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云山时

2、第 2 章

　　他走到副总裁办公室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句法语：“进来。”

　　推开门，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脸色不怎么好看：“江，解释一下。”

　　江喻白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情况，并保证会在一小时内拿出危机公关方案。副总裁听完，手指敲着桌面：“江，我知道你的能力。但这次的事件很敏感。现在外面的舆论风向……”他摊了摊手，“你明白的。集团很重视中国市场，不能有任何负面。”

　　“我明白。”江喻白点头，“我会处理好。”

　　副总裁起身走到了他的旁边，抬起手搭在他的肩上：“江，你知道的，我不想你太辛苦…”

　　而江喻白小撤一步，和副总裁隔开一段距离：“这是我该做的，我先走了。”

　　身后的副总裁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啧了一声不悦地重重坐了回去。

　　从办公室出来，他脸色才沉下来。走廊拐角处，营销二部的总监李维正好走过来，看见他，露出个假笑：“哟，江总，听说你们组出事了？需要帮忙吗？”

　　江喻白扯了扯嘴角：“不劳费心。”

　　“也是，江总能力这么强，肯定能搞定。”李维说着，压低声音，“不过啊，我听说最近上面在考虑调整架构，有些产出不稳定的部门……啧啧。”

　　江喻白没接话，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他才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李维跟他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人同期进公司，竞争总监位置时江喻白赢了，李维就一直憋着口气。这次方案泄露，要说跟李维没关系，他打死都不信。

　　但没证据。

　　江喻白烦躁地松了松领口，打开电脑，开始写危机公关方案。

　　本来一天天地事情就多，现在好了，一步踏错直接一劳永逸了。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九点多。江喻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电脑。

　　整层楼几乎都走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

　　他工作起来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所以组里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扰他，除非事态紧急。

　　饿的有些发昏的江喻白拎起大衣走出办公室，等电梯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张罗周末聚会，@了他好几次：“@江喻白大学霸现在可是大公司总监，必须来啊！带你家那位一起来呗，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藏着掖着？”

　　江喻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按熄屏幕。

　　电梯来了。空荡荡的轿厢镜子映出他疲惫的脸。他靠在厢壁上，闭了闭眼。

　　结婚？哪来的婚可结。不过是当年为了堵那些闲言碎语，随口编的谎。说自己在国外注册了，对象是华裔，感情稳定。结果这群人记了这么多年。

　　电梯下行到地下车库。江喻白坐进车里，却没立刻发动。

　　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他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维发来的消息，一个链接，附文字：“江总，看看这个，或许对你有帮助。”

　　江喻白点开，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耸动：《奢侈品牌翻车启示录：真正的奢华，是恰到好处》。内容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在踩斯瑞亿最近的营销策略，同时捧了另一个竞品。

　　文章末尾的署名，是“某广告公司资深策划”。

　　江喻白盯着那个署名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掐灭烟，发动车子。

　　回到小区已经十点半。江喻白停好车，走进电梯时，又是一阵疲惫涌上来。他靠在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感应灯亮起的瞬间，他脚步又是一顿。

　　梁叙越站在对门门口，正在输密码。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他今天好像喝了酒，眼角有点红，但站得笔直。黑色大衣敞着，里面还是那件高领毛衣。

　　“江先生？好巧。”梁叙越似乎也没想到会遇到江喻白，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一点。

　　“好巧。”江喻白调整表情，露出得体的笑，“刚应酬回来？”

　　“嗯。”梁叙越输完密码，门锁“嘀”一声开了。他拉开门，却没立刻进去，而是转过头目光在江喻白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抽烟？”梁叙越忽然问。

　　江喻白一怔，随即温柔笑道：“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梁叙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江喻白瞥见他客厅一角，极简风的装修，黑白灰的主色调，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倒是和他这个人挺配。

　　梁叙越关上门，没开灯，直接走到客厅吧台边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轻松。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助理的聊天框，打字：“查一下斯瑞亿方案泄露的具体情况。”

　　发送前，他手指顿了顿，又把字删了。

　　关他什么事。

　　转头梁叙越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但眼前还是江喻白那个疲惫的侧脸，还有那句“压力大的时候”。

　　他关掉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神很沉，眉头皱着，像在为什么事困扰。梁叙越盯着那影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居然在为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担心。

　　真是疯了。

　　但梁叙越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自己在其他地方见过。

　　不过梁叙越没有过多纠结，擦干身体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后，他拿起手机，又点开了和助理的聊天框。

　　这次他没打字，只是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

　　只不过另一边的助理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江喻白走到吧台倒了杯酒，他仰头喝了一口，辛辣感直冲喉咙。

　　手机屏幕亮着，还停在李维发来的那篇文章界面。

　　江喻白盯着那个“某广告公司资深策划”的署名，又喝了一口酒，便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面色微微发红，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此时他的脑子很乱，有过去有现在，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围绕，烦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辛苦！为什么这么辛苦！为什么内有同事陷害，外还有对家黑稿，上有领导施压，下的话只有他自己硬抗了。

　　江喻白一觉睡到六点，被电话吵醒。是同学聚会的组织者，又催他确认是否出席。

　　“来，当然来。”江喻白躺在床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过就我自己，我家那位……出差了。”

　　他鬼使神差地用了昨天梁叙越的那句出差。

　　挂了电话，他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走到客厅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只能眯起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危机公关方案通过了，但副总裁要求他下周必须拿出新的情人节方案，“要符合当下舆论导向，又要有品牌格调”。

　　江喻白回了个“收到”，就把手机扔沙发上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门口从猫眼朝外看去。

　　走廊空荡荡的，对门安静如常。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身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电梯下行时，他在金属壁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黑色衬衫黑色西裤，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就是自己有些发白的嘴唇。

　　今天不用上班，难得的周末，他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回家。

　　他打算给自己做个饭。其实他厨艺不错，只是平时没什么时间做。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好好做顿饭。

　　番茄虾滑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门铃响了。

　　江喻白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他看见梁叙越站在外面。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才略带惊讶地打开门：“梁先生？”

　　梁叙越今天穿得很休闲，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脸上灰扑扑的，还沾了些灰尘。

　　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抱歉打扰。我家水管好像有点问题，物业说今天维修工排满了，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扳手之类的工具。”

　　江喻白侧身：“先进来吧，我找找。”

　　他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江喻白家和他家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同样是极简，但江喻白这里多了很多细节，比如墙上的抽象画，地毯的纹理，角落里绿植的摆放。色调也更暖，看起来更像个家。

　　“装修不错。”梁叙越说。

　　没想到他在家居然是这副样子，还以为他是工作狂，家里也是堆满文件的呢。

　　“没看出来你居然还会修水管，好厉害。”

　　“不过堂堂梁总也要自己修吗？助理不在？”

　　梁叙越一直站在他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后颈上，家居服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脊柱的骨节微微凸起。

　　他咽了口口水，视线不加掩饰，直勾勾地在后面看着江喻白，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嗯。”

　　随着江喻白的动作，隐隐传来一股YSL的香水味，没想到他这样看着清冷温柔的人会喜欢这种渣男香。

　　而他自然感受得到这股炙热地视线，却并没有阻止。

　　他翻出工具箱，然后递给梁叙越问到：“我不太懂，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好。”梁叙越接过工具箱翻出扳手，起身后四目相对，才发现二人的距离有点近，连对方呼吸的热度都能感受到。

　　但是梁叙越却发觉自己有些不对劲，应该是被香水味呛的吧，他给自己的异常找了个借口。

　　率先退后一步的却是江喻白，他笑了笑，声音温柔好听：“能用就行。对了，我在做饭，要不要一起吃？刚好做多了。”

　　梁叙越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随后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修完水管还有事。”

　　“那改天。”江喻白也不强求，送他到门口。

　　梁叙越走到对门，输入密码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手艺很好。”

　　“闻出来的？”江喻白一副震惊的样子。

　　“嗯。”梁叙越顿了顿，“番茄汤？”

　　江喻白夸道：“鼻子挺灵。”

　　梁叙越被夸后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进去了。

　　而他关上门后，低着头居然有些脸红。

　　看着对方这个回应，心满意足的江喻白走回厨房掀开锅盖。番茄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手机震了，是李维发来的消息：“江总，周末还在加班？真辛苦啊。不过别太拼，身体要紧。”

　　后面跟着个不怀好意的笑脸表情。

　　江喻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拉黑删除，完全没必要跟傻子吵架。

　　一个人吃完饭，他窝在沙发上边工作边看电影。看到一半时，他按了暂停。

　　窗外天色渐暗，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相遇、错过、再相遇。

　　江喻白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夜色中消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但他一眼就认出是谁，大学时带头欺负他的那个，王明宇。

　　“江喻白，周末聚会你真来啊？可别放鸽子。对了，记得把你家那位带来，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样的天仙能把你收了。”

　　江喻白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回：“他出差了。我自己来。”

　　发送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电影还在暂停画面，两个男人在雪地里拥抱。

　　江喻白按了关机键，他现在略感疲惫，已经没有看电视的兴致了。

　　一想到王明宇就有些想逃避，不只是逃避这个人，更是逃避一段难以言喻的过往。

　　如果梁叙越知道了这个过往怎么办？江喻白突然想到。

　　随即便自嘲般地笑了笑：“真是异想天开，人家可能根本就没有想知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