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归无思》一只野生球

9、记忆尘封 元无思

　　元无思的意识迷迷糊糊地从黑暗中苏醒，她的眼睫微颤，干裂的嘴唇和后脑勺传来的一丝疼痛让她不断呢喃着：“水……水。”
　　耳边传来木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来人站在她旁边，侧身弯腰贴近她的嘴唇，似是听清楚了她的呢喃，那人直起身子走了几步，随后她听到水倒进杯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一只纤瘦的手臂穿过她的后颈，沉稳有力地托起她的头和肩膀，一阵冰凉触碰到嘴唇，希冀已久的甘霖滑进她的口腔。
　　她喝了几口水后，身体逐渐恢复力气。她慢慢地睁开眼，看着灰白的天花板，借着身后的托力缓缓起身，转动眼珠看着周围简洁朴素的家具。
　　“姑娘醒了？身体还有哪些不舒服的吗？”沙哑的声音在温和地询问。
　　她偏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人，那人着一身简朴布衣，头发已大半花白，岁月的痕迹爬满她的脸庞。
　　她摇摇头回应老人，除了后脑还能忍受的阵痛，她没什么不舒服。
　　“这是哪儿？”她接过老人递过来的水杯，开口问。
　　还没等老人开口回答，一声呼叫随着一个健壮的身影踏进来。
　　“奶奶！我找你好久，原来你在这！”
　　她看着那人年纪不大，皮肤黝黑，上身着一件开衫，腰间的细腰带胡乱绑着，腰带上面的胸膛就这么袒露着。心中一惊，慌忙移开视线，热气从脖子处腾升，脑子里顿时出现“非礼勿视”四个大字。
　　那人右手还抓着“咯咯”叫的公鸡，看到坐在床上的元无思，惊奇道：“哦？醒了？”他拎着鸡走到床边，看清元无思泛红的耳根，好奇道：“你们中原人都这么害羞的？”
　　中原人？
　　“什么中原人？”她抬头开口，视线对上袒露的胸膛，又连忙转头。
　　“你不知道？”那人惊讶。
　　“那你还知道你是谁吗？”那人问。
　　我是谁？她的眼神一片迷茫，拼命想起自己的名字，回应她的却只有后脑愈加强烈的痛苦，她不禁皱起眉头。
　　老人看着眼前人痛苦的模样，双手轻轻拍抚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牧安，你也别吓着她了。”老人转头警告道。
　　牧安委屈地撇撇嘴角：“奶奶！我哪里吓着她了？我还救了她呢！”
　　元无思刻意略过牧安手上一直在叫的鸡和袒露的胸膛，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救了我？”
　　“是啊。”牧安立即收起委屈的表情，一脸正经道。
　　“当时你晕在沙漠里，满脸血，看你还有呼吸手还能动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沙漠，血……她是在沙漠受伤的……后脑传来一阵剧痛，脑海闪过一个模糊的场景。
　　“这是哪儿？”
　　“辽国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原人？”
　　“那天你穿着庆国的服装，喏。”牧安指着墙边角落的箱子。
　　“里边就是你的东西。”
　　那边是她的东西，那她身上这衣服是什么？她低头看着身上的布衣。
　　“你晕了有两三天了，你这身上是我换上的。”老人温和沙哑的声音响起。
　　“诶别说，你那衣服光鲜亮丽的也不知道得值多少……啊！”
　　老人用力拍了一下牧安，牧安吓得惊呼一声，牧安看着奶奶警告的眼神，撇撇嘴。
　　“行吧，我不说了，做饭去了。”说完牧安拎着不停扑哧翅膀和“咯咯”叫的公鸡离开。
　　老人转头看着她道：“姑娘，先歇息罢，一会我让牧安叫个大夫过来看一下。”
　　她看着眼前温和慈祥的老太太，微笑道：“谢谢你们。”
　　老人点点头便也离开了。
　　庆国服装，辽国，沙漠受伤，晕了两三天。她将这些只言片语串联起来，脑海闪现着一段一段场景：街道众人的呼声……走在沙漠的队伍……坐在马车里的她……还有旁边的……
　　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头好痛，她不禁撑住额头，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减缓疼痛。
　　疼痛逐渐褪去，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角落的箱子蹲下，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精美的衣裳和金银首饰，光看图案和纹饰，就能感觉到这些服饰非富即贵、非同凡响。
　　如果这些东西当真是她的，那么她的身份不一般；如果在沙漠行进的队伍也是她的话，那么她来到辽国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完成的。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她想不起来，熟悉的痛觉袭来，她摇摇头甩开思绪，关上箱子撑着墙缓缓起身。
　　她慢慢地走到门口，看着眼前院子的景象，忙碌却平静：老人正在一块田地施肥；左边灶房传来柴火烧的声音，香气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开；灶房旁边的鸡圈里的鸡溜达着；拴在院门口的一条狗在悠闲地趴在地上睡觉。
　　“奶奶，吃饭了！”牧安端着一碟饭菜走出灶房，看到站在门口的人。
　　“你出来的蛮及时。”牧安走到一座小亭子，把饭菜放到桌子上。
　　“小姑娘，过来吃饭吧。”老人放下手中的活，边走边对着她说道。
　　“对啊，别傻站着了，吃饭最大。”牧安接着道。
　　她习惯性地提着裙角走过去，虽然身上的衣服并不长。
　　她走到小亭子坐下，眼角看着对面的老人和牧安动起筷子夹菜，才拿起筷子。
　　“牧安，吃完饭你就去找大夫过来看一下。”老人道。
　　“嗯嗯。”旁边的牧安鼓着腮帮子点头。
　　老人将一块肉夹到她的碗里：“姑娘，看你这身瘦的，多吃点。”
　　“呃，好。谢谢。”她客气地说道。
　　牧安见状，小声地说：“我也想吃奶奶给的肉。”
　　老人轻叹一声，也夹了块肉放进牧安的碗里：“吃吧吃吧。”
　　午饭过后，牧安就去请大夫了，老人收拾碗筷放到水池里洗碗，她站在老人旁边，想要帮点什么忙，但被老人拒绝了。
　　“哎呀，你才刚醒身子弱，就不要做这种事了。”
　　老人推着她的背说：“你先回房休息吧。”
　　她被推着走出灶房，看着外边天气晴朗，就在院子走了一圈，最后走到鸡圈边，圈里的鸡群正闲散着漫步，像极了刚才的她。她看了片刻，眼角瞥见旁边的饲料袋，便从袋里抓一手饲料撒向鸡圈里，顿时四散周围的鸡群纷纷涌向一角噙食着饲料。
　　老人收拾完走出门外，看着站在鸡圈边的人，疑惑地问：“在做什么呢？”
　　“在给它们喂饲料。”她看着走过来的老人道。
　　老人看着正吃着饲料的鸡群，惊呼一声：“啊！差点忘了给它们喂食。”老人连忙上前抓起几把饲料撒向鸡圈。末了转头说：“多亏你提醒啊，不然就要饿死那些鸡了。”
　　她抿了抿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暗沉的声音打断。
　　“我回来啦！”
　　牧安推开木门，身后跟着一位背着箱子的壮年人。
　　“你们在这做什么呢？”牧安好奇地问。
　　“没事，李大夫来了，先回屋吧。”老人转身。
　　她跟着老人身后进屋挨着老人旁边坐下，李大夫摸了把老人的脉，随后打开他的箱子拿起纸张书写。
　　“还是老样子，身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注意不要太辛劳。”大夫写完方子交给牧安。
　　“这上面的药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剂量有些不同。”
　　“诶，谢谢大夫。”
　　“李大夫，你看一下这姑娘，这姑娘咋什么都不记得了。”老人抓起她的手腕放在桌上。
　　李大夫把了一下脉：“什么都不记得了？嗯......身体倒没什么事。应该是撞击导致的失忆。”
　　“那有没有办法恢复记忆？”她问。
　　“要受到刺激才有可能恢复。”李大夫摸摸下巴。
　　“刺激？那是再撞一下？”
　　“牧安！”老人盯着牧安，牧安见状，撇了撇嘴。
　　“那可不一定有用小子。”大夫回道。
　　“撞不一定有用，还有什么刺激的法子？”牧安问。
　　“嗯......比如言语刺激、场景刺激，你们多跟她说以前的一些事或者带她去去过的地方就行。”
　　“如果这些刺激只能想起一些片段，还会头痛怎么办？”她问。
　　“头痛的话就不要硬逼自己去想了，会对身体有损伤，不过能想起一些片段也很不错了。”李大夫收拾他的箱子。
　　“你的意思是说，刺激不一定能够恢复，就算恢复也可能恢复一部分？”牧安问。
　　“是这个理，能不能全部恢复还是看运气。”李大夫背上箱子。老人看着牧安说：“牧安，你去送一下李大夫。”
　　“不用了，我还有下一家要看。”
　　“我送你到门口吧。”牧安跟着李大夫出门。
　　老人握起她的手，安慰她道:“不必忧心，想不起来的话就先留在这吧，我们家还是留得下你一个人的。”
　　“谢谢你们。”对于如此好心的人家，她实在感动得无以言表，只有这浅薄的“谢谢”二字。
　　“既然你想不起来你是谁，不如就先叫牧康吧。不介意的话就你叫我奶奶，如何？”
　　“奶奶......”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她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好孩子，我也算是有孙女了。”老人抚摸牧康的头发。
　　牧安送完李大夫回来，听到奶奶的一番话，疑惑地问：“孙女？什么孙女？”
　　“她就是我的孙女。”老人指了一下牧康：“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牧康。看样子牧康比你年轻，就算做你的妹妹吧。”
　　“妹妹？做我的妹妹是有条件的。”牧安坐下把药方放在桌子上：“喏，这是药方去药铺买药吧。”
　　啪！一阵拍打声猛地落下，奶奶开口警告：“牧安，在说什么话呢！别欺负人姑娘。”
　　牧安吃痛揉着肩膀，解释道：“我就开个玩笑，又不是真的欺负她。”
　　“那药你自己买去，你都去好几趟了，也不差这一趟。”
　　“哎呀，牧康刚醒，她总得置办点东西吧，是吧，妹妹。”牧安朝着牧康使眼色。
　　牧康感受到牧安的眼神，但经过刚才的情况，她认为奶奶是这个家最有话语权的人，所以她没有附和牧安，转头看向奶奶听从奶奶的安排。
　　牧安见牧康不说话，只能接着说：“让她买点日常服装，顺便带她熟悉这里不是很好吗？”
　　牧安说得有点道理，奶奶点点头：“行吧，牧康你跟牧安一起出去吧。”
　　“好。”牧康应道。
　　“如果他欺负你了，你回来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奶奶！”牧安委屈：“我可是你的亲孙子！”
　　奶奶听着牧安的话无奈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牧康跟着牧安一起出门，牧安关上大门对着她说：“记路。”语言简短语气冷淡得让牧康一阵恍惚，仿佛之前向奶奶委屈撒娇的不是他。牧安说完转身往前走，他走得快些，牧康只能在他身后跟着。
　　不多时，牧康跟着牧安来到一片热闹的地方，人流熙熙攘攘，行道上吆喝声不断，偶有几匹马穿流而过。
　　牧安走进一间药铺，将药方递给穿着灰白布衣的年轻人，那人似乎认识牧安，同他攀谈了几句，看了一眼现在牧安旁边的牧康，疑惑地问：“这姑娘真面生啊，怎么没见过？”
　　牧安闻言说："哦，我妹妹，牧康。"
　　"妹妹？怎么没听你说还有个妹妹呢。"那年轻人转身站在药柜前取药。
　　“远方亲戚，我二奶的三儿子的四儿子的女儿，他们要去庆国做些生意，就把这姑娘托给我照顾。”
　　牧康惊讶于牧安的谎话说得如此顺溜，神情淡定得好似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不是牧安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也许就相信牧安的这一番话了。
　　“原来如此，喏，你的药，一共一百五十文。”
　　牧安把钱给那年轻人，带着牧康离开药铺，走出药铺，牧安把装着药的袋子给牧康：“拿着，等我去旁边的镖局办点事情。”
　　牧康听话地接过药袋，看着牧安走进“顺意镖局”。
　　“顺意镖局”台阶两旁各立着一座石狮子，门前站着两位手持大刀身材魁梧的男子，男子散发着强大的气场让牧康靠近，只能站在药铺等着。
　　街道的小摊主不断吆喝，人潮流动，牧康等了好一会才看到从镖局出来的牧安，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跟站在门前的男子说了几句话转身向牧康走来，走到牧康跟前带着略微惊讶的语气轻佻的说：“竟然没走？”
　　牧康睁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走？不是他让等着吗？
　　牧安看着她不解的眼神，偏头轻笑一声:“我救你也不是好心。”
　　牧康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看你身上非富即贵的衣服，想着把你救了捞点好处。”
　　“可谁知道你竟然失忆了。”牧安无奈的耸肩，接着说道：“我过几天要出镖，你留下就必不可免照顾奶奶。”
　　牧安扫视了一下牧康：“看你细皮嫩肉的样子，不像是能照顾人的样子。所以你要是不想照顾，你可以选择离开。”
　　离开？她一个失忆的人能走去哪里？
　　“我留下。”
　　牧安垂眉看着她：“回答这么快？想清楚，照顾人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洗衣、做饭、砍柴......”
　　“不是还有哥哥你嘛！”牧康笑着打断他的话。
　　“倒也不必叫得这么亲昵。”牧安躲开视线，语气生硬的避开牧康的亲昵，但嘴角一丝微笑暴露了他很受用“哥哥”两字。牧康看他那死装的表情，哪还有之前冷漠的模样。
　　“这是什么？”牧康指着他手上的东西。
　　牧安回神，轻咳两声掩饰刚刚内心的窃喜：“图纸。”
　　牧安把图纸递给牧康：“这是辽都城的图纸，以后去都城记不住路可以拿出来看。”
　　牧安说完转身向前走：“圆号是镖局，星号是宫城，西边是统领军所，不得随意靠近那边......”
　　牧康一边跟着他一边看着地图记住他的话，牧安的步伐又跨得大，她又得时刻分些精力看自己有没有跟上牧安，走了好一会，牧安的嘴巴还没停下，牧康忍不住提醒他：“牧安，我要是连路都记不住，你说这么多我又怎么记得住？”
　　牧安停下转身：“怎么不叫哥哥了？”
　　牧康被他这一句莫名的话气得深吸一口气，这是重点吗？
　　没等牧康开口，牧安点头自顾自着说：“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路都记不住，刚刚我说的你也不一定记得住。”说着拿走牧康手上的图纸：“进去吧。”说罢转身进去一家店铺。
　　牧康看着里头大堂摆着的布料，再抬头看一眼“衣铺”的招牌，抬脚也跟着牧安走进去。
　　刚进店里头，一位小二立马笑意盈盈的过来：“二位是来看成衣还是看布料的？”
　　“成衣。”牧安指了一下旁边的牧康。
　　小二会意笑着对牧康说：“好嘞，姑娘跟我来吧。”
　　原来是来给我买衣服？牧康疑惑地看着牧安。
　　牧安见她没动作，催促道：“愣着干嘛，去挑衣服啊。”
　　牧康撇嘴，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打。紧接着她跟着小二走进里堂，陈列的衣服琳琅满目。牧康想起奶奶和牧安简约朴素的穿衣风格，照着两人的风格挑了几件相似的衣服交给旁边的小二。
　　小二看着手上的衣服，迟疑地开口：“姑娘，不再挑点别的？”
　　“不用了，就这样吧。”牧康说着走出里堂。
　　小二拿着衣服走到台前，拿起算盘算账。牧安看了一眼台上的衣服，开口道：“你这衣服挑的怎么跟我奶一样。”
　　牧康闭眼翻白眼，他被奶奶打是有原因的！
　　两人付完钱原路返回家。牧安打开门大声喊道：“奶奶，我回来了！”
　　老人闻声从屋里头走出来，见两人走到跟前，斥责一下牧安：“你也真是的，怎么让牧康拿东西。”牧康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有手有脚的，再说东西也不重。”牧安反驳道。
　　“贫嘴。”两人跟着奶奶一起走进屋。
　　“也不知道你给奶奶下了什么迷魂药，这么偏心你。”牧安跟在牧康身后嘀咕道。
　　“可能因为我心地善良吧。”牧康也小声说道。
　　“切。”
　　“说什么呢？”老人坐下。
　　“没什么，奶奶。”牧康笑着回道：“奶奶，我们买了药和衣服。”牧康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药，这是衣服。”
　　“买了衣服好啊。让奶奶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衣服？”
　　牧康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衣服给奶奶。老人拿起衣裳看了几眼，清一色的黑灰白布衣，疑惑地问：“怎么不买些别的颜色图案的衣服？”
　　“是吧，我说她她还不乐意。”牧安附和道。
　　“是啊，哥哥说我选的衣服跟奶奶一样。我想是因为我喜欢奶奶，才会在一些方面不知不觉的向奶奶靠近吧。”
　　“你。”牧安顿时瞪大了双眼，他怎么没想到看起来内敛寡言的牧康说起话来如此委婉却犀利。
　　“奶奶，你还说我贫嘴，我看她倒比我还伶牙俐齿。”牧安忿忿不平。
　　“你们两啊，要友好相处。我要休息了，你们都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