说辞,若是再见到了尘,该先问他那日为何对我那般冷淡,还是先夸他诵经时的声音比寺里的铜铃还好听。
马车轱辘轱辘驶出城郭,我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瞧,越靠近静心寺,山间的草木清气越浓,混着淡淡的檀香飘进车厢,我心跳得更快了,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凉。
刚踏进寺门,我便拉着栀子往偏殿的方向溜,嘴上只说要去看看廊下的石碑。可眼睛却像撒了网的鱼,在来往的僧人里急切地搜寻。正失望间,忽闻一阵佛珠滚动的轻响,转头便见那抹熟悉的粗布僧袍正从佛堂后转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盏油灯,阳光透过殿宇的飞檐落在他肩上,将那洗得发白的僧袍镀上一层柔光。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柱子后躲了躲,心跳得像要撞开喉咙,方才想好的千百句话都堵在舌尖,只剩下脸颊发烫。
“姑娘,你看什么呢?”栀子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正巧见小和尚要进禅房,我忙拽着他的袖子追上去,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小和尚!等一等!”
“女施主可有何事?”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低垂着眼眉,手中捻动这那串盘的发亮的佛珠。
我凑到他眼前,抬头盯着他:“小和尚,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被我的突然靠近吓的退了一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忙收了脚步,却仍仰着脸看他,眼里藏不住的期待:“上次蒋家灵堂,我问你名字,你说叫了尘。”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托盘边缘,粗布僧袍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骨分明的手。阳光斜斜打在他额间,将那点微蹙的眉峰染得柔和,半晌才低声道:“记得。”
声音比上次灵堂里听着柔和些,像山涧冰融的水,少了些凉意,多了丝温润。我心头一喜,往前又挪了半步,栀子在身后轻咳一声,我却没理——好不容易再遇上,哪能被规矩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