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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回忆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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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谢暖回想起一切的开始。
记忆总是像坏掉的电视机里闪烁的像素格,卡顿着一点点被浓稠的血色浸透。
不是敌人的血。
是她自己的。
温热的,暗金色的血,正顺着她的嘴角一滴滴往下落,在粗糙的泥地上洇开一小滩印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修长,此刻沾满点点污迹,掌心向上摊开,上面悬浮着一张卡牌——
不再是一开始灰扑扑的砂岩质感,而是剔透如琉璃。
牌面是精妙的红色剪纸图案:无数张“嘴”的变形,有的呐喊,有的低语,有的紧闭,共同缠绕成一朵狰狞而艳丽的赤莲,边缘呈放射状覆盖着螺钿和金丝。
【剪纸·众生形】。
这是她的第一张魂牌。
此刻,这张曾承载着“捕捉声音、归还话语”之力的魂牌,正从边角渗出丝丝缕缕与她嘴角滴落、同源的暗金色血雾。
牌在哭。
或者说,是牌里属于她的那一部分“魂”在哭。
因为就在刚才,她用这张曾为失语者夺回声音的“救世牌”,剪断了一个活人的“存在线”。
不是杀死,是更残忍地——
将他从目前的世界“剪”掉,被卡牌背面那片虚无的黑暗吞噬,彻底“抹除”。
为了救更多人,至少,当时的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而体内的那个声音,在那一刻发出了餍足的、低沉的谓叹,像野兽舔舐着新鲜的血肉。
“做得很好”。
它在灵魂深处低语,音色像是以前父亲温润的嗓音,却又在音调转折处泄露非人的金属摩擦声。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我的女儿。”
谢暖猛地深吸一口气,紧闭眼睛,一抹湿意划过左眼的那一颗泪痣。
喉咙里涌动铁锈般的腥甜,她习惯地,强行咽了回去一部分。
周围一片浓雾并没有随着战斗结束散去。
在她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隐藏着“东西”在窥伺,被她身上散发的,混合着古老言灵之力与某种原始混沌的气息所吸引,也所震慑。
她脱力滑坐在地,魂牌“啪”一声轻响落在膝上,暗色越甚。
嘴角的温热还在继续缓慢渗出,滴答,滴答,落在魂牌表面的红色赤莲中心。
红色的纸,暗金的血,诡异又不祥。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真正“剪”出这张魂牌的那个下午。
是她讨厌的雨天。
空气潮湿闷热,教室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汗液与焦虑混合的酸涩气味。
那个叫李晓的女生缩在角落,像一朵被抽取养分的花,灰败又脆弱。
她的周边围绕着只有谢暖能看见的,灰黑色窃窃私语的“丝线”,它们试图也缠上她,勒紧她的喉咙。
那时,她手里握着的还不是现在的魂牌。
——只有一张边缘粗糙、灰扑扑仿佛蒙尘的硬纸。
它烫的吓人,灰暗中浮起一层朦胧的红纸虚影。
当时的她凭借本能,用刚凝聚出的、还不稳定的魂剪,对着虚影,剪下了第一个形状——
一个微微张开、试图呐喊的“嘴”。
不是为了攻击。
只是因为她“听”见了,听见了李晓心底那些被偷走、被踩碎的声音碎片。
她想把它捡起来,还回去。
明明是简单的期望。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一点光,一点能照亮他人,也能照亮自己漫长黑夜的微光。
而现在......
膝上被自己黑血染污的魂牌,莲心黯沉。
她抬起沾血的手,轻轻触碰脖颈上,那个自触碰魂牌后就存在的、灼热的“锁印”,它正发烫,灼烫着她的灵魂,烫得刺痛。
封印在松动,每使用一次力量,每靠近一次真相,每被体内那个声音蛊惑一次...锁就裂开一道缝。
血就从裂缝里渗出,浸透她的衣衫,而来不及的便涌上喉头,从嘴角流出。
和她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黑雾里的谢暖将额头抵着膝盖,魂牌咯着皮肤,疲惫如山压下,灵魂深处却有什么在尖叫、沸腾、疯狂大笑着。
她知道现在应该止步。
但停不下来了。
这场追寻真相的冒险,没有退路。
谢暖闭上眼,鼻腔里那股潮湿的、带着尘埃味道的空气,显得更加刺痛而真实。
耳边回荡另一个世界模糊的喧嚣,充满着烟火气与活力。
让她想起了更早的时候。
————
一开始,我的家是一座安静的堡垒。
四面墙壁上是层层叠叠的便签和思维导图,就像破旧脱落的墙皮。
那是我与外界一次次交流的痕迹,也是我构建故事的砖瓦。
屋子里通常只有键盘的敲击声,以及那个特殊定制声线的手机语音助手。
它替我说话,声音温柔得体,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正常”的我。
编辑的催稿信息在屏幕右下角弹出:「暖暖,新书开头还没好吗?读者们嗷嗷待哺呢!」
我回了对方一个无奈的表情包。
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灵感”从来不需要虚构。
因为它们正匍匐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裂缝里,沉默地生长、蠕动、低语。
我的目光掠过书桌中央,那里放着一个鸦青色的圆形漆盒。
一掌大小,像一截凝固的宇宙,盒盖上,螺钿与大漆莳绘镶嵌出繁复的二十四节气星图,中央嵌着一滴泪形的羊脂白玉,温润冰凉。
盒旁摊开着一本父亲常年携带的笔记本,封面是疯狂纠缠的线条涂鸦,我看了五年,依然如同天书。
而那个“天地八音盒”。
它是母亲林眠雪在小时候给我的,当时她揉着我的头告诉我:
“暖暖,等你真正听懂了,就能吹响它。”
可它无法打开,我也从没听过它发出声音。
就像我的喉咙,从记事起就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同病相怜下,我将它一直带在身边,期待着它的第一声。
直到五年前,父母失踪的雨夜,盒子第一次有动静,散发着白光。
在当时,是那么刺眼。
自动打开的盒子里面躺着一份五彩丝线编织的锦囊和一只有着八个气孔的土陶鸟哨。
它们接替父母陪伴了我五年。
——
傍晚,我下楼买咖啡提神。
天边的浅金在街道渡了一层属于时间的薄纱,而熙攘的人群在我眼中,是另一番景象。
擦肩而过的白领精英——
后颈皮肤下,一只近乎透明又反射出黑光的「焦虑蜘蛛」静静蛰伏,八足紧扣脊柱,随着她蹙眉看着手机的时间,注入冰冷的汁液。
奶茶店前排队的少女含胸驼背——
头顶盘旋着一朵不断变幻字句的乌云,那是「他人期待」,乌云往下落的每一滴雨,都倒映着父母、朋友、老师等的脸,一一压在她弱小的身躯。
我捧着冰美式,穿行于这座「喧嚣的静默森林」。
所有的噪音——车流、人语、店面的音乐,在这个习以为常的世界里变得安静。
而这些由情绪、执念、集体无意识凝结成的诡谲形质,成了突兀的“声音”,无比清晰。
所有的一切都从五年前开始改变,看见这些“声音”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五年能习惯的东西太多了。
从一开始的惊惧,到如今的视而不见,我学会把它们写进小说,赋予那些“怪物”一个无形的字句囚笼。
回到公寓楼道,突兀的喧嚣打破了寂静。
搬家工人正吆喝着将一件件裹着防尘布的家具往上搬,堵住了大半通道。
我侧身避让,一个工人经过,手肘无意间带翻了我手中的咖啡。
纸杯坠地,咖啡洒了一地,我的手机也脱手滑出。
慌乱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它。
我抬头,顺着那只手看见了一个眼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