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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森林半岛 由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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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口不能言,我出于习惯,第一时间是观察他的外表。
男人有着章城少见的长身玉立,逆着楼道窗透进的金黄光晕,轮廓也看不真切。
但好奇怪…他给我的感觉,和那些“东西”一样,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他穿着墨色绸缎的新中式对襟外套,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上面松绕着一圈棕色的圆珠,离得近便闻到一股天然温和的药香味。
手机屏幕因撞击亮起,他手腕翻转朝下走近一步递给我。
修长的指节在我墨绿的手机壳上格外明显,带着斑驳的花青、赭石等颜料痕迹。
“抱歉”。
他开口,声音从头上传来,像清晨竹叶上的晨露,清雅又轻润。
我接过手机后看向他,发觉他的目光在手机壳上的窗花停留刹那,而后抬眼看向我。
对视上的那双眼睛很静,像没有边际的宇宙。
“你的手机壳,贴的不是普通窗花吧。”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这是四神纹中‘朱雀纹’的变体。”
他继续道,语气认真。
“驱凶避邪,祈福纳祥,剪纸的人手法很老道,但边角这里…”
他虚点了一下某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走向。
“力透纸背,隐有金锐之气…”
他顿了顿。
“不是装饰,是符。”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那是一种被突然看穿的恐慌。
打字已来不及,我只能用眼神向对方表达震惊与防备。
男人迎着我惊惧的目光,轻微上扬的嘴角让人难以察觉,他微微俯身,靠近。
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轻润的声线压低,从极近的上方传来,一字一句,敲击着我快速跳动的心脏:
“同类。”
“你的沉默里…藏着整座森林的声音。”
说完,他直起身,就像早有预料,从裤子口袋里夹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轻轻插进我身前的口袋里。
“程忘言,住你对门。”
他恢复了一开始的神态,颔首示意。
“如果夜里‘听’到什么,或者‘看’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可以敲门。”
他转身指挥工人继续搬运,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我手指颤抖拿起那张纸打开。
上面画的是:一片雾气缭绕的半岛,浸入倒映着星河的湖水,延伸着一片萤光森林,远处山峦沉寂,天空有漩涡状的云。
《森林半岛》。
我的耳膜开始鼓鸣,来自记忆深处的轰鸣。
我见过这幅画!在母亲离家前夜,她彻夜凝视的那幅小油画上!
我猛的抬头,程忘言已经消失在敞开的对门内。
我转身逃也似地冲回自己的家门,反手锁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
速写纸被我攥得发皱,我踉跄着冲到书房,在书柜里,抽出搬家后仔细保存的那幅小油画,放在桌面上对比。
一模一样,每个细节。
“嗡——”
我霍然转头,书桌上的“天地八音盒”盖子上的二十四节气星图正在自行泛起微光,中央的泪滴白玉内里,仿佛有乳白色的雾霭在流转。
而更让我浑身血液冰凉的是——
一缕缕淡绿色的、带着湿润草木与泥土气息的雾气,正从桌上的油画画框边缘无声地渗出,飘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雾气触碰到漆盒的微光,仿佛被激活,骤然变得浓郁,迅速弥漫开来。
温度在下降。
油画上的森林,活了,枝叶摇曳,湖光波动。
我的喉咙传来陌生又熟悉的、烙铁般的灼痛,但比那更清晰的——
是那道体内深处,仿佛在骨髓里,在灵魂的缝隙中,冰冷、讥诮,却又带着熟悉感的低语:
“你终于…摸到门槛了。”
我腿一软,瘫倒在地,带动油画与那张纸摔落在地。
雾气肉眼可见地围拢了我,视野模糊,我挣扎着看向房门,看向外面那个或许还“正常”的世界。
理智在尖叫:离开!我不要!我要出去!
但父亲笔记里疯狂的线条、母亲凝视油画时悲伤的侧脸、程忘言的低语、体内那令人战栗的声音…死死捆住了我,将我拖向那片诡异的雾。
我伸出冰冷的手,不是伸向房门,而是颤抖地触碰那幅正在渗出雾气的《森林半岛》。
触碰到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吸力传来。
坠落,失重,耳边是风声,水声,是无数模糊的呓语。
在意识昏迷的前一秒,我替听见体内那个声音,带着愉悦的窃喜得意,低笑着说:
“来找我们吧…”
“你知道我们去哪儿了。”
——
意识恢复的那刻,感受到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全身。
我睁开眼。
月光如银纱罩着这个世界。
意识到我正躺在岸边湖水中,慌忙站起身。
但奇怪的是,衣服没湿。
而湖水肉眼可见地清澈又深邃,倒映着颗颗分明的星子,它们近地仿佛触手可及,随着涟漪摇晃重组。
周边围绕着许多像萤火虫一样的存在。
我大胆凑近细看才发现它身上是一段记忆的影片,一闪一闪的光是记忆在播放。
身后是茂密无边的森林,树木高耸入云,葱绿的树叶上面流光溢彩,藤蔓也互相纠缠,树皮上还生长着发光的青苔。
枝叶附近也漂浮无数记忆小虫,一闪一闪的柔和光点,它们将这座岛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空气清冽纯净,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愉悦,远处传来连绵的水声,像是某种生命的呼吸。
真实的触感和情绪让我快要以为这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可更像一场无比真实的名为《森林半岛》的“清醒梦”。
震惊和恐惧还未褪去,一个平静得近乎虚无的嗓音带着疑问从湖面湖面传来:
“又是一个走错路的孩子?”
我猛地转身。
声音的来源是湖面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朦胧的光团,轮廓在不断地流动变化,时而像蜷缩的婴孩,时而像舒展的羽翼…
看着那团光,又是那种熟悉感涌上心头。
“我叫童话。”
它没有嘴,声音却直接响在我的意识里,带着非人的遥远感。
“你身上的‘线’很乱。”
那光团轻轻飘近了些,光晕扫过我带着凉意。
“林家的‘言’…还有那位的‘痕’,还有你自己打的‘结’…”
“原来是你啊,林家的小丫头。”
我后退半步,我想问“你是谁”,想问“这是哪”但喉咙只有灼痛和窒息般的紧绷。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手机不在——
再一次毫无安全感,就像五年前的雨夜,什么都做不了,绝望感涌上心头。
“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这里是‘缝隙’,是‘留白’,是故事之间喘口气的地方。”
它似乎能感知我思绪,光晕微微闪烁。
“有些‘人’迷路进来,有些‘人’被扔进来,还有些人…像你,是自己摸到钥匙,撬开门缝挤进来的。”
钥匙?门缝?
我下意识攥紧挂在身前的土陶鸟哨。
童话光晕明显波动了一下,向我身前聚焦。
“原来是这个,‘天地’的呼吸,‘八风’的孔窍…林眠雪还是把它留给了你。”
“看来她早做出选择了。”
我手指焦急地指向鸟哨,又指向这片陌生的天地,用口型无声地呐喊——
‘我父母在哪?这和他们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童话的光晕掠过湖面,荡开细碎的星光涟漪:
“你不该问‘他们在哪’,你该问‘他们为什么留下你’,你也不该问‘这是什么地方’,你该问‘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它飘到与我视线平齐的角度,光晕里两枚光点注视着我。
“谢暖,当你踏进这个世界,就代表你父母为你精心掩盖的人生。”
“已经来到了岔路口。”
“而你体内正在醒来的…”
体内的冰冷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翻涌、充满饥渴和恶意的躁动,像被光团的存在刺激,开始焦灼地撞击着无形的牢笼。
童话的光晕变大了一瞬。
“‘回响’变强了,比预想的快。”
回响?什么回响?
我想追问,但它没有给我机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童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虚无感,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我立刻送你回去,你可以继续你安静的生活,写你的故事,守着你不会响的盒子。”
“门缝会重新关上,你也不会再进来。”
光晕流转,它的“目光”看向更遥远的黑暗。
“第二,你留下来,弄清楚你的人生到底通向哪里,弄明白你父母的真相,而你真正的自己…又是什么样。”
它停顿,光晕缓缓收缩。
“但选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一切,都不会是你以为的幻觉或梦境。”
“你会真正踏进另一个‘不正常’的世界。”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动声清晰无比。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是这几年来离父母消息最近的一次。
回去?回到那个用沉默和文字虚构的安全世界,继续当对所有真相闭上眼睛的旁观者?
体内的躁动加剧了,仿佛在讥笑我胆怯的念头。
与此同时,掌心的鸟哨突然传来一丝细微的震颤,很轻,很轻。
我低头看去,鸟哨表面,雕刻着细微雨滴纹路的气孔周围,闪过一圈转瞬即逝的湿润光泽。
像泪,又像朝露。
那一刻,母亲的声音无比清晰地撞进记忆——“暖暖,等你真正听懂了,就能吹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