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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72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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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分钟后,天空已经开始泛白。灰蓝的鱼肚白,从东面丘陵的锯齿状轮廓后面艰难的挣扎着露出来。世界开始褪去火焰的颜色,露出了焦土原本狰狞的面孔。
车队滑下最后一个斜坡,驶入一片半废弃的集体农庄遗址。
「谷仓」不是真正的谷仓。
那是一个建于旧联盟时期的拖拉机维修仓库,半埋式结构,混凝土墙厚达半米,入口是两扇布满锈蚀但完好的铁质滑动门,足够车辆直接驶入。屋顶有四个高窗,玻璃早已破碎,但位置极其刁钻,易守难攻。
根据阿丽娜提前扫描的情报,这地方不在任何一方势力的常备地图上。
头车里的阿丽娜第一个下车。她穿着与亚历克斯同款的深灰色战术夹克,火红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手里捧着一台加固过的平板电脑,屏幕蓝光将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外围已完成扫描,无近期人类活动痕迹。建筑结构完整性84%,建议避开东北角承重柱。”她干净利落的汇报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列夫,带人去建立防御圈。卡佳,去制高点。”亚历克斯的命令简洁得像电报码。
那个叫列夫的巨汉沉默地点头,挥了挥手,几名ABM队员像鬼魂般迅速散入仓库周围的废墟阴影中。那位叫卡佳的女狙击手背着她那支缠着伪装布的步枪,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仓库顶部的通风井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李望舒看着这一幕,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这不是普通的ABM小队,这种级别的专业性和纪律性,已经接近他听说过但从未亲见的顶尖队伍。
“把伤员抬进去。轻伤者靠左墙,重伤者靠右。萨拉,清点剩余的药品。马克,检查所有人的生命体征,包括我们自己人。”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开始下达医疗指令。
两队人在仓库门口短暂交汇,然后分流。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担架摩擦地面的声音、伤员压抑的呻吟和装备碰撞的发出的轻响。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箱、锈蚀的金属零件和零星破烂的图纸。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尘土和霉菌混合的难闻气味。高窗透下的天光在空气中切出好几道倾斜的光柱,照在墙上褪色脱落的旧联盟生产标语上,尘埃也在其中缓缓旋转。
医疗队的成员迅速在右侧角落建立起临时护理区。急救毯铺开,所剩无几的药品器械被妥善分类摆放开来。三个重伤员被小心翼翼安置在相对平坦的位置。
ABM队员则在左侧和入口处活动。他们卸下装备,检查武器,有人开始用便携式炉具烧水。动作同样麻利,但气氛明显不同,更警惕,更紧绷,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带着密码般的意味。
亚历克斯站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
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从高窗投下的天光。那个姿态不像指挥官在审视临时据点,倒像美术馆里的参观者在欣赏一幅晦涩难懂的抽象画。
然后他开始慢步走动。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屋顶、地面,偶尔在某处稍作停留。李望舒注意到他甚至蹲下来,用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在指腹间搓了搓,然后凑近闻了闻。
“他在干什么?”萨拉凑到李望舒耳边,用气声问。
“不知道。”李望舒实话实说。他正在给伤员腹部的伤口更换敷料。
“土壤成分和湿度可以反推地下水位和结构稳定性。”列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在判断这里能不能承受二次炮击,或者是被包围的情况下,我们能守多久。”
李望舒动作一顿。
萨拉倒抽一口冷气。
谁都没注意这个巨汉是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这边的,而且似乎很有解说的兴致。
“而且,”列夫继续说着,眼神依然没有移动:“他在找隐藏出口。这种旧联盟时期的特殊建筑,通常都有备用逃生通道。图纸上不会标注,但结构上会留下痕迹。”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亚历克斯此时停在了仓库最深处的一面墙前。他伸出手掌平贴在混凝土表面,缓缓地移动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几秒后,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高亮手电,咬在嘴里,开始仔细检查墙根处的地面。
“疯子。”马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抱着胳膊冷笑:“装模作样!他以为自己是考古学家?”
李望舒没有接话。他觉得亚历克斯的优雅,像是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下前那完美的平衡,精致而脆弱,却拥有摧枯拉朽的力量。
他完成了伤员的包扎直起身。此刻晨曦正从高窗涌进来,将整个仓库浸在一种朦胧的灰蓝色调里。光柱中的亚历克斯背影修长,与周围粗糙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个人不属于这里。战火与死亡于他并非需要忍受的常态,只是他正在冷静推演的一场棋局,所有人都是注定要被他计入损耗的棋子。他将燃烧的废墟和垂死的生命,都视作棋盘上需要冷静评估的「子力交换」。万物于他而言,只有效率与价值。
“李医生。”萨拉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那个叫阿丽娜的女孩一直在看你。”
李望舒转头。
果然,仓库另一头,那个红发的女技术员正捧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直视李望舒,但屏幕的角度明显朝向这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时不时停顿,像是在记录什么。
“她在给我们每个人建立档案。”李望舒突然明白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升。阿丽娜屏幕显示的,肯定不是什么通讯记录,而是将每个人的反应、选择甚至疲惫的幅度,这些都将转化成她屏幕上的数据,用来预测他们下一刻会做什么,会带来什么麻烦,又或者有多大可能变成会被他们处理的问题。
“什么?”马克皱眉。
“没什么。”李望舒摇摇头,转身去查看下一个伤员。但那种被置于显微镜下的不适感,像梅雨季节的空气,时刻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一直到半小时后,临时据点才初步安定下来。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有人开始冲泡浓缩营养膏,一股类似麦片和化学添加剂混合的甜腻气味弥漫开来。重伤员情况暂时稳定,轻伤员们则裹着毯子靠在墙边,大多都是昏昏欲睡的。
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晨光和食物气味中,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
然后,低语声开始像潮汐般在仓库各处悉悉索索的响起。
萨拉一边给一个年轻助手手腕上的擦伤消毒,一边小声地说:“他们撤出来的路线太顺了,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因为他们有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助手小声回答,眼睛瞟向阿丽娜的方向:“我发现她一直盯着不离手的平板,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几步外,马克在清点药箱里所剩无几的抗生素。听到这里他啪地合上箱盖,朝着仓库中央的方向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ABM的标准流程罢了。遇到袭击就跑,钻进洞里等风头过去。你看他们那个顾问,”他朝仓库中央扬了扬下巴,声音略显刻薄,“瞧瞧人家,连指甲缝都透着一切尽在掌握在的从容。咱们在这儿数着最后几片药,人家在那边……大概在想今晚能不能从窗户看到星星吧。”
“他是谁?”本地协调官莱拉也忍不住问,“之前的指挥官伊戈尔好像也听他的,那些大兵更是大气不敢喘的样子,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萨拉瞥了一眼正在给伤员喂水的李望舒,后者似乎没有在听。她压低声音:“刚才在车上听到那个红头发的女技术员,在通讯器里叫他北极星,”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像是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不知道是他的名字,还是在行动中的代号。”
“不管是哪一种,”萨拉的音量压得更低,带着见惯风浪后的平淡:“无非是两种人,要么是公司高层,下来看一眼自己的资产;要么就是某个大人物的儿子,把这里当成刺激的真人狩猎场,来体验生活的。”
她看了一眼仓库中央和众人格格不入的优雅身影,声音里带着冷意:“这种人我见过,待不了两周,拍几张照片,就会坐着私人飞机离开。”
“而他们剩下的烂摊子,”萨拉的目光扫过周围疲惫地队友和呻吟的伤员,最后定格在米拉空洞的眼睛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从来都需要更多普通人的尸体,去慢慢收拾。”
莱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此刻另外一边的炉子旁,几个ABM的队员围坐着,用铁杯喝着滚烫的营养糊。
瓦西里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正在保养枪支部件的帕维尔:“嘿,骆驼,头儿一早上没说话。脸黑得像锅底。这个A到底什么来路?”
帕维尔没抬头,他正在擦拭放在自己腿上的那挺通用机枪,闷声说道:“听寒鸦(卡佳的代号)说权限比头儿高三级,他能直接接入卫星层和总部的加密数据库。灰崽,你在好奇什么?头儿才是我们的指挥官。”
“我也听说,”另一个队员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这个A用的通讯加密码,是董事会级别的。说不定是公司哪个大股东的儿子,钱多没处花,来战场找刺激。”他嗤笑一声,模仿着那些傲慢的公子哥儿姿态,“哦,看看真正的战争!多么原始!多么真实!”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再照几张硬汉照,回去就能在晚宴上吹一辈子。”
“可他救了咱们,”另一位靠着墙的队友说,“没有最后那道命令,咱们现在都成灰了。”
“那是阿丽娜小姐的功劳!”瓦西里不服气地反驳,“她找到了路!还有列夫老大,他带人撕开了口子!那个A?他就坐在车里,动了动嘴皮子而已!”
“因为那嘴皮子是唯一需要动的东西。”谢苗头也不抬,声音沉闷地从面罩下传来:“他接过了最高决策权限,他的工作就是判断当前形势和下达命令。”
他终于抬起眼皮,扫了瓦西里一眼:“难道你指望他跳下车去抗机枪?你平时会这么质疑头儿的战术指令的吗?”
这时,卡佳清冷地声音中带着些许电子杂音,突然从公共频道传来:“灰崽,动动你的脑子,别用眼睛。你们真以为,能在那炮火覆盖下把车开到这里,靠的是地图和勇气?”
她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瞄准镜后调整呼吸:“我看了他给观测者(阿丽娜的代号)的最后路径坐标。那不是找到的一条路,那是同时在五条绝路里,硬算出来的一条生路。这种人,要么别遇上,遇上了,要么绝对服从,要么……就祈祷自己别成为他需要计算掉的代价。”
卡佳话音落下的瞬间,频道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白噪音在嘶嘶作响。
紧接着,亚历克斯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在同一个公共频道里响起,仿佛他早已等候多时:“闲聊时间结束了。”
仅仅五个字,让所有带着耳机的人脊柱绷直。
“寒鸦,你的频道权限仅限于报告威胁方位与登记。至于其他人,”他的声音甚至没有提高,但其中的含义足以冻结所有杂音:“记住你们在任务中,再让我听到任何与当前安全态势无关的讨论,我会亲自帮你永久关闭这个频道。现在,执行静默纪律。”
亚历克斯的声音从频道消失,如同刀锋归鞘。
围坐在一起的队员们瞬间陷入了死寂,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得刺耳。几人交换着眼神,没人敢再开口。直到这一刻,一种冰冷的体悟才迟到地爬上每个人的脊柱,他们自以为秘密的嘀咕,都如同在指挥中心的静默监听室里大声喧哗。那位顾问的大脑,根本就是一部用不关闭的全频段接收器。
远处隐隐约约的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炮击余音的低鸣。
亚历克斯刚刚结束对建筑的检查,手里拿着那个小手电,正不紧不慢地放回口袋。他的脚步落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几乎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跟着他移动。
他走到阿丽娜身边。女技术员立刻将平板电脑转向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低声汇报着什么。亚历克斯微微倾身,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几秒后,他直起身,说了句什么。阿丽娜点头,手指又开始在屏幕上飞舞。
然后,亚历克斯转过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仓库。从左侧的ABM队员,到右侧的医疗队,再到角落里呻吟的伤员,最后落在李望舒身上。
当李望舒手指掠过伤员皮肤时,亚历克斯的视线像被黏住。他仿佛能隔空感受到那指尖落在皮肤组织上的弹性和血液的流动速度。
李望舒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中间是浮动尘埃的光柱和朦胧的晨霭。这一刻仓库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连炉火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亚历克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李望舒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仿佛在说:你还在你的位置上,很好。
然后亚历克斯的视线移开了。他走向仓库门口,对守在门边的ABM队员低声说了几句。对方点头,推开铁门的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
低语声又像潮水般缓缓回升,但此刻的气氛已经和之前的轻松不一样了。
刚才那些猜测、不满、疑惑,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新的东西,因为那个被他们议论的空降顾问,用最平淡的方式展现了他的掌控力。他从头到尾都不在乎你们究竟在说什么,甚至懒得澄清或者威慑。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情。
李望舒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工作。但刚才那个对视的画面,像底片一样烙在了视网膜上。
萨拉挪到他身边,递给他半杯温热的水。“喝点,你嘴唇都裂了。”
李望舒接过道谢,慢慢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
“你怎么看?”萨拉用气声问,眼睛却看着别处。
李望舒沉默了几秒。
“我看不懂他。”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但却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危险人物。”
“危险人物?”
“他们这种人就没有不危险的。”李望舒将空杯子递还给她,站起身,“但对现况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只能先观察再决定要不要动。”
他走向下一个伤员。晨光此刻已经完全填满了高窗,仓库内的一切都仿佛涂上一层薄薄地淡金色颜料。
黑夜彻底过去了。但李望舒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直觉,本来磨合得还算不错的ABM队伍中,这位莫名其妙空降的顾问A,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史无前例的困扰,成为他战地生涯中前所未见的复杂病例。
仓库角落里,阿丽娜正在使用她的平板电脑创建一个加密文档,摄像头偶尔会无声地对着李望舒给伤员擦汗的手,有时候又会转向其他人。文档标题栏闪烁着一行小字:
“观测日志:变量L(Li Wangshu)接触第一天。初步评估:高稳定性,高道德感,对核心变量A(Alexei Solovyov)已产生可观测扰动。建议持续监测。”
她敲下回车键,文档自动加密上传。
屏幕的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像一面冰冷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