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归无思》一只野生球

8、和亲劫途 庆历五

　　庆历五十八年六月二十日。
　　这一天，京城格外热闹，街道上人潮汹涌，谁都想亲眼目睹和亲公主的队伍仪仗。
　　“这和亲队伍什么时候出来啊？我都等了好久。”
　　“快了快了！我有个在宫里做事的人说是申时出发。”
　　“准不准呐？我还听别人说是酉时呢。”另一个质疑。
　　“也不知道和亲公主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公主呢？”
　　“你当然没见过了，人家都是深宫里长大的，咱们平民百姓见过了才怪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似乎没有个尽头。
　　元无思站在福德宫殿门前，牵着德太妃的手，与德太妃元修告别。
　　“翠兰，好好照顾公主。”
　　“奴婢会的。”
　　德太妃点点头，而后看着元无思轻声道：“到了那边，记得给母亲写信，让母亲知道你在辽国过得如何。”
　　“姐姐也要记得给我写信！”元修激动道。
　　“嗯嗯。”元无思答应下来：“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娘娘，少爷公主，时候到了。”一道尖锐的声音提醒道。
　　“好。”德太妃轻拍着元无思的手背：“走吧。”
　　元无思坐上马车，车轮滚滚前进，随着厚重的“吱呀”一声，元无思知道，她出宫了。
　　耳边响起各种声音，欢呼声、吵闹声、议论声、吆喝声一个劲地扎进元无思的耳朵里，脑子里，好不热闹。
　　“出来了！出来了！”一阵惊呼激起人群的涟漪。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诶？这怎么有三辆马车？”
　　“嘿，你就不懂了吧？有两车是慧清公主的嫁妆！”
　　“哇！这么多，不愧是咱大庆国！真是便宜辽国那老登子了。”
　　“可不是嘛，那辽国是什么东西，竟然也配得上咱庆国上赶着和亲，真是想不通这当今皇上是怎么想的。”
　　“嘘，这话还是不要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想当年还是他们战败不得已送个质子过来的，怎么现在还要我们送个公主过去？”
　　“嗐，这种事谁知道呢……”
　　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地行进着，清风徐来，吹起马车的窗帘，元无思的眼角瞥见一个身影，雍容华贵的衣裳与人群格格不入，熟悉的脸庞让她心颤。
　　吹起一角的窗帘滑落，遮起人群。元无思眼珠一转，几滴眼泪悄然落下。
　　翠兰见状，上前坐在她身边，双手环住元无思的肩膀，安慰她道：“公主，别难过了。”
　　“我看到元修了。”
　　元修站在人群中看着向前走的队伍，他盯着最前边的马车，那里坐着他的姐姐。
　　元无思坐上马车出宫后，元修的内心万分焦躁，他没法心安理得地呆在皇宫里，于是悄然出宫混进人群，目送着和亲的队伍。每当队伍快要消失在元修的视线，他都会跟上去。和亲的队伍行进很慢，元修小跑几步就又能看到那辆他姐姐的马车。
　　直到和亲的队伍走出城门，元修再也没办法跟上去。未及冠的皇家子弟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离京。
　　元修只能站在城门，看着队伍驶出城外，直到和亲的队伍真正的最后的消失在他的视线。
　　经过一天一夜的行程，队伍离开了平原行进到一段山地，山地崎岖坎坷，马车不停晃荡，好几次元无思将要睡去，就会被马车晃得惊醒。
　　元无思揉着眉头，她已经不知道被晃醒多少次了，只能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不过可惜，元无思闭目养神的时间没有太长，马车的晃动愈来愈激烈，使得她的身体不断和马车四壁倾斜碰撞。持续的颠簸晃动，让元无思的肚子翻江倒滚，元无思感觉到一股气体从胃里传到她的咽喉，想要突破嗓子喷涌而出，她只能不断咽着口水隐忍着这股令人难受的气体。
　　“翠兰，什么时候走出这山地？”元无思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地问。
　　“马夫！”翠兰往外叫喊：“什么时候出山地？”
　　“今晚之前就出山地了！”外边的声音响起。
　　“公主，要不我让他们停下来休息一下？”翠兰看着嘴唇开始发白的元无思，轻声道。
　　元无思摆摆手，“不用了。”
　　元无思看着外边的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夕阳肆意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芒，估摸着还有一个半时辰就天黑了。与其现在停下休息一会再经历一次颠簸坎坷的山地，元无思宁愿一鼓作气忍个个把时辰出山地，这样就可以得到真正的休息了。
　　马车内的夕晖渐渐褪去，不断晃动的车厢也逐渐平稳下来，一阵阵风沙的声音袭来。
　　元无思掀开窗帘，蒙蒙灰的天空下是茫然无际的沙漠。
　　元无思松口气，总算是出了山地，她偏头对着翠兰说：“天也快黑了，让他们停下来休息吧。”
　　翠兰应答打开门帘，不过一会行进的马车停了下来。
　　“公主，他们停下来了。”
　　元无思听到翠兰的声音，掀开门帘，借着翠兰的搀扶走下马车。
　　队伍的人们开始忙着搭帐篷，收拾行装。翠兰走到元无思的身边，将水囊和食物递给她。
　　“公主，要喝水吗？这是侍卫在不远处绿洲打的水。”
　　元无思接过翠兰的水囊，浅浅喝了几口。
　　“翠兰，还有多久能到北辽？”
　　“公主，走过这沙漠再走一段草原，大概后天就能到了。”
　　元无思看着天空，不过一会说话的功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空中漫天繁星，一闪一闪的格外闪耀。
　　夜幕下，元无思听着侍卫们行动活动的嘈杂声，一边与翠兰闲聊，颇有几分惬意。
　　“公主，帐篷搭好了。公主可以歇息了。”
　　“嗯。知道了。”
　　“走吧，翠兰。”
　　元无思钻进帐篷，也许是外边的“沙沙”声有助眠效果，也许是一路颠簸太过疲乏，元无思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和亲的队伍天一亮就又踏上前往辽国的路程。虽然早上的沙漠过于炎热，但是比起昨天山路的颠簸，元无思宁愿选择忍受炎热。
　　突然马车剧烈晃动起来。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出山地了吗？元无思在晃动中扶着车壁来稳固自己的身形，这晃动程度比起山地还要来得更猛烈些。
　　前方传来轰动声，叫喊声，还有一道道尖锐声，像是银器互相碰撞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元无思疑惑着，她正准备质问马夫。
　　“公主！”只见马夫霍然掀开门帘一角，低沉的嗓子大喊着：“有贼人！”
　　元无思还没从几个字反应过来，下一秒却让她惊恐万分。
　　一柄箭“嘶”的一声穿进马夫的胸膛，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到门帘上。
　　“啊！”翠兰惊呼出声。
　　马夫的手握着门帘颤颤巍巍地抖着往左拉，嘴里还哆嗦着：“快……逃……”
　　说罢他的头猛地低下，“砰”的一声撞在马车的地板上，拼命拉门帘的手也垂然落下。
　　元无思的脑袋一片混乱，她还没想好怎么逃，下一秒马车的后壁突然被劈开两半，吓得元无思往两边弹开，难道贼人已经打到这了吗？！
　　看着马车外的人，那人持着剑，身着庆国的服饰，还好是我们的人。元无思惊魂不定地想着。
　　“公主！前方贼人人数众多，恐难应对。还请公主跟着我们走另一条路！”
　　“好！”
　　“翠兰，你也跟他们一起走。”元无思拉着翠兰一起跳下马车，让翠兰跟着另一位侍卫上马逃走。
　　“嗯！公主你先走我们后跟上。”
　　元无思听着翠兰的话点头，转头见持剑侍卫跳上马，伸手接住她的手臂。
　　“公主，冒犯了。”随后使力拉着元无思，元无思借着他的力气也跳上马。
　　随着一声“驾”，一阵阵猛烈的风呼啸过元无思的脸庞头发和衣裳，甚至吹散几分她身上的热气。
　　元无思转头往后看，看到互相厮杀的场景，耳边交战的嘶吼声、兵器相撞的尖锐声还在继续，却也逐渐消散，只剩无尽的沙漠和呼叫的风声，只是却不见翠兰侍卫们的声影，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马匹不断奔跑着，元无思感觉走了很久，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麻，头脑也渐渐清醒过来。
　　“你可知那帮贼人是什么人？”元无思开口问。
　　“不知，但那帮人穿着辽国的服饰。定是辽国人。”
　　辽国人，人数众多，连队伍的士兵都难以应付，看来是有备而来。
　　若是贼人，财色命总得图一样。图色的可能性最小，如此大费力气、大张旗鼓地派这么多人刺杀庆国的和亲队伍只为图色这种事，实在是愚蠢至极而且胆大包天。
　　若是图财，又何必直接大动干戈……元无思皱眉思考着，眼睛却看见前方沙漠的边线出现一幢黑影。
　　“那是什么？”元无思指着前方的黑影问。
　　“公主，臣也不知。”侍卫没有一刻耽搁，继续骑马奔向前方，那幢黑影似乎也在向前奔来，距离越来越近，黑影也逐渐显现它的真面目。是人群！
　　侍卫看清前方人影的服饰和数量后，惊慌地勒住缰绳。
　　“公主！是辽国人！”说罢一支箭直直地插在马匹前方的沙漠上。
　　这一刻元无思再也清楚不过贼人的意图，他们是来取命的！
　　前方人影不断逼近，事情紧急，侍卫赶忙跳下马。
　　“公主！臣先拖住他们，公主往东南方向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到辽国，这是最后的道路了。”
　　“公主保重！”侍卫说完，牵着马转向东南方，用剑拍了一下马屁股，骏马开始朝东南方奔去。
　　但是马上的元无思惊吓不已，她压根不会骑马！可这种情景，侍卫拖住辽人，她寻别路逃走是最好的办法。元无思只能压住心中的恐惧惊吓，抓住缰绳试图控制马匹。
　　可元无思还来不及控制马匹，一支箭射进马屁，受惊的骏马发出阵阵哀嚎，紧接着开始发了疯似的不受控制不分方向地奔跑摇晃。元无思咬着嘴唇抓着缰绳试图控制马匹，可是疯狂摇晃的马让她一个重心不稳，被甩落下去！
　　元无思惊呼，从马上摔落下来，惯力让她不断从沙丘滚下去，最后撞上岩石滩上。
　　剧痛的感觉直击元无思的头部，然后蔓延全身，她感觉到有什么粘糊的液体流出，疼痛让她紧握着沙漠的沙子。
　　是谁？是哪方势力？拼命阻止和亲？
　　马匹还在疯狂地奔跑着，沙丘随着元无思的滚落和马的奔跑倾泄下来，覆盖了些许的岩石，还有岩石边的元无思。
　　元无思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气力在不断消逝，她没有力气再思考，手连沙子都握不住，眼睛也越发无力沉重，最后闭上双眼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