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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不想失去她,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

      高二开学,果真也如江起风说得那样,他成了她的语文组长。

      可与其说他是组长倒不如说他是同组里五个人的抄作业机器。

      高中三年中,绘夏雨也抄过江起风的作业,是被她高二的新同桌拉着一起抄而捡来的机会。不过也仅仅只有那一次,她见识到了他的字迹。

      和大多数人对男生字迹印象不一样,他反而是端正秀气的那类。绘夏雨倒很惊讶这个结果,因为她之前一直以为江起风会是飘逸洒脱的字体,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次抄着抄着,她差点忘记了自己还是个赶作业的苦命学生,居然忍不住开始欣赏起两个桌子中间被手压得剩半边的本子。

      她的作业第二天发下来的时候,有幸得了一次老师在本子上的评写:“看来皇上最近开始宠幸草嫔了,之前的楷娘娘失宠被打入冷宫了。”

      “我真羡慕你,全班仅你一人得此神评。哈哈哈哈哈……”同桌大笑着拍了一下绘夏雨的左肩,亮着一个星星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不过如果要问那时绘夏雨对曲昕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她立刻想到,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的那天,是曲昕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曲昕,文曲星的曲,迟昕的昕。所以我呢是天上的文曲星趁着玉帝老儿打磕睡,在太阳将要升起的时候偷偷下凡享受的活神仙!”

      天上来的活神仙……听到这里,绘夏雨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心里泛起涟漪,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

      有一瞬,似乎时空交错,把她带离了这个时间段,回到母亲死去的那天。

      她想:“如果你真是天上来的活神仙,可不可以现在就将我带到天上去。”

      绘夏雨回过神,抿唇笑笑,无力地摇摇头。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反复凌迟:“可是你不是,我以后只能自己到天上去。”

      这世上还有那样的一个人,让她在夏天也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新绿的芽、流淌的小溪、新掘的泥土……

      她要活到他再也不记得自己的那时候。只要到了那时候,她就一定会放下一切。

      因为她知道,她的妈妈一定在天上等着她。

      “绘夏雨,你还记不记得我呀?初二校运会的时候我和你分到了同一组,你跑步真快!多亏了你,我们组得了个第二名。”

      曲昕一脸激动地眨了眨大眼睛。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同学,她将过道让了出来,接着像泥鳅一样一下子缩进绘夏雨前桌的位子。

      她记得那次,她当时是算作一个替补上场的。

      可是要说记不记得曲昕,她不是很有印象。绘夏雨盯着本子,腾出一只手翻页。

      她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脑子更混乱。现在、如果,她要是在眼前看见一只的蚊子或者是苍蝇狠不得烤它个七八百遍。

      “会不会一下就烤得渣渣不剩?”绘夏雨在心里暗暗惊呼一声,不自觉地上扬着嘴角。她总是会突然想到其它的事情上,这其中即使毫无关联可言。

      曲昕疑惑地看着她,兴许她心里已经在纠结到底问不问她在笑什么。

      但她到底是要回答曲昕的问题的:“我见过你……你找我说过话。”

      其实对曲昕以前的印象,她源自于不经意间看见的旁边桌子上摆着的那面镜子。她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恍然记起运动会上时有一个女生找她借镜子打理头发时,无意间瞥见的女生头发上绑着的那根红色头绳。

      她好像也有一个一样的。

      想着想着,绘夏雨伸手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一个硬绑绑的,有着花络印的东西硌在她的手掌心。

      原来是她。

      她所替补的那个崴了脚的女生是曲昕。可是那天,她只得了第二名,她没什么值得曲昕感谢的。

      第二名不会被万众瞩目,不会有鲜花簇拥。

      她又要是班上的透明人了。

      很难过吧,不会有人理解的,她到哪都要做到最好,不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她的完美是命令,而她坦然接受命令。

      很多年,她以为完美是交朋友的第一条约。

      如果硬要问怎样完美,绘夏雨只能在心里勉强拼湊出“无错”这词。于是她每次都要斟酌别人的话才敢小心开口。

      她习惯于每天撕一页日历,不是记录天数,而是在诉说每一天已经过去的理由。只是今天,只是明天。

      曲昕一直都很疑惑她为什么这样做。之前有很多次,曲昕都有问过绘夏雨,不过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为什么。

      她打开这月新制作好的日历,放在课桌上。周围没有风,但隐约是觉得纸张在慢慢被翻动。也许是人的声音带动,但太小,足以听不见,足以翻不开。

      只是翻页一次,便是下一个开始。

      曲昕倒很竖持,她也每次在等到这个重复的回答后,说出同样的话:“那我等下一次再问,下一次问也许你就知道了。”

      原来这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对一件事情执着到非要弄明白为止。

      曲昕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好奇心十分深重的女孩。

      听到绘夏雨的回答,曲昕一下子变得恹恹的,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从桌子底下拉出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才记得这个么?也是,高一的时候我和你基本都没什么机会说话,因为你这个人周围一股冷气,没人敢和你说话。”

      是吗?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疏远她的……可明明她什么也没干,就这样被人凭一眼的印象就否定她。

      绘夏雨轻轻皱了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她重新看向曲昕,右手食指轻轻弯了弯。

      她没那么蠢,绝对不是这样。

      “不过没关系。”曲昕托着腮帮子笑着看她,“我们认识认识,现在交个朋友,这样以后问起,你就会记得我了!”

      “一定一定要记得我。”

      很多次,绘夏雨都想不明白曲昕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不过有一点能确认的,是一直到最后,她都很想用“明媚”来形容曲昕。

      初识时曲昕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一个温暖的小太阳。她给她带来的光亮,她一直都忘不掉。

      “你知不知道,我们班大多数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高冷。非常非常的高冷!所以那段时间就有人私下偷偷给你取外号。”

      “我只知道关于你的其中一个外号。你猜猜看是什么?”

      她不想猜,也不想回答。但曲昕……绘夏雨一抬头便注意到了曲昕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她似乎很喜欢让别人猜。”

      “不要拒绝她,拒绝了,她就会讨厌你。你们才刚刚成为朋友,难道你就要放弃这个朋友了么?除了她,你可没有朋友了。你要清楚这点,只有她才肯接受你。”

      她听见了,听见了让她妥协的声音。

      七年来,这样的声音总会在她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出现。她有时在耳鸣过后清醒过来,也曾试探着向那个声音不断追问,可无论多久,她都没有得到答案。

      十岁的她跑去向父亲求助,可换来的是父亲的咒骂。她想要忘记那晚所有的污言秽语,可现实实在残酷,偏偏每一字每一句都毫无例外,狠狠插进她的心脏,再多年,再多年,她都记忆深刻。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对她的厌恶,只是那时她本能地想要依靠父亲。她大抵是错了,也后悔了,居然还可笑的以为亲情是谈判的筹码。

      后来,她习惯了这个陌生声音的出现,甚至还自顾自和它对起话来。她问啊:“你来自哪里?”,她又答啊:“我来自远方。”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犹豫了,她选择听从这个声音指令的一切。

      在绘夏雨的认知里,外号是根据别人的缺点取的,于是她将自己所认为的自己的缺点在脑海里一一过了一遍。

      比如不漂亮,叫丑鸭子;比如胆小,叫灰耗子。比如……越来越多的缺点流水线似的生产、出现。

      这一切,好像抛开一阵雾,连上一根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走出名为困境的迷宫。

      她为什么要这样顺着她呢?

      绘夏雨立刻得到答案,一脸轻松地回答:“因为我和她是朋友啊,她愿意的事情,我不想扫兴。”

      没有谁比她更愚蠢,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家人了,对于她而言,朋友就是她的一切。

      她不想失去她。

      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如果可以,她自私地想要曲昕只有她这一个朋友。

      “可她会去认识更多的人,她绝对可以有很多的朋友。毕竟她和他一样,对谁都很友好。”

      想到最后一句话,绘夏雨一下子愣住。

      在她的记忆里,江起风从来都没有对谁发过啤气,热情助人,温柔善良,真切勇敢等人世间一切美好的词,他们都觉得生来就是江起风的形容词。

      可他太好了,对谁都这么好,这样一概而论的好,对于绘夏雨而言,就像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游走街头时幸运地得到有钱人家的施舍。

      风吹过头顶,撩拨起心弦,她顿时觉得脑海一阵乱麻,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放下。

      她不能怪他,也没有理由怪他,谁叫他偏偏是江起风,一个好到让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没有理由讨厌他。

      她要恨就恨自己吧,明明生于这世间,却早已死于地狱。

      曲昕看了一眼绘夏雨,一下就知道了女生的心思早已跑偏,不过她也没有执着于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拍了拍绘夏雨的肩,冲她笑笑,露出板正的大牙。

      她是那样的人,想到什么就随意地问。如果她关心某个问题的答案,她就不怕别人烦不烦,就要问到手才行。但现在,她自然是不关心绘夏雨能不能猜出来。

      她忽然觉得冷了起来,打了个喷嚏,哆嗦了几下身子,慢慢站起来,把窗帘拉了一半过来。她们这边的窗户只开了一个小口,曲昕没关,她知道班主任之后要来视察窗户的开关状况。

      曲昕刚拍上绘夏雨的肩,她就像是触电一般抖了一下身子,不过几秒,便定睛愣愣看着曲昕起身去拉窗帘。

      “我也忘了取的什么外号了,总之你不用去想了,没什么意思。”曲昕没有接着话说,她大致理了一下窗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挺好听的,毕竟你长得很漂亮,再怎么叫个难听的,也只是说你是冷气机。”

      环绕四周,曲昕的目光最终落在右边的一个座位上,她招呼着绘夏雨看她手指的方向,“那里,看见了吗?那是我高一的座位。”

      曲听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你是不是有脸盲症?这里的人都和你做了一年的同学,中途也没有转学生,结果你连好多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绘夏雨摇头,她只是单纯不想记住他们。

      “你再看看呗,万一记得哪个。诶?别,错了,不是那,你把头转过来呀,往江起风那边看。哦也不对,是往我们语文组长那看。”曲昕伸手将绘夏雨的脑袋强硬地转过来,然后松开,下巴一扬,双手托着脸,慢条斯理地说道,“看他后面的那个男生,你说,说实话,你知不知道名字?”

      她不想去看,只想摇头赶快结束认人的话题。

      曲昕没这么容易放过她,在绘夏雨又准备摇头的前一秒喊了声打住,“你真的不认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她瞄了一眼绘夏雨,用右手食指打着转在转圈圈。

      “好吧好吧,不认识算了,但你总得知道我们语文组长叫什么。他叫江起风,江水的江,起因的起,风筝的风。”

      她被曲昕一本正经地介绍江起风的话语逗笑了。曲昕歪着脑袋,一脸不解,“怎么了?”

      这是绘夏雨的第三次摇头。她又想笑了,因为她在摇头的时候突然想到曲昕前几天给她看的小玩意。

      “这叫摇头仔,碰一下就会摇头。”曲昕笑嘻嘻地解释,还说改天要给她也送一个。

      他们班高二的书只差所有科目的练习册还没有发,绘夏雨一抬头便看见班主任大步流星走上讲台,右手手指重重地扣了几下桌子,提醒练习册一会儿上课就开始分发。

      那时曲昕感动地都快哭了,她说她要誓死追随许老班,因为她在这之前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不惜牺牲自己的上课时间也要给学生发书的老师。

      听到“悲鸣声”,周围的学生纷纷转头看向她们这边,一个个的就像是小鸡在母鸡的呼唤下,成群结队地靠拢而来。

      他们的学生时代,即使是一丁点动静,也能被勾起好奇心,不断探头张望。有一句倒很好概括:生而为人,一生爱凑热闹。

      得,如她所愿,一秒的功夫就汇聚目光焦点。

      绘夏雨彻底没招了,尴尬地抿唇笑笑,然后僵硬地转头看向窗外。别人是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她是直接一整个人都被埋在土里,像是沉尸了几百万年。

      可她被人挖出来后,是尸骨有存啊!仔细一看,这白骨干干净净,还自然地蜷成了一坨球。

      放过她吧,她下辈子一定勤勤恳恳当牛马。

      曲昕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但她没打算理会。她偏头看旁边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绘夏雨微微发抖的手。

      仅仅是看了一眼,她就毫不犹豫地握住,“你手心里有些白色小珍珠,闪闪发光的,很漂亮,分我一些好不好?”

      很温暖,比她渴望的母腹还要温暖。

      她在帮助她。

      以另一种方式。

      绘夏雨知道曲昕的意思,所以她没拒绝,乖乖地摊开手,放在桌上任凭曲昕摆弄。

      曲昕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盖在绘夏雨的两只手心上,来回擦拭。随后,她捏着纸巾,像变魔术一样,口里念念有词,等到五秒时间后,迅速拿开,扔进了垃圾袋里。

      接着,她笑笑,指了一下江起风,“你一眼我一眼,看看帅哥心情好。”

      这句话,江起风恰好听见了。他抬头往声音出处那边看,一下子就撞上了曲昕含笑的眼眸。

      “她想看,不是我想看。”她耸耸肩,往后靠了靠,指指绘夏雨,开始睁眼说瞎话。

      没法解释明明隔了这么远,声音也这样吵闹,为什么他却偏偏一字不落的听见了。后来在某个晚上,某个不知名的街头,谈话之间有人顺嘴提起,询问起当事人。

      江起风笑起来,没有任何思考。他的声音像是跌落进了风里,撞上一个名为夏天的风怀抱里,“夸我帅,能不听见吗?”

      朋友不免唏嘘,搭上他的肩,对他唱起“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这些只是后话,可即使到了后面,绘夏雨也不会知晓这件事情。像是秘密,被揉碎成团,只有她一人拆不开、看不见。

      听见这话,绘夏雨不明所以地转头去看曲昕,结果身边人早已将视线让开,她猝不及防撞入江起风的眼里,那是一双她怎么也形容不出的眼睛。

      像是月辉碎落深海,又像是秋光卷满金叶。

      不了,她还是别狡尽脑汁地去形容了。江起风在她的眼里实在太好太温柔,连后时代的滤镜也不足以说明他在她心里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喜欢一个人,就想要他只看见自己最完美最好的一面,她自然也难逃这世俗定律。

      绘夏雨慌乱地将手挡在脸上,另一只手不断扒拉着曲昕让她赶快起来。曲昕狡黠一笑,非要让叫爸爸才起来。

      可是想想,又很意外,她这一整天都没有去偷看江起风,或者说这一段时间里,她几乎忘记了江起风的存在。

      她的世界里,第一次没有江起风。

      她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另外一个人。

      “你如果有了喜欢的人,等十八岁时再勇敢好吗?你的眼睛可以看见更多人,但前提是你的眼睛已经爱过自己。”

      曲昕想起之前在学校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她担心起绘夏雨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就一整颗心都塞在那人身上,不顾自己。

      绘夏雨笑笑,没有说话。她十八岁的时候也不会勇敢的,可她又有庆幸这样的不勇敢。

      她一个人的喜欢,没有带给他麻烦。

      没惊着风,也没扰着他。

      他以后可以走康庄大道,看星河璀璨,听风声呢喃、雨打芭蕉。

      这世界是美好的,美好到有了喜欢这个词。

      而她有了一个愿望。

      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愿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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