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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窥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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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夜寒,黑天茫茫一片。
宫墙似铁,将人间烟火隔绝在外。
如此朱瓦青柳,践踏了多少红颜?遗忘了多少誓约?
风又出现,曾经的故事离开,将来的故事要来。
与她眼瞳一同闪烁的,唯有几点零星宫灯,和宫灯在呼啸的北风中明明灭灭,像徘徊不去的孤魂的哀吼。
偌大宫廷内人多如豆,却只少数能随意用炭取暖,如天家人,如受宠后妃。而对妃子而言,宫中最温暖的不是炭火,是坐于身旁的帝王。荣华,遮蔽一切风雨,权力,带来至上之乐。这些外表美好的女子比常人更是知道这一点:离皇权越近,她们原本的个性与单纯的心灵就被侵蚀得越深。
宽敞寝殿里摇晃的烛火照耀着坐于床侧的美人。
美人比满屋烛光生得更光彩,原本闪耀火光竟成了陪衬。屋内本没焚香,现在却莫名嗅到芬芳气息。在宫廷的无数个幽暗处,娇嫩的皮肉都已化为粉末,美人儿粉末随夜风飘荡,随风汇聚,历经一段长到足以令岁月疲惫的舞蹈,后终于挥发出迷人的气味,或是会帮助入宫的新人获得荣宠。只是就苦了害怕的宫中人,看他们夜夜后背发凉,不寒而栗。
曾有个痴心妄想要上位的女子道:“这香气在夜晚飘散,要是有幸能够碰到,一定会被陛下盛宠,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而现在这香气不正如梦似幻,沁人心脾。若是传闻应验,美人便要成为今夜最温暖的宫中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答:“妾名栗慎儿。”
一问一答间高泰听见的这个女声,悦耳又柔顺。如果他能够预见未来的话,他会在今晚后就把这个女子杀掉。那样他就不会后悔。可惜没有如果,他没有那样的能力,那他注定是要后悔的。
乌云蔽月,一丝寒意都侵入不了的温暖的寝殿。
栗慎儿端坐在龙榻边缘。
看似镇定端庄的她在脑内不断练习着开场的话语,其实手心也冒出了点点薄汗。一点紧张正好能让她心潮澎湃,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身下滑腻冰凉的绸缎:这料子,她曾在她的前主人庄美人身上见过,那时她只能远远跪在角落,连抬头多看一眼都是奢望。
庄美人坐在宫殿正位品茶之时,她在殿外的犄角旮旯冒着骤雨清洗地缝,庄美人开宴玩赏乐器之时,她背在人群阴暗处思考观察,该从何处找来机会接近更高的贵人,在官家的乐府被庄美人的叔叔看上的时候,她就知道总有这一天,她抓住时机,被庄美人赏识,从一座困牢般的府邸抵达皇宫,利用尽每个机会,一步步离权力越来越近。
直至如今,她坐在上面。
栗慎儿粲然一笑,若是生得平凡也就罢了,可老天偏偏赐予她如此这般绝色的容颜,不风光热烈走一次,怎么对得起她的倾世美貌?出身低贱又如何?她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人。
栗慎儿悄悄地看向一边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男人,她有自信通过这个男人,得到无限的宠爱,无限的财富,与无上的权力。
她总是这么自信,就因为她长了一副倾世的美貌,她也觉得自己该这样自信。永远不要惊讶,只要一见到她,就会明白她的自信是理所当然的。连阅人无数的帝王也被她的容颜所惊艳——
“你叫什么名字?”高泰问。
“回陛下,妾名栗慎儿。”栗慎儿的身体兴奋得微晃,声音忍耐着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是她在乐府对着水缸练了无数遍,才磨去的所有市井气息,只剩下纯粹的、能激起男人怜爱的娇柔。
这样的成果能赢得天子的心吗?
栗慎儿抬起头,大胆看向天子,脸上还挂着尚未来得及藏起的狡黠,和满面欣喜的笑容。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瞥见墙边的阴影里,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在摇晃的烛火之中忽明忽灭的,从地下的橱柜缝里生长蔓延出来,浓稠的黑暗爬上碧金色的窗棱,在摇晃中好似越来越像一个人形。一种潮湿又腐败的气味若隐若现,又或者只是幻觉。
莫非和宫廷秘闻相关,是前人显灵了?
不知是来助她,还是阻她,心中冒出这个好笑的想法后,她又将将凝眸望去——那影子却不见了。看来确是连日的兴奋让她眼花,栗慎儿轻咬舌尖,用细微的痛感使自己保持清醒。她可不能在此刻失仪。
转瞬平复心情后,她自然露出娇窃含羞的表情。
方才一刻的诡秘令气氛添燃几分,栗慎儿的双颊微微泛红。
“陛下,妾有一个请求。不知道可不可以实现呢。”她声柔似水,含情脉脉地看向高泰。
哦?高泰新鲜地眯起眼睛。
“说。”他饶有兴致地吐出一个字。
“陛下,”只见栗慎儿从稍微放在衣衫后,身旁的被褥上拿出两半葫芦,高泰亦早看见这东西,只是他不会去想,不会想这个女人真敢做出怎样的事。
“妾有幸得到您的怜爱,无比幸运,请陛下与妾共饮,满足慎儿的愿望,慎儿会更加幸福。”栗慎儿语气小心翼翼,又毫不躲闪地盯着高泰说道。她捧起葫芦瓢的手抬得很高,所以有些抖,说完这些话后,她的头微微低了下去。她的模样分明是万分期待。
任何人都知道,用分开的葫芦共饮寓意同甘共苦,是夫妻之礼,理应是皇后之礼,只是一个貌美的小宫女敢与帝王开这样的玩笑,若不是愚蠢就是头上长了两个脑袋。
但是栗慎儿显然并没有两个脑袋,她纤细的脖子上好好地,只立着一个头。
恐怕一个出身低下的人不敢在此时有这样的胆子,放任何一个美丽的女人做出这样的事,也不会在高泰手下得到什么好处。这个小宫女的行为难道证明了她是个傻瓜吗?高泰有时是很讨厌蠢女人的,他有也有过很多美丽的蠢女人,她们大多是很可爱,也很会迎合,可待久了便会觉得厌烦。但是这个女人却不一样。
高泰盯着栗慎儿,不急不忙地观察她,她的算计在她那张娇柔百魅的脸上一点也不显得鲁莽、无礼,反而只能看见她的无比聪明、美丽动人。她的无礼不是无礼,是不同寻常的活泼,她的算计也不是算计,都是想尽办法讨他欢心的可爱之处。
叫人疑惑,不知为何?不知是为何!
高泰耐人寻味地愉悦微笑着,然后爽朗地大笑:“哈哈!”
“好!”
嘹亮一声后,一双有力的手臂便霸道环抱住栗慎儿,软玉在怀,高泰低下头温柔应答:“朕陪你喝。”宽大衣袍带起的风险些就要将床边一根烛火熄灭。一列烛火顽强的在漂移后滋滋燃烧着,火光就热烈地照映二人交叠的影子在屏风上。
随着高泰动作,栗慎儿短呼一声,惊喜地笑。
高泰抱得更紧,声音也愈低沉了,他本后悔没有请乐师在外演奏,但是单调的夜晚已奏响了奢靡的起调,他一条眉毛挑起,“好啊,朕喜欢看你笑的样子,继续笑吧。”栗慎儿银铃般的声音可爱极了,盖过细微的火烧声,配合着帝王掌控的语调。高泰的嘴巴呼出的温度远远不如他身上的热量,但是给飘散的发丝带来一种痒意,栗慎儿浑身的体温都上升了,也不及耳边骚动的头发惹人注意。而说话的高泰原本就是笑着的,他欢喜的神情在此时只独属于他美丽的宠儿,随着高泰的快乐感染,不用他说出口,栗慎儿也笑着,洋溢着开心,幸福。
温暖得会溺死人的幸福。在二人对饮中,冰凉的酒液也在喉咙中划过,然后燃烧。让咽喉成为又一个发烫的源点。
“陛下...”栗慎儿甜蜜地叫高泰,她有些沉醉了。
如果叫她再爱一个人,就爱眼前这个男人!爱这个能给她一切的人,爱这个会给她一切的人!她...就要爱他。
高泰的声音仿若飘忽天边……慢慢分辨不清了,只是遥听着高泰的呼唤,她依言挪近,浓郁的龙延香扑面而来,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气味,让她兴奋得战栗。她正欲施展毕生所学。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飞窜到头顶,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之前那模糊的影子竟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就在高泰的肩头后,居然有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啊!”
栗慎儿的惊呼没能发出来,因为高泰的嘴堵住了她的。而恰逢旖旎风光,此时此刻,她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高泰身上——她不能自控地,看着在面前满身鲜血看不清面目的女子。耳边全是自己心脏捣鼓的响声。
连高泰这么一个帝王在眼前的存在感也比不上那个让人惊骇的诡异存在,栗慎儿很想重新睁开眼希望是幻觉,可是她的眼情不自禁地瞪大了,那女子却凑得更加近,就近在咫尺,七窍流血,脸上的血就要滴落到高泰的衣袖上一般。栗慎儿丝毫不敢再看,她极速垂眼才看见镜中自己多么惊恐的面容。
“绝对不能动!”
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尖啸。全身剧痛,用尽所有力气控制住已经要尖叫出来的喉咙和想挣扎后退的身体。她为了今天…她为了今天谋算了那么多…她一定要稳住,为了当上荣华富贵的后妃娘娘,可,这是什么东西?眼前所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实在是太过恐惧。
不,她不能慌张。
此刻失态不止是失宠,就是死罪。她必须在一瞬间,将满脸的惊骇扭曲成另一种情绪。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闪过,装晕?会前功尽弃。说出有鬼?向陛下求救吗?殿前失仪,她会被当做疯妇打死吧。唯一的生路,是把这样的惊吓转化为对陛下的臣服,对,把这一切变成她的娇弱。
于是,在那声精心设计过的、带着颤音的“啊”之后,栗慎儿整个身子如弱柳扶风,往后退开,又软软地倒入高泰怀中。她的脸颊贴上那绣着龙纹的衣襟,感受着高泰温热的体温,这真实的触感才将她从将要被吓死的冰冷恐惧中稍稍拉回。
高泰疑惑道:“怎么了?”
“陛下天威……慎、慎儿一时被慑,心中惶然……”栗慎儿感受着高泰的手抚上她背脊,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低笑,她躲在高泰怀中不敢出来,感觉到房内除了高泰的视线有一股视线仍然如影随形,黏在她身上。
不管高泰有没有觉得奇怪,栗慎儿就是不敢抬起头、睁开眼,她多希望,做戏的时间久些,更久些......
高泰眼中,栗慎儿微微瑟缩躲闪的样子又是出乎意料的,比起她先前积极讨他欢心的时候更显得自然、措不及防,小宫女在他怀中被拥抱着的身体娇小玲珑。
“慎儿,看见什么东西了?”
高泰轻缓的声音发出,带着点帝王的宠溺。
但此时在栗慎儿耳边这声音却犹如催命符一般,一阵阵加强她的恐惧与不安,这种情形焦躁僵持到极点的时候,栗慎儿的情绪变成了无限的怨怼,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解决不了目前情形。她的双眼瞪大,眼中充满恐惧与屈辱。
在高泰即将变得不耐烦之前,栗慎儿不得不又将头抬起,余光又瞬息清晰地瞟到那女鬼。
那女鬼此时离得远些了,除了眉目尚未明,比起先前的黑影更能看清全貌,那消瘦的身子站立在桌边,卷来几席阴影。
‘她’一手拨弄着桌上的一只葫芦,还转过身看着栗慎儿。
‘她’的嘴巴微张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剩嘴角几分嘲弄。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