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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欢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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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房间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气息。许糯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冰冷的地气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骨髓。
门外传来不耐烦的拍打声,红姑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板:“磨蹭什么呢!死丫头,还不快收拾了出来!前头忙死了!”
许糯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摇晃的木桌旁,看向铜镜。镜面模糊,映出一张沾着泥污、却依然能窥见惊人底色的脸。眉眼轮廓,是祸根,也是此刻的催命符。
他伸手拿起那套粗布女装。粗糙的布料磨砺着指尖。他一件件脱下自己脏污不堪的男装,露出下面遍布新旧伤痕的身体。那些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扭曲的舆图,记载着所有屈辱的路径。
女装穿在身上,宽大不合身,劣质的染料气味刺鼻。他将长发胡乱挽起,用一根粗糙的木钗固定。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盒劣质的胭脂。
指尖沾上那艳俗的红色,他对着镜子,一点点涂抹在唇上。动作生疏,颜色涂得有些溢出唇线,显得突兀又怪异。他又沾了些粉,胡乱拍在脸上,试图掩盖过于莹白的肤色和眼底的憔悴。粉末浮在脸上,非但没起到遮掩效果,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漆黑深寂,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镜中人,男身女装,脂粉狼藉,不伦不类,却又因那底子太过惊人,透出一种凄艳而诡异的、濒临破碎的美。
许糯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哑女……”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陆沉让他装哑巴,是怕他声音露馅?还是觉得,一个哑巴玩物,更省事,更不容易惹麻烦?
门外再次传来催促,这次带上了威胁。
许糯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转身,拉开了房门。
红姑等在门口,乍一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起:“你这化的什么鬼!”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点不满又被一种估量的精明取代。“算了,底子好,糟蹋不了。赶紧的,前头缺人,你先去后厨帮忙端茶送水,机灵点,别冲撞了贵客!”
许糯低着头,跟着红姑穿过更加昏暗污浊的后廊,浓烈的酒气、汗味、还有各种□□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耳边充斥着的调笑、喘息、哀求、斥骂声,像无数只湿黏的手,试图将他拖入泥沼。他胃里一阵翻腾,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看脚下油腻反光的地板。
后厨更是忙乱嘈杂,热气蒸腾。管事的是一个吊梢眼的婆子,见红姑领来新人,打量了许糯几眼,特别在他脸上停了停,撇撇嘴:“细皮嫩肉的,别是来当小姐的吧?端盘子会不会?”
红姑敷衍几句,把许糯推过去就走了。
婆子扔给许糯一个油腻的托盘,上面摆着几壶酒和几碟小菜。“送到二楼‘兰字号’房,手脚轻点,送了就出来,别多呆!”
许糯端起沉重的托盘,手指被烫得微微一缩。他低着头,顺着狭窄嘈杂的楼梯往上走。楼梯木板吱呀作响,空气里的味道更加暧昧浓稠。
找到“兰字号”,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男人粗嘎的笑声和女子娇嗔的劝酒声。“进来!”
许糯推门而入。房间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几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正搂着衣衫不整的女子调笑,桌上杯盘狼藉。
他将托盘放在桌边空处,转身欲走。
“等等。”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忽然开口,醉眼迷离地看向他,“新来的?抬起头来瞧瞧。”
许糯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
“嘿,还害羞?”另一个男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就来捏他的下巴,“让爷看看,这‘春风楼’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嗯?”
粗糙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许糯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
“妈的,还敢躲?”那男人被落了面子,顿时恼了,一把抓住许糯的手腕,“一个端茶送水的贱丫头,装什么清高!”
力道很大,许糯腕骨生疼,托盘差点脱手。他挣扎,但力气悬殊。
“王兄,跟个丫头置什么气。”搂着女子的那个看似为首的男人开了口,目光却像黏腻的蛇,在许糯低垂的脸上和纤细的脖颈上逡巡,“不过这丫头……看着确实有点意思。把头抬起来。”
许糯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泛起铁锈味。他慢慢抬起头,劣质脂粉也掩不住的眉眼暴露在浑浊的灯光下。
房间里瞬间静了一瞬。
几个男人的眼神都变了。那是许糯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惊艳,贪婪,占有欲瞬间点燃。
“嗬……”抓着他手腕的男人倒吸一口气,酒醒了大半,“红姑这老鸨,藏着这等好货!”
为首的男人松开了怀里的女子,那女子不满地嗔怪一声,却也不敢多言。他站起身,走到许糯面前,伸手,这次不是捏下巴,而是直接抚上了他的脸颊。
“果然是个绝色。”男人指尖油腻,带着酒气和别的味道,缓慢摩挲着许糯的脸颊皮肤,“叫什么名字?怎么从前没见过?”
许糯偏头想躲,下巴却被另一只手捏住,固定住。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瞪着对方,眼底是冰冷的厌恶和绝望。
“还是个哑巴?”男人挑眉,随即笑了,“哑巴好,省事。”他的手开始下滑,从脸颊滑到脖颈,又意图往下探向衣襟。
“李爷,这丫头还没挂牌呢,您看……”旁边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同伴低声提醒。
“挂牌?”李爷嗤笑,“爷看上了,就是爷的。红姑那儿,多给点银子就是了。”他的手已经扯开了许糯粗布衣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莹白的锁骨,上面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旧痕。
周围的男人发出兴奋的起哄声。
许糯浑身冰冷,血液都像是冻住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长街,回到了权臣府的暖阁,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就在那只手要进一步动作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李爷不耐:“谁?!”
门外传来红姑刻意放柔、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李爷,打扰您雅兴了。是这样,这丫头是新来的,笨手笨脚,还没调教好,怕冲撞了您。楼下刚来了几位贵客,点名要几个灵醒的姑娘,您看……能不能先把这丫头让给奴家应个急?回头奴家一定挑两个最好的,给李爷您赔罪!”
李爷脸色一沉,显然不悦。但红姑口中的“贵客”似乎让他有所顾忌。他盯着许糯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门口,最终还是松了手,重重哼了一声:“扫兴!滚吧!”
捏着许糯下巴的手也松开了。
许糯如蒙大赦,甚至来不及整理被扯开的衣领,端起空了的托盘,踉跄着退出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门外,红姑果然等在一边,脸上赔着笑,眼神却犀利地上下扫视许糯,看到他凌乱的衣领和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骂道:“招蜂引蝶的东西!才出来就惹事!”她迅速帮许糯拢了拢衣襟,扣好扣子,“楼下真来了几位爷,看着来头不小,点名要清秀伶俐的。你……算了,死马当活马医,跟我来。记住,低着头,别乱看,送了酒水就退到一边站着,问什么你都摇头!”
许糯默然点头。
楼下大厅侧边一个相对僻静的雅座里,坐着三个男人。衣着看似普通,但料子考究,气度沉稳,与这喧闹低俗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带着审视。
红姑亲自端着酒水过去,满脸堆笑:“几位爷久等了,这是新到的酒,您尝尝。这丫头是新来的,手脚笨,爷多担待。”她将许糯往前轻轻一推。
许糯低着头,将酒壶和酒杯小心摆放在桌上。他能感觉到其中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那目光并不像之前那些男人般充满急色的贪婪,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般的打量,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
他摆好酒杯,便按照红姑吩咐,退到雅座侧后方昏暗的阴影里,垂手站立,将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
那三人继续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许糯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北边”、“货”、“交接”几个零星的字眼。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交易。
许糯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鞋尖上。手指在身侧悄悄收紧。陆沉说这里有“他的人”,会照应。是红姑吗?还是……这三个神秘客人中的一个?
那个打量他的人,会不会就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三人似乎谈完了事情,开始慢慢饮酒。其中一人,就是之前打量许糯的那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过来斟酒。”
许糯身体微震,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拿起酒壶,为他斟酒。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男人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再次落在许糯低垂的侧脸上。“多大了?”
许糯摇摇头。
“真是哑巴?”
许糯点头。
男人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食指托起许糯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迫使他抬起头。
灯光下,即使脂粉劣质,衣着粗陋,那张脸的轮廓和那双眼睛,依然有着撼人心魄的力量。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空洞,深处却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和……一丝极力隐藏却依旧泄出的、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孤绝。
男人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层拙劣的伪装,看到底下的真容。他的指尖在许糯下巴上轻轻…………了一下,那触感让许糯浑身汗毛倒竖。
“可惜了。”男人忽然低声说了句,松开手,意味不明。
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哑巴?还是可惜沦落至此?
许糯重新低下头,退回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个人,很危险。他的眼神,不像寻常寻欢客。
那三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结账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许糯一眼。
红姑送走贵客,回来看到许糯还站在原地发呆,没好气地戳他额头:“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滚回后院去!今晚算你走运!”
许糯默默转身,穿过喧嚣的大厅,走向那污秽潮湿的后院。耳边的……声……语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欲望发酵的味道。
回到那间狭窄的屋子,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脸上劣质的脂粉被汗水晕开,更显狼狈。他抬手,用力擦拭着嘴唇上艳俗的红色,直到嘴唇被擦得红肿破皮,那颜色却仿佛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擦不掉。
下巴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指尖冰冷的触感,和审视的目光。
陆沉……你说的人,到底在哪里?
这污浊的泥潭,他还要陷多久?
窗外,是小镇寂寥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山的那一边,陆沉又在做什么?是否还记得,这里还有一个被他亲手推进火坑的、名为“许糯”的抹布?
许糯将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颤抖。
这一次,连无声的哭泣,都觉得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