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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望舒 ...

  •   李望舒没有再浪费时间去看那个自称顾问的男人,他重新俯身开始和时间赛跑。
      “萨拉,连续缝合肠管破口,从远端开始。马克,再给伤员注射10毫克吗啡,应对转运震动带来的疼痛休克风险。”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成了手术室里的唯一的镇定剂。
      护士长萨拉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已经就位,神色稳定的接过针线,专注的忙碌起来。麻醉师马克低声咒骂了一句,还是迅速执行了医嘱。
      A并没有离开。他像一道安静的影子退到帐篷的边缘,背靠着剧烈摇晃的帆布墙,双臂环抱。眼镜片反射着明灭的手术灯光,看不清眼神,但能感觉到始终锁定在李望舒的背脊和双手上的视线。
      时间很快走到五分四十秒。
      李望舒开始进行腹壁全层减张缝合,为了让伤员在撤退过程中能够承受转运时的剧烈颠簸,他的手指稳得像机械臂。汗水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他眉毛的阻碍,滑进眼角带来了轻微的刺痛感。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快速落下的汗珠不小心砸在伤员失血苍白的皮肤上。
      “血压回升,85/50!氧饱92!”马克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好!准备转运夹板,全身固定,重点保护伤员腹部。”李望舒头也不抬,“萨拉,你带着其他人,按照预案将轻伤员和非必要物资先行撤出,优先登上门口最近的车辆。”
      “李医生,那你……”一个年轻的助手声音发颤的问道。
      “执行。”李望舒打断他,剪断最后一根线,开始缝合皮下组织。他的时间不多了,没空安抚对方的情绪。
      萨拉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更有信任。她迅速组织起其他人,帐篷里响起急促但不再慌乱的脚步声。
      四分十秒悄声无息的到来。
      A的目光掠过那些相互搀扶着,面带惊恐却有序离开的身影,最后落回李望舒身上。这个医生在分配逃生机会的时候,把自己排在了序列的末尾。这不像是在故作姿态,反而像是逻辑排序,他是真的觉得主刀医生必须留在最关键的位置,直到最后一刻。
      A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有趣,和他自己很像,却又截然不同。
      三分整的时候,李望舒打结剪线,用快速覆盖上最后一块无菌敷料,用胶带固定住伤口。
      “担架!小心平移!保持伤员腹部稳定!”他吼道,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沙哑的紧迫。
      两名留到最后的壮实助手迅速抬起担架。李望舒一手扶着伤员的输液架,一手还下意识地虚护在伤员腹部的上方,仿佛能用自己的意志隔空稳住那些刚刚缝合的脆弱组织。他跟着担架快步走向门口,经过A身边时,带起一股血腥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A就在这个时候动了,他几乎悄无声息地侧移一步,恰好挡住了李望舒斜前方的方向。同时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李望舒白大褂右肩上一块即将脱落的被血浸透的碎布,轻轻扯掉。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李望舒的脚步骤停,扶着输液架的手臂肌肉因为对方这个动作微微一颤。太近了,近到在混合着血腥、汗臭和碘伏的奇怪味道中,能清晰的看到对方镜片后冰灰色的眼睛和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味,这个味道让他在瞬间产生了一种怔忪和放松,仿佛他们现在不是在战场。
      “你的计时很准,医生。”A的声音近在咫尺语气平淡,却因为距离太近让人产生一种无形的压迫。
      “但死神从不是只走一条路的。”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李望舒沾满血污的颈侧,那里有不知何时被飞溅碎屑划出的一道细痕,正渗出细微的血珠。
      李望舒的涣散被瞬间收束,刚才松弛的神经立刻紧绷。仿佛之前刹那的怔忪,只是大脑超负荷运转中,产生的一种短暂病理信号。他脚步未停,平静的移开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知道。”
      当他护着担架冲出帐篷时,外面的混乱扑面而来。
      炮弹炸出的焦坑还在冒烟,四辆刷着绝对坐标(ABM)灰熊标志的装甲越野车引擎轰鸣,车顶机枪有人警戒。站长戴维和萨拉已经将绝大部分轻伤员和队员塞进车里。最后一辆车旁列夫正像一尊铁塔般矗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这是重伤员,需要平卧减少颠簸!”李望舒对着列夫喊道。
      列夫没有说话,转头看向A。在A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后,这位巨汉才动手,独自将担架连同伤员稳稳地送进最后一辆车的后车厢。
      李望舒立刻跟着钻了进去,开始重新检查伤员的生命体征和固定情况。
      一分十五秒。
      A看了一眼腕上那只没有任何多余功能的黑色军表,然后环视一片狼藉的营地,他的队员已经全部登车。萨拉在头车窗口焦急地看向李望舒的方向。马克也钻进了后车厢,坐在李望舒的对面,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个急救包。
      迫击炮的尖啸声,已经近得仿佛就在头顶上盘旋,似乎在寻找适合的落脚点。
      A没有像寻常的指挥官那样直奔中间看似安全的指挥车,他不紧不慢的走向李望舒所在的车辆,拉开副驾驶的门,对里面的驾驶员微微颔首。
      “走。”他对着通讯频道说话,同时也是在给司机下达指令。
      引擎轰鸣所有车辆几乎同时猛地蹿出,颠簸着冲过坑洼的操场,冲向营地外相对开阔的土路。几乎就在在他们冲出土路边缘的同一瞬间,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带起一阵地动山摇。炽热的气浪卷着尘土和碎片追了上来,拍打在装甲车上哐铛作响。后视镜里,他们刚刚撤离的那个用旧学校废墟改造的断桥镇外科护理站,已被一片火海和浓烟吞噬。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咆哮和远处沉闷的爆炸余音。
      李望舒紧紧扶着伤员的担架,在这剧烈的颠簸中,他必须用身体抵着担架,才能尽量让伤员能够得到缓冲。他低着头,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透露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
      马克喘着粗气,喃喃道:“上帝……真//他//妈的是六分三十秒……”
      副驾驶座上,A缓缓摘下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纯白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火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刚欣赏完一场符合预期的盛大烟火表演。
      擦完眼镜,他重新戴上,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厢。
      他的目光,越过颠簸的空间,越过紧张的马克,越过担架上昏迷的伤员,精准地落在李望舒低垂的脖颈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在跳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李医生,”A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依然清晰可辨,带着几不可察的戏谑:“恭喜你在极端化的压力测试下,创造了奇迹。”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又不疾不徐地开口,像是在给予一个公允的评价。
      “但奇迹不会永远眷顾你。”他转过半边脸,冰灰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折射着窗外燃烧的夜色。
      “在战场上,”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幸运只会出现在祈祷里。”
      车辆猛地拐过一个弯,将身后的火海彻底甩入了黑暗。李望舒在这剧烈的晃动中终于抬起头,额发下那双清澈的眼睛穿过混乱的车厢,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望向副驾驶座上那个优雅得如同恶魔的男人。
      没有感激,没有后怕,只有冷静的审视。
      A接收到了这道目光。他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扬起嘴角,挑了一下眉梢。
      全频段战术无线电的骨传导耳机里,阿丽娜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北极星,这里是观测者。目前已规避主要交火走廊,根据当前路径与车速,抵达谷仓的预计时间为72分钟。”
      亚历克斯按住领口的微型麦克风,指关节在昏暗中泛着冷白的光。他只回了一个词:“确认。”
      车队在下一秒转入右侧岔路。
      这不是地图上标注的常规路线,而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车辆的装甲底盘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李望舒在后厢里,必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抵住担架边缘,才能防止伤员在剧烈颠簸中的滑落,血袋不停在头顶的挂钩上摇晃。
      “血压又在掉!”马克嘶声喊道,手中的监护仪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
      “把剩下的羟乙基淀粉全推进去。慢点,每三十秒推五毫升。”李望舒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他的膝盖死死顶住车厢壁,右手扶着伤员颈侧的输液管,左手还压在那刚刚缝合的腹部伤口上方,即使隔着厚厚的敷料和绷带,他也能感觉到每一次颠簸时,对方肌肉的痉挛。
      车厢里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柴油废气混合的难闻气味。
      副驾驶座上,亚历克斯摘下了眼镜。他再次从内侧口袋取出那块纯白丝帕,慢慢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专注得好似正在进行宗教仪式。后视镜里,他的脸被窗外飞速掠过,在燃烧的夜色中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弛。
      他就像一具放入战场的仿生人,刚刚完成一个高难度指令,正在等待着下一个。
      “前方三百米有塌方痕迹,建议减速至二十公里每小时。”阿丽娜的声音再次在耳机里响起。
      “收到。”亚历克斯重新戴上眼镜。
      他对司机做了个手势,车辆速度降了下来,颠簸也随即缓和了些。
      李望舒趁机迅速检查了伤员瞳孔反射,情况还算乐观。他直起腰,在这一瞬间的喘息里,目光掠过车厢内每一个人。马克咬着嘴唇在准备下一支药;米拉抱着急救包,眼神放空地看着车顶;那两个当地助手互相倚靠着,已经半昏睡过去。而在车厢的最前方,列夫背靠舱壁,单手抓着握把,在剧烈的颠簸中他的膝盖和腰胯以一种微妙的节奏屈伸,上半身乃至头颅都始终维持着惊人的平稳。
      然后他的视线撞上了后视镜里亚历克斯的眼睛。
      那人正在看他,或者说是在观察他。
      冰灰色的虹膜透过镜片,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燧石,仿佛要将李望舒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反应都记录在案。
      李望舒没有移开目光,他迎了上去,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问:你在观察什么?
      亚历克斯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缺乏温度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在笑,像是观察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转回了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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