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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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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春风楼”里变成了一种黏腻而钝痛的煎熬。白天,许糯在后厨帮忙,洗碗、择菜、搬运沉重的杂物。粗糙的活计磨破了他细嫩的手掌,留下红肿和水泡,油污和劣质洗涤物的气味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裳,甚至皮肤。红姑和管事婆子动辄打骂,言语粗鄙不堪,将他视为最下等的奴役。
夜晚,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他被指派去前厅或各厢房端茶送水。每一次踏入那片充斥着欲望和交易的区域,都像是一次凌迟。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目光,像带着倒钩的舌头,舔舐过他身体的每一寸,即使隔着粗布衣裳,也让他感到阵阵反胃的恶心。偶尔有醉鬼或急色的客人动手动脚,拉扯、抚摸、甚至强搂,他只能僵硬地躲避,或低头忍受,因为红姑严厉告诫过,得罪了客人,有他好受。
装哑巴成了他唯一的保护色,也成了更深的囚笼。他无法辩解,无法呼救,只能承受。那些不怀好意的调笑和试探,往往在他沉默的摇头和畏惧的躲闪中,变得更加变本加厉。“一个哑巴丫头,玩起来更带劲,叫不出声,可不就得任人摆布?”类似的污言秽语,他听了不知多少。
只有回到那间狭小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屋子,关上门,他才能获得片刻喘息。他会在夜深入静时,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或远处灯笼的余光,悄悄练习陆沉教过的几个简单招式,活动因劳作而酸痛僵硬的关节。动作不敢太大,怕惊动旁人。手指抚过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旧日留下的,有些是近日做活时磕碰的,还有些,是躲避不及被客人掐捏出来的青紫。
陆沉杳无音信。那个所谓“会照应”的人,也始终没有出现。红姑对他除了压榨劳力,并无半分额外关照,甚至因为他过于惹眼的脸和笨拙的“不谙世事”,而更加厌烦,觉得他是个迟早会惹来麻烦的赔钱货。
许糯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污浊与绝望中,渐渐冻成了一块冰。希望是奢侈的,甚至是不敢想的。他只知道,要活下去,为了不知身在何处的弟弟,也为了心底那一点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对命运的不甘。
这天傍晚,许糯被红姑叫到跟前。红姑脸上带着一种烦躁又算计的神情,上下打量着他。许糯近日清瘦了许多,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刻意涂抹的劣质脂粉也掩盖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和苍白,但那五官轮廓,却因消瘦而愈发清晰惊心,有一种脆弱易碎的美。
“你这张脸,再这么藏着掖着干粗活,也是浪费。”红姑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敲着桌面,“今晚前头来了几位贵客,是州府来的官爷,花钱大方。楼里几个能撑场面的姑娘都不得空。你去,换身像样点的衣服,好好拾掇拾掇,只管斟酒布菜,别的不用你。机灵点,要是能让官爷们高兴,有你的赏钱,也省得天天在后头吃灰。”
许糯心头一紧,猛地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摇什么头!”红姑柳眉倒竖,“由得你挑三拣四?这是给你脸了!赶紧去准备,要是搞砸了,仔细你的皮!”
许糯被两个粗使婆子半拖半拽地带下去,塞进一套料子稍好、但款式艳俗的桃红色衣裙,重新梳头洗脸,涂上更厚更艳的脂粉。镜中人被装扮得像个廉价的玩偶,眉眼间的抗拒与死寂,却被浓厚的妆容衬得更加诡异。
他被推搡着来到二楼最豪华的“天字号”厢房外。里面丝竹悦耳,笑语喧哗,显然已经喝开了。红姑调整了一下表情,堆起谄媚的笑,推门进去。
“哎哟,几位大人久等了!奴家特地挑了个最水灵新鲜的丫头来伺候,您瞧瞧可还入眼?”
许糯被红姑拽到前面。房间里坐着四五位衣着华贵、气派不凡的男子,身边都陪着楼里当红的姑娘,正在饮酒作乐。目光齐刷刷落在许糯身上。
惊艳、玩味、评估、贪婪……种种神色闪过。
坐在主位的是个蓄着短须、面色红润的中年官员,他眯着眼看了许糯片刻,笑了笑:“红姑有心了。这丫头……看着确实鲜嫩。过来,给本官斟酒。”
许糯僵硬地走过去,拿起酒壶。手指微微发颤。
他低着头,为那官员斟满酒杯。官员却并不接,反而伸手,一把握住了他执着酒壶的手腕。
“手也生得好看。”官员拇指摩挲着许糯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血管清晰。“就是太凉了。来,喝杯酒暖暖身子。”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就往许糯嘴边送。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许糯偏头躲闪。
“嗯?”官员脸色一沉,“不识抬举?”
旁边一个下属模样的立刻喝道:“大人赏酒,是你的福分!还不快谢恩喝下!”
红姑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
许糯紧抿着唇,摇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官员似乎觉得扫兴,松开了他的手,却对红姑冷笑道:“红姑,你这楼里的姑娘,脾气不小啊。”
红姑连忙赔罪:“大人息怒!这丫头新来的,不懂规矩,还是个哑巴,笨得很!奴家这就好好管教!”她上前,狠狠掐了许糯胳膊一把,压低声音厉喝:“给你脸不要脸!赶紧给大人赔罪!”
许糯吃痛,却依旧倔强地站着,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那官员见状,反而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哑巴?倒是稀奇。本官就喜欢有点脾性的。”他对左右道,“既然她不肯喝,你们帮她。”
两个随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许糯。另一个端起酒杯,就要强行灌下去。
许糯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却被牢牢制住,下巴被粗暴地捏开,辛辣的酒液灌了进来,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哈哈哈哈!”满座哄笑起来,看着他的狼狈,仿佛看到了极有趣的乐子。
灌完一杯,那官员摆摆手,随从松开了许糯。许糯弯下腰,剧烈地咳嗽,酒液混合着屈辱的滋味灼烧着喉咙和胃。
“这就对了嘛。”官员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过来,继续斟酒。再扫兴,可就不是一杯酒能了事的了。”
许糯直起身,嘴角还残留着酒渍,眼眶通红,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他重新拿起酒壶,走到官员身边,再次为他斟酒。
这一次,官员没有再去碰他的手,却用目光肆意地在他身上逡巡,从纤细的脖颈,到单薄的肩膀,再到不盈一握的腰肢。
“红姑啊,”官员慢悠悠开口,“这丫头,模样是真不错。留在你这儿端盘子,可惜了。不如,让给本官如何?价钱好商量。”
红姑眼珠一转,心中计较。这官员是州府来的实权人物,得罪不起。这哑巴丫头虽长得勾人,但性子倔,不会来事,留在楼里未必能成头牌,说不定哪天就惹出祸事。不如卖个顺水人情,还能得笔银子。
“大人能看上她,是她的造化!”红姑立刻笑道,“只是这丫头笨拙,怕伺候不好大人……”
“无妨,本官就喜欢亲自‘调教’。”官员意味深长地笑,目光越发露骨。
许糯握着酒壶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听懂了。他们要把他像货物一样卖掉。从一个火坑,扔进另一个,或许更深、更肮脏的火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灭顶而来,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因为这一次,连这污浊之地最后一点勉强存身的角落,也要失去了。
就在红姑与那官员快要谈妥价钱,许糯几乎要控制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时,厢房的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不是龟公或丫鬟那种小心翼翼的叩法,而是平稳、清晰、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满屋的笑语声微微一滞。
“谁啊?这么没规矩!”官员的一个随从不耐地喝道。
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一时看不清面容,只觉得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挡住了大半光线。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甚装饰的长剑,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脸上似乎也有些疲惫之色,但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僵立在官员身旁、手里还握着酒壶的许糯身上。
目光相触的瞬间,许糯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沉!
是陆沉!
他……他回来了?
心脏在刹那间疯狂跳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汹涌委屈、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捕捉的希望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冲得他眼前发黑,握着酒壶的手抖得厉害,酒液都洒了出来。
陆沉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那艳俗的衣裙和狼狈的情状上停留了一瞬,眸色骤然深暗下去,如同暴风雨前聚集的浓云。但他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转向主位的官员,抱了抱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打扰诸位雅兴。在下找人。”
官员被打断,很是不悦,尤其看到来人只是个看起来普通的江湖客,更是皱眉:“找谁?没看见本官正在宴饮吗?出去!”
陆沉像是没听见他的呵斥,目光再次转向许糯,声音清晰而平稳:
“哑姑,你兄长来接你了。”
哑姑?兄长?
屋内众人都是一愣。红姑更是瞪大了眼睛,这哑巴丫头什么时候冒出个兄长了?
许糯呆呆地看着陆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兄长?他是来……带他走的?以“兄长”的名义?
那官员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兄什么长?这丫头是春风楼的人,红姑正要卖给本官!你是哪里来的狂徒,敢来搅局?来人,轰出去!”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陆沉脚步未动,只是右手拇指,轻轻推开了腰间长剑的吞口。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厢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煞气,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几个随从动作一僵,竟有些不敢上前。他们都是有些眼力的,眼前这人看似寻常,但那份沉稳如山的气势和瞬间流露出的锋芒,绝非普通江湖混混。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们,再次看向那官员,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这位大人,舍妹年幼无知,流落此地,给贵地添麻烦了。在下此番前来,是为带她回家。赎身的银钱,我已与红姑谈妥。”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红姑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陆沉,再看看面色不豫的官员,眼珠乱转,迅速权衡利弊。这哑巴丫头的“兄长”看起来不好惹,而且似乎真想把人带走。那官员虽有权势,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对,这“兄长”看起来也不是本地人。但无论如何,这锭银子是实实在在的,比卖给官员可能惹上的后续麻烦似乎更划算……
她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打圆场道:“哎哟,原来真是哑姑的兄长寻来了!你看这事闹的!大人,您看这……人家兄长找上门了,这骨肉团聚是天伦之乐,咱们也不好阻拦不是?这银子……”她看向官员。
官员脸色变幻,盯着陆沉看了半晌,又看看那锭银子,最终冷哼一声。为了一个玩物,和这么一个深浅不知的江湖人硬碰,似乎不值当,何况红姑已经改口。
“既是兄长寻来,本官自然成人之美。”官员皮笑肉不笑地道,挥了挥手,“带走吧。”
陆沉不再多言,大步走向许糯。
许糯仍站在原地,仿佛做梦一般,看着陆沉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
那只手,依旧宽大,指节分明,带着熟悉的薄茧。
“走吧,回家。”陆沉的声音低缓,落在许糯耳中,却如同惊雷。
许糯怔怔地,将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放入那只温热有力的掌心。
陆沉握紧,转身,牵着他,在满屋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径直向门外走去。经过红姑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冷冽地扫了她一眼。
红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赔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沉牵着许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春风楼”,走进外面清冷寂寥的夜色中。
身后,那栋灯火通明、充斥着污浊与欲望的楼宇,如同一个可怖的梦靥,被逐渐抛远。
街道空旷,寒风凛冽。
许糯被陆沉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上的桃红衣裙在夜风中单薄如纸,劣质脂粉被泪水和汗水晕开,狼狈不堪。他抬头,看着陆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坚定的侧脸轮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沉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步伐很快,带着他穿街过巷,最终来到镇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简陋客栈,要了一间偏僻的后院客房。
关上门,插好门栓。
陆沉这才松开许糯的手,转身,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仔细地打量他。
从凌乱的发髻,到花掉的妆容,到身上那套刺眼的衣裙,再到脖颈手腕上隐约可见的淤青和掐痕。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最后停留在许糯那双依旧残留着惊惶、空洞,却似乎因为他的出现而微微亮起一点星火的眼眸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陆沉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
“把衣服换了。”
他丢过来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一套干净朴素的男装,和之前许糯在山里穿过的很像。
许糯抱着包袱,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陆沉,嘴唇翕动,却依然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情绪冲击之下,他维持了多日的“哑巴”伪装,似乎真的暂时剥夺了他言语的能力,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陆沉见他不动,皱了皱眉,走上前,伸手去解他颈侧那繁琐别扭的衣裙盘扣。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带着一种亟需剥离掉眼前这层肮脏伪装的急切。
许糯僵着身子,任由他动作。当那身桃红衣裙被剥落,露出下面更单薄的白色中衣和遍布新旧伤痕的身体时,陆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凝在那些痕迹上,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那些淤青和指印,有些颜色还很新鲜,刺眼地昭示着他在“春风楼”里遭遇的一切。
陆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沉黑。他拿起那套干净的男装,塞到许糯怀里,然后背过身去。
“换上。”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
许糯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换上干净衣物。粗糙但洁净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久违的、令人鼻酸的安心感。
等他换好,陆沉才转回身。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郁似乎更重了些。
“收拾一下,我们天亮前离开这里。”陆沉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许糯。
许糯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滋润了干痛嘶哑的喉咙,也让他稍稍镇定下来。他看着陆沉,终于用尽力气,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为……什么……才来?”
陆沉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水壶,看向许糯,目光复杂。
“有些事情耽搁了。”他沉默片刻,才道,“山里那次围捕,李勇确实有问题。我甩掉追兵后,去查了他的底细,又处理了一些尾巴。来晚了。”
他的解释简单,但许糯能想象其中的凶险和艰难。处理“尾巴”,意味着可能经历了厮杀。而查李勇的底细……是为了确认他的背叛,还是为了别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许糯又问,声音依旧嘶哑难辨。
“红姑是我早年布下的一枚闲棋,并不知我真正身份,只当是江湖上的旧相识。我离开前给了她暗号,若有急事,可去镇上铁匠铺留信。我回来看到暗号,便知你在此处。”陆沉看着许糯,“但她并未特别照应你,甚至……”
甚至差点把他卖了。许糯明白了。红姑并非可靠之人,陆沉与她,恐怕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我……弟弟……”许糯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陈统领那边暂时安全,我已传信过去,让他们按兵不动,等我们汇合。”陆沉道,“你先养好精神,后面的路……不会太平。”
许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能离开“春风楼”,能再见到陆沉,知道弟弟暂时安全,已经是意外之喜。他不敢奢求更多。
陆沉让他上床休息,自己则抱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显然是打算守夜。
许糯躺在简陋但干净的床上,盖着带着皂角清气的薄被,却毫无睡意。今日经历的恐惧、绝望、羞辱,以及陆沉突然出现带来的剧烈冲击,仍在脑海中翻腾。他侧过身,看着椅子上陆沉在昏暗光线中如同磐石般的身影。
这个人,又一次把他从深渊边缘拉了上来。
可是,这一次,又能持续多久?
他还会再把他丢下吗?
许糯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这间简陋客栈客房里的短暂安宁,如同偷来的一般,珍贵而脆弱。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新的逃亡,即将开始。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