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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鸳梦锁梁园(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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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相似的五官,应该是楚婉仪之妹无疑了。怎么和她姐一样也是个令社恐避之不及的自来熟?迟迟心中感叹了一番血脉的霸道之处,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楚玥和谢芝嘀咕了几句后又转向了迟迟,这回她眼中的兴趣可比刚刚大得多。迟迟心中暗叹,自己扔错花这件事看起来真的要经典永流传了,干脆自个儿以后的开头介绍就改成“那个新科进士游街时扔错花的女子”可能反响会更好一些。
果不其然,二度扑过来的楚玥没口子地跟迟迟打听当时的情状,边问边笑边跟着谢芝一同走到了湖边:“诶哟哟,听起来好热闹!我就恨当时自个儿没守在樊楼上。蘅姐姐,刚才我怎么问你都不愿意吐口。这下好了,正经的当事人来了,我也不跟你费这个口舌了。”
“喵”的一声,一只雪团似的白猫发出一声凄惨的叫,腿一蹬就从水榭回廊边一个女子的膝上蹦了下来,一头扎进旁边的牡丹花丛中,一副顾头不顾腚的慌张样。“嘶!”又一声痛呼,那刚被猫咪摆脱的女子洁白如玉的右手背上明晃晃地出现了三道爪痕,微微地渗出血珠子。这下围坐在这位小姐旁边的一干人等全慌了,叫医生的、要抹药的、安慰伤者的,乱哄哄一片,闹了个人仰马翻。
楚玥明显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愣了片刻,等发现女子身边的丫鬟对上她的眼神时忍不住脖子一缩,转身躲到了谢芝身后,不敢再做声。
“慌什么!”谢芝临危不乱,直接现场安排起来:“筠儿拿着我的帖子去绘春街请王太医;絮儿去对面找赵公子讨一丸防惊风的丸药来,他一向带在身边;晓荷把张姑娘带来的那只雪团抓回来,看是不是单纯惊到了。蘅妹妹你先别慌,当务之急是将伤口先清理干净。”有条不紊,一桩桩一件件安排下来,水榭内肉眼可见迅速平静了下来。
凑近了看时迟迟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当时樊楼上在自己隔壁的那个美艳少女嘛!当时自己把花球撂偏了还被恶狠狠地瞪了好几眼。那个想把迟迟生吞活剥的眼神她至今还记忆犹新。这会儿眼尾一片殷红,柳眉簇得死紧,不知是痛的还是吓得。
扫了一眼这位姑娘裙摆上散落的几缕雪白毛发,迟迟心下明白猫儿突然发狂和这姑娘脱不了干系。看来是陡然发现有外人出现,心中一时激动,抓疼了自家养的猫才招致这场灾祸。迟迟挪近了一点,对方若有所察,这一抬眼,二人眼神交汇之处俨然是一出无声的刀光剑影。
迟迟默默挪开了眼睛,自觉伫立在原地:这姑娘咋每次看到自己都一副要活吃了自己的狠样儿?我是什么时候跟她结下了冤仇吗?迟迟不由得再度开动记忆搜索,这下子虽没找到原因,脑海里却是又翻出了一张与此人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葶儿在哪儿?”见初步安置好了,谢芝又扬声唤人。人群中又一个妙龄少女蹭了出来,期期艾艾地问:“谢家姐姐,我在这里。”
“那就好,你们自家姐妹,这会子暂且帮我看顾一下。我得先去前院迎一迎王太医,按他的脚程过会子就到。”谢芝一下子忙得脚不沾地,吩咐着就快步走了出去,身边跟着一堆丫鬟仆妇听命而动。
张葶望着谢芝的背影徒劳地张张口,没奈何返回张蘅身边。姐妹俩脸对着脸却是神色僵硬,漠然相对。这凑到一起,对比着两张脸,迟迟恍然大悟:自己之前的判断果然不错,当时和自己同在樊楼看帅哥的是张全的庶长女张蘅而非后来这厮在宫里口口声声对程煜华一见倾心的张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是感受到了眼神打探,张家姐妹的眼神齐齐射向了迟迟。发现注视之人是谁后,张葶略显慌张地挪开了视线,张蘅则目露凶光。迟迟搓了搓手指,打算不触这个霉头,转身和楚玥凑做一堆。
楚玥见迟迟也挪了过来,分毫不见外地挽住她的胳膊:“看张蘅那个样子,你和她是结了什么生死大仇啊!”
迟迟干巴巴地赔笑:“我也在纳闷儿呢!不过是之前谢状元他们游街的时候再樊楼有一面之缘罢了,连话都没说上,不知道蘅姑娘为何恼我至此?”
楚玥狡黠一笑:“这你可就问对人了,若是旁人还真不知道!”
看到迟迟眼睛发亮的样子,楚玥凑近,用手掌竖着遮挡住嘴型:“这张家与谢家一向不过面上情分,如何谢姐姐下帖一请,这二位就巴巴儿地来了?”瞥了眼迟迟,得意一笑,“还不是因为谢怀瑾那位谢玉郎!那张蘅迷恋得紧,可因为门第之见打一开始就是白费工夫,你这一扔,可是把人家梦里都不敢做的事给做了,还得了谢郎君的青眼,只拿眼风挟你已算她难得的大度了!”
迟迟咋舌:“竟是如此?可按理说他们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相处啊?怎么就能这么,嗯-”
这回换楚玥大为吃惊地盯着迟迟,声调不由得大了许多:“那可是谢玉郎诶!可着满东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谁见他一面不是小鹿砰砰跳?坊间传言‘一见玉郎误终身’说的就是谢怀瑾啊!你不也把花扔给他了吗?”
迟迟试图辩解:“我那是扔错了!”
楚玥放下了胳膊,退后半步,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迟迟一遍:“你还真是扔错了?难道不是色令智昏扔过去之后才发现和谢怀瑾乃云泥之别自惭形秽,心绪慌乱之下顺水推舟指的那程含章?”
这番含有双重贬低的话直接将迟迟气笑了,眼看着因刚刚楚玥的声量放大,一群官家小姐都被吸引而来,迟迟索性气沉丹田,也增大了音量:“我当时一见钟情的就是程含章!若有半句虚言,”迟迟竖起三指,“管教我斧钺加身!”
见迟迟竟当众发下如此毒誓,围拢来的一干人等尽皆哗然。议论纷纷间,一道清亮的男声穿透围屏传至湖畔:“怀瑾,你这次可是被含章比下去了,有佳人如此,夫复何求?”
迟迟猛然转身,原先就遮挡得不甚严实的湖边此刻挤挤挨挨了一群士子打扮的男子。当中一人罗衣鲜艳,手执一柄玉骨折扇正与旁边的一位公子谈笑。迟迟定睛一望,好家伙,正是被人念叨了半晌的谢琼!一缕分外鲜明的热意从耳根瞬间蔓延至脑瓜,直将迟迟的脑浆子烧成了一团浆糊。
“啊呀!谢家这回居然连那个蔡衙内也请了?这可难办了。”楚玥小声抱怨,一边还左顾右盼以防被蔡相一党的女眷听到,以免白惹一身麻烦。
迟迟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笑脸,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投湖逆流而上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正在迟迟胡思乱想间,那个讨厌的男声又二度开口:“含章,愚兄真是忍不住有些许眼红了。”
“轰”的一声,宛如头顶打了个焦雷,某人彻底石化,一旁的楚玥突然开始探头探脑,嘴里不住嘀咕:“谢姐姐好胆量,竟然真的请了程含章!我倒要看看这位新科探花究竟有多风华俊逸,竟能使得迟妹妹如此心心念念?”
一张脸憋得通红,迟迟还是没顶住广大群众的吃瓜之心,被推搡着来到了湖边,正好与另一边的倒霉蛋儿四目相对。众目睽睽之下迟迟着实不敢再和程煜华有什么交流,只顾得上勉强行了个礼就缩在一旁的花丛中扮起一朵潮湿的蘑菇。
“呵。”这个忍不住轻笑的声线迟迟如今已是相当熟悉。对面那个无辜被拖下水的搭档倒是没有迟迟这般手足无措,他飒然一笑,朗声回道,“素节兄慎言。此乃我未过门的妻子,如此品头论足有轻佻之嫌。”
如此这般公然呛声,令堂堂蔡相幼子蔡筠着实下不来台,便是言辞活泼锋利如楚玥此时也自觉噤声。湖面上缭绕不去的脂粉香被扑面而来的一阵清风吹散,也传来了湖畔那端的不善。
“程待诏果然言辞锋利过人,须臾之间就给愚兄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这扣不准可是要小心栽一跟头的。”话音虽带笑,可其中阴森威胁之意没有几个人听不出来。
“素节贤弟,你的确有逞口舌之快之嫌。”另一个迟迟熟悉的声音隔水而来,迟迟默默探头,果然是主家谢琼。
“今日本是请诸位来府上同赏春光,男女大防也不是形同虚设。便是有一星半点的话落到耳中,我辈也应秉持君子之风,谨言慎行,诚于中而形于外。”评判了蔡筠一通后,谢琼自觉承担起主人翁的一份职责,将颇有些讪讪的那些士人引到了远离湖的另一端继续聚会。程煜华并未立即随之离开,而是等湖边大多闲人散去后正对着迟迟藏身的花丛摆了摆头,扬起一抹明亮如朝日的笑,这才摆摆手,再度转身追着谢琼的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