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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成绩单:是宣判,也是心跳 月考成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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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在一个沉闷的周三下午公布的。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午后却毫无征兆地飘来几片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天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前特有的、令人烦躁的闷热。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规律的吱呀声,非但没能带来多少凉意,反而把李老师手里那摞白花花的成绩单,吹得边角微微颤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底下一个个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镇定的面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总结考试情况,也没有点评发挥好坏,只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静无波、却让空气骤然凝固的声音说:“这次月考,年级排名和班级排名,都在这里了。我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一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吊扇的吱呀和窗外远处隐隐的闷雷声。
墨璃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她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睛不敢看讲台,只敢盯着斜前方沈灵云的后脑勺。沈灵云坐得笔直,连发丝都透着一种“与我无关”的沉静。墨璃心里又羡慕又没底,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那道用向量法磕磕绊绊解出的几何题,一会儿又闪过大片空白的最后两道大题。沈灵云传的那个纸团,像一枚滚烫的硬币,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既带来隐秘的甜,又压着沉沉的慌。
“第一名,沈灵云。”李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年级第二,总分689。数学148,英语145,理综292,语文104。”
细微的吸气声在教室里响起。稳定得可怕。沈灵云起身,走上讲台,从李老师手里接过自己的成绩单。她的脚步平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字。只是在转身走回座位时,目光似乎极快地从墨璃的方向掠过,又收了回去。
墨璃的心提了起来。她紧紧盯着李老师一张一合的嘴唇,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那些陆续被念出的名字和分数。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
“第二十七名,墨璃。”
墨璃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李老师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报出分数:“总分502,年级排名278。数学……76,英语90,理综188,语文148。” 他补充了一句,“语文单科年级第三。”
数学76。
墨璃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地走上讲台。76分。比她自己预估的还高一点,比起以前三四十分的惨状,简直是飞跃。可这个分数,在沈灵云148的映衬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个小丑。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惊讶的,玩味的,不以为然的。是了,语文考得再好有什么用,在理科班,数学和理综才是硬通货。
她接过那张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成绩单,指尖冰凉。走回座位时,她低着头,没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斜前方那个人。
接下来李老师又说了什么,关于班级平均分,关于偏科问题,关于期末分班的预警……墨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盯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76”,还有后面跟着的、更刺眼的班级排名“27”(全班总共35人)。上次月考她还是31名,这次虽然前进了几名,但依然在倒数的行列里打转。
“有些人,不要因为一次侥幸的进步就沾沾自喜。高考看的不是单科,是总分!是均衡!尤其是数学和理综,短腿太明显,到时候拖死你!” 李老师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教室后排。
墨璃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她知道李老师未必是专门说她,但那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侥幸?是啊,如果不是沈灵云考前那点临时抱佛脚的“辅导”,如果不是那个冒险的纸团……她可能连76分都考不到。
下课铃在沉闷中响起。李老师抱着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唉声叹气,更多的人围在一起比对答案,讨论排名。
墨璃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把那张成绩单胡乱塞进桌肚最里面,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消失。她不想动,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呼吸。先前考完试的那点轻松和雀跃,此刻被碾得粉碎。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那点可怜的进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不值一提。沈灵云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辅导她是白费力气?会不会觉得她传纸条是多此一举甚至是个麻烦?
“墨璃!行啊你!数学76!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了?” 俞萩韩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带着真诚的惊讶和佩服,“上次你还不及格呢!快说,是不是云神给你开小灶了?”
墨璃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开什么小灶……运气好,蒙对了几道选择填空而已。”
“那也够牛的了!我看看你卷子……哎,这道题你居然做了?我怎么没想到用向量……” 俞萩韩自来熟地想去掏她桌肚里的试卷。
“别看了!” 墨璃猛地按住桌肚,声音有些尖利。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压低声音,闷闷地说,“……错得离谱,没什么好看的。”
俞萩韩被她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手,嘀咕了句“好吧好吧”,转身去找别人对答案了。
四周的嘈杂声浪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墨璃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萦绕着木头和旧书本的味道,还有一丝自己身上洗衣液的淡香。她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沮丧。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去吃饭或者回宿舍。墨璃还是没动。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然后,是熟悉的、带着一点点清凉气息的身影,坐了下来。
墨璃身体一僵,没有抬头。
沈灵云也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干干净净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整理好的试卷和笔记。她抽出一张纸,是这次月考的数学试卷。她的那一份,几乎全是对勾,整洁得赏心悦目。
墨璃从臂弯的缝隙里,能看到那张近乎完美的卷子一角,还有沈灵云搁在桌面上、干净修长的手指。对比自己桌肚里那份可能满是红叉的卷子,她更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就此消失。
就在她以为沈灵云只是过来整理东西,很快就会离开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被两根手指推到了她的胳膊边。
墨璃愣住。
她慢慢抬起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那张纸条。普通的作业纸,折得一丝不苟,边角锐利。
她没动。
沈灵云也不催促,只是用指尖在纸条上轻轻点了点。
墨璃犹豫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拿过纸条,在桌下悄悄展开。依旧是那工整到近乎冷硬的字迹,但写的内容,却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76分,基础题得分率82%。上次月考基础题得分率4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向量法解题步骤,得分点拿到了。】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也没有批评。只是两个冷冰冰的数据对比,和一句冷静的陈述。
墨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底那潭冰冷的、不断下坠的泥沼,好像突然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石子不大,却足以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82%对41%……她只看到了总分和排名的惨淡,沈灵云却看到了她基础题正确率的翻倍。那道让她在考场上灵光一现、考后还偷偷自豪过的几何题,沈灵云记得,并且告诉她,得分点拿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有点酸,有点胀,更多的是……一种被看到的、很轻很轻的熨帖。这个人,没有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也没有说“你看你还是不行”,她只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从一堆让她沮丧的数据里,挖出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属于她的“进步”。
墨璃吸了吸鼻子,把纸条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手心。她终于完全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崩溃。她转过头,看向沈灵云。
沈灵云没有看她,依旧垂眸看着自己的试卷,侧脸平静。午后昏暗的天光透过窗户,在她挺直的鼻梁和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 墨璃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还是很差,对吧?27名。”
沈灵云这才转过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脸上。“名次是给别人看的。” 她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晰,“76分,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墨璃怔住。
“向量法,是你自己想用的。” 沈灵云继续说,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我写的,只是方法。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事。”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带着湿意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沈灵云摊在桌上的试卷一角。
墨璃看着沈灵云平静的侧脸,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手心里那张小小的纸条,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温度。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沮丧,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另一种更坚实的东西,正在慢慢升起来。
是啊,76分再难看,也是她自己一分一分考出来的,不是偷的,不是蒙的(至少不全是)。那道题,是她看懂了沈灵云的提示,自己挣扎着用陌生的方法解出来的。
“阿云,” 墨璃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瓮,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我……我数学试卷,你能帮我……看看吗?只看错题。” 她补充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沈灵云沉默了几秒。就在墨璃以为又要被拒绝时,她伸出手:“卷子。”
墨璃赶紧从桌肚最里面掏出那张被她揉得有点皱的数学试卷,抚平了,双手递过去,像呈上什么重要的宝物。
沈灵云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卷面。红色的叉不少,但也有一些地方打了对勾,或者得了步骤分。她拿出红笔,在其中几道错题上画了圈。“这几道,题型类似,今晚讲。这几道,概念不清,先看书。” 她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但落在试卷上的笔迹,却清晰而稳定。
墨璃凑近了些,顺着她的笔尖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灵云的手臂。她能闻到沈灵云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肥皂清香,混着一点纸墨的味道。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将教室隔绝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讲台上,那张写着全班排名和成绩的大表还贴在那里,无声地宣告着竞争的残酷和排位的冰冷。
但在这个靠窗的角落,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清冷简洁的讲解声。
“这里,辅助线应该连接这两个顶点,构造相似。”
“哦……”
“概率题,先分清是不是古典概型。”
“原来如此……”
“这个公式用错了,回去抄十遍。”
“……啊?”
墨璃一边听,一边偷偷抬眼,看着沈灵云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却让眼前这个人,和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变得格外清晰。
成绩单上的数字依然冰冷,排名依然刺眼。但这一刻,墨璃忽然觉得,那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在一片冰冷的数字森林里,为她指出了一条,或许能走通的小路。而这条路上,不止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