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沉醉的晚上》连夜语

23、哎——！ ...

　　许林望接起了电话。手机听筒里传来程秋的声音：“小望，灵灵在你身边吗？”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比平时更具磁性，而且有些急促，隐隐还喘着粗气，似乎在干什么体力活。

　　许林望失神了一瞬，用平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语气说：“在。”

　　程秋说：“小望，我现在在工地，有点走不开，可能得一个小时才能到。我不放心灵灵一个人待在学校，所以……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麻烦你陪灵灵待一会儿？”

　　程秋的语气很自然，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许林望不禁佩服他竟然能这么坦然。

　　莫泽洋还在外面等，许林望不想让他等太久，便对程秋道：“你在哪？如果顺路的话，要不我把灵灵送过去吧。”

　　“那太好了！”程秋说，“我在离咱们小区不远的一处工地，我把具体地址发给你吧。”

　　“好。”许林望挂了电话。然后给莫泽洋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有一个学生家离得远，家长暂时没法来接，问他能不能先帮忙送这个学生去她家长那里。莫泽洋爽快地说没问题。许林望便带着魏之灵出去了。

　　莫泽洋见到许林望，温和地道：“小望，好久不见。”

　　许林望见莫泽洋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异样，当下便松了一口气，半开玩笑道：“才一个星期没见。”

　　莫泽洋笑了笑，“一日不见，如隔……”

　　“哎——！”许林望突然打断了莫泽洋。莫泽洋才意识到当着许林望学生的面说这话不太好。

　　许林望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个学生，魏之灵。灵灵，这是我朋友，你可以叫他莫叔叔。”

　　“叔叔？”莫泽洋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怎么能叫叔叔？我看起来这么老吗？”

　　“大哥哥好。”魏之灵主动打招呼道。

　　“你好！”莫泽洋笑逐颜开，“真懂事。”

　　“行吧，那就叫哥哥吧。”许林望说，“泽洋，我把地址发你了，我们先去找灵灵的家长吧。”

　　莫泽洋拿出手机看地址，说：“这地方不是在施工吗？”

　　“对，她家长好像正在工地上干活。”许林望不知道程秋怎么会在工地干活，不过这跟他没关系，所以他也不想知道。

　　“行，上车吧。”莫泽洋说。

　　许林望打开车门，让魏之灵坐在了后排。

　　路上三人都沉默着。

　　过了一段时间，莫泽洋突然问道：“小望，你跟程秋怎么样了？”

　　许林望心中警铃大作，故作镇静道：“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你提他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提？你们吵架了？”

　　“没有。”许林望说。

　　“你们肯定吵架了。”莫泽洋说，“程秋那个人，又无赖，脸皮又厚，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哎——！”许林望突然大声道，“你还是专心开车吧，看着点路！”许林望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魏之灵，但看不到魏之灵的脸，所以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你今天怎么老一惊一乍的？”莫泽洋不明所以。

　　“你今天怎么老说胡话？”许林望反问道。

　　莫泽洋不满道：“我说他两句你还不乐意了，你就这么护着他是吧？”

　　“你瞎说什么？程秋人挺好的，热心肠。”许林望找补道，末了又提醒道：“你当着孩子的面别乱说。”他本想提醒莫泽洋后面坐着的就是程秋的侄女，但现在说这个就显得太心虚了。他应该一开始就告诉莫泽洋的。谁能想到莫泽洋的嘴没个把门的，就这么说起了程秋的坏话。

　　莫泽洋仍旧不明所以，但还是安静了下来。

　　到了程秋说的那个工地之后，还没下车，魏之灵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我看见大秋叔了！”

　　许林望也看过去，果然看到了程秋。

　　那人戴着黄色的安全帽，上半身只穿了件黑色背心，似乎是一点也不怕冷。他全身都脏兮兮的，正弯腰推着一小车水泥。

　　这样装扮的程秋，许林望是从来没见过的。能一眼认出他，也是因为他个子太高了，很显眼。

　　魏之灵下车，喊了一声：“大秋叔！”便朝程秋走了过去。

　　程秋把一车水泥倒了出来，正打算休息一下，听到魏之灵的声音便欣喜地朝这边看过来。看到魏之灵身后的车时，他疑惑了一瞬，但很快便认出那是莫泽洋的车，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莫泽洋也看到了程秋，但并未认出他，还问许林望：“那就是她爸？叫什么？大秋？”

　　“那是程秋。”许林望说。

　　“什么？！”莫泽洋定睛一看，那人摘下安全帽，露出乱糟糟的头发——果然是程秋。

　　“不是，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个女孩是程秋的女儿？他女儿怎么不姓程啊？不是，他今年多少岁啊？女儿都这么大了？他都有女儿了还跟你在一起？”

　　许林望：？？？

　　莫泽洋一连串跑偏的问题让许林望莫名其妙，一时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个问题。

　　“灵灵是程秋的侄女，不是女儿。”许林望说，“还有，我跟程秋没在一起。”

　　“哦，原来是侄女。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是来找程秋的？你们在这玩我呢是吧？”

　　“当然不是，你别生气……”许林望解释道，“我跟程秋闹掰了，所以不想提他的事，一开始也觉得没必要告诉你程秋就是灵灵的家长。”

　　“你们闹掰了？什么时候的事？”莫泽洋继续震惊。

　　“这个我晚点再跟你说。”

　　莫泽洋追问：“闹掰了你还帮他来送人？”

　　“灵灵一个人在学校让人放不下心，毕竟学校最近出了那么严重的事。”许林望说。

　　“好吧。”莫泽洋像泄了气一样，“你们今天就是在玩我。”

　　“真没有。你先别生气，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我没生气，就是觉得今天丢人可真是丢大发了。我还在他侄女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许林望无奈道：“谁让你背地里嚼舌根的。”

　　“行行行，是我的错，是我嘴贱。”莫泽洋说着下了车。许林望原本是不想下车去面对程秋的，但又怕莫泽洋和程秋一言不合打起来，所以还是跟着下去了。

　　魏之灵跑到程秋身边，程秋问道：“灵灵，你们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

　　“下午学校开会，开完就直接放学了。”魏之灵说。

　　程秋一手把安全帽捧在腰间，一手牵着魏之灵，一言不发地朝许林望和莫泽洋走去。看见莫泽洋站在车前亲昵地把胳膊搭在许林望的肩膀上，程秋的眼神更暗了几分。

　　许林望看着走过来的程秋，想起高中时的程秋打完篮球来找他，也是用同样的姿势把篮球放在腰间用手托着。那时候的程秋带着少年特有的活力气息，大汗淋漓，总是兴冲冲地来到他面前。

　　而现在的程秋，眼神冷漠，面色深沉，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气质却非常冷峻。

　　许林望突然觉得恍如隔世。

　　程秋来到许林望和莫泽洋面前时，将冷冷的眼神收起，对许林望说：“小望，谢谢你送灵灵过来。”

　　“不用谢我，是泽洋开的车。”许林望说。

　　程秋看向莫泽洋，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谢谢。”

　　莫泽洋也用同样的语气回了句：“不客气。”

　　“人送到了，那我们走了。”许林望说。

　　“小望，”程秋叫住了他，“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许林望说完便上了车。

　　莫泽洋跟程秋说了句“走了”，也上了车，驱车离开。

　　程秋盯着莫泽洋的车尾，眼神已经可以用冰冷来形容。

　　魏之灵问程秋：“大秋叔，你跟许老师吵架了吗？”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程秋说。

　　.

　　莫泽洋在得知程秋是魏之灵的叔叔之后，便开始后悔：“那女孩叫程秋叔叔，我却让她叫哥哥，那我岂不是比程秋那小子矮了一辈？早知道还是让她叫我叔叔了，操！”

　　许林望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听着莫泽洋的话，敷衍道：“没事，这样显得你年轻。”

　　“我怎么感觉你是在骂我？”

　　“没有。”许林望说。

　　莫泽洋见许林望一副低落的样子，问道：“怎么了？看见程秋你又不开心了？”

　　许林望没回答。

　　那应该就是了。莫泽洋说：“我发现你的情绪真的很容易受到程秋的影响。”

　　许林望依旧没答话。

　　莫泽洋带许林望又去了前段时间吃过的那家烧烤摊。老板娘依旧热情。等菜的时候，许林望想跟莫泽洋说清楚自己和程秋的事，但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索性不提，等着莫泽洋问。

　　但莫泽洋却一直都没问，像是对他们的事已经失去了兴趣一般。他一直在说其他的事，最后说到了姜国焕。

　　莫泽洋最近在忙姜国焕的案子。由于人证物证都很齐全，所以很顺利，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案了。

　　许林望问他：“当时石家新应该被看管起来的，但为什么那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莫泽洋说：“他家里有人认识我们副局长，在我们去西北找你姐的那几天把人给放了。现在因为违规放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副局长已经被停职了。”

　　“姜国焕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被批捕了，”莫泽洋说，“暂时羁押在我们局里，估计很快就会被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了。”

　　“那他现在还好吗？”许林望问道。

　　“他现在就是安心等死。”莫泽洋说，“他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学校里行凶，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面对死刑的准备。反正现在也已经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了——这是他自己说的。”

　　“他是死而无憾了，可是他的家人呢，他的妻子、父母呢？”许林望痛惜道，“真是太不值了。”

　　“可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他女儿不就白死了吗？”

　　许林望无言以对。他又想起了那天去姜国焕家里，姜国焕问他的那句话：“如果你的亲人被害死了，凶手却可以逍遥法外，你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这问题太难回答了。

　　许林望问莫泽洋：“他真的会被判死刑吗？”

　　“不好说。虽然情有可原，但连杀两人，而且都是未成年人，情节很严重。”

　　许林望沉痛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莫泽洋终于问道：“你和程秋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林望低头盯着桌面，说：“我喜欢他。”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你心里一直有个人，就是他。”莫泽洋把这个事实复述了一遍。

　　“是。”

　　“所以你确实是……”

　　“是。”许林望说，“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

　　“没事。”莫泽洋不动声色道，“那你和程秋为什么又闹掰了？”

　　“因为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女人，所以我跟他是不可能的。为了从爱而不得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我只能尽量远离他。”

　　“他不喜欢你？他怎么会不喜欢你？”莫泽洋诧异地说，“他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是个人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许林望摇头道：“他只是以前跟我比较要好，但对我并不是那种感情。性别的鸿沟是无法逾越的，你应该也很清楚。”

　　“性别的鸿沟无法逾越……”莫泽洋有些呆愣地复述着。

　　在莫泽洋与程秋的几次见面中，程秋总是赖在许林望身边，这让他不得不怀疑程秋的性取向。所以他此前一直认为程秋和许林望以前肯定在一起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现在重逢后便旧情复燃了。

　　许林望说：“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跟他以后都不会再来往了。”

　　莫泽洋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声：“好。”

　　好？许林望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莫泽洋似乎一下子开心了起来。直到吃完烧烤准备回去的时候，莫泽洋仍然看起来很愉悦。

　　许林望不明所以。但不管怎么说，莫泽洋没有因为他的性取向而厌恶他，这让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送许林望回家的路上，莫泽洋说：“明天市里的海洋馆要重新开业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好啊。”许林望还没去过海洋馆，便欣然同意。于是两人约好了明天上午莫泽洋来接许林望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