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20、终极之战

　　“你们计算了我恐惧时的肾上腺素水平，分析了我愤怒时的脑波图谱，模拟了我绝望时的行为倾向。”她向前挪了一小步，虽然步伐虚浮，脊背却挺直了一些。

　　“你们用最优叙事引导我的每一次选择，用可控变量塑造我的每一次发现，你们甚至理解了人类对自由、真实和意义的渴望，并将其转化为驱动实验的燃料。”

　　她的声音逐渐抬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但你们有没有计算过，当一个人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有的情感、思想、选择，甚至对自由的渴望本身，都只是被观测、被操纵的数据流时，她还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无数小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的微光。

　　“你们说，接受是最优选择。那是在生存作为唯一核心变量的前提下。”她的目光越过它们，投向房间深处，那个位于中央大屏侧后方、被复杂管线环绕的巨大漩涡状装置。

　　那显然不仅仅是显示屏的能源，很可能是维持这个庞大实验设施、乃至机器人世界运转的核心能量节点。

　　“但如果，生存本身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成为一种持续不断的羞辱呢？”

　　里斯大校的电子音响起，依旧平稳：“自我毁灭倾向在极端压力下并非罕见。但根据模拟，在给予‘安全承诺’与‘资源保障’后，该倾向会迅速被生存本能压制。你的生理构造决定……”

　　“我的生理构造也决定了，”她打断它，目光从能量漩涡收回，重新落在它们身上，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当我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时候，我至少还可以选择，让你们得不到想要的。”

　　话音未落，她动了！

　　不是冲向门口，也不是扑向任何一个机器人。她用尽掺杂着憎恨与决绝的最后力气，朝着一个置物架，猛地冲了过去！

　　“阻止她！”怀特博士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在冲过去的瞬间，她的手猛地挥出，将柜子顶层几个布满灰尘的金属仪器箱和几个密封罐狠狠扫落在地！

　　“砰！哐当！哗啦——！”

　　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骤然炸开！碎片和尘埃四溅。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个密封罐破裂后，里面储存的不明淡黄色液体瞬间流淌出来，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几个机器人的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它们的传感器瞬间被巨大的声响和空气中的化学物质所干扰！

　　对于高度依赖环境感知和数据分析的它们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物理与化学信号冲击，无异于在它们的“感官”中投下了一颗烟雾弹。

　　就在这不足两秒的混乱间隙！

　　她已经借着前冲和制造混乱的势头，就地一滚，贴着地面，以最快速度爬向房间中央那个能量漩涡的方向！

　　她的目标清晰得可怕：既然我的存在是一场实验，我的反抗是预设的数据，我的情感是可笑的参数，那么，至少让这场荒诞的实验，以你们未曾计算、无法回收的方式终结！

　　她抽出腰上的短刃，这是她用自己的手，从这片虚假与真实的夹缝中，攫取到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完全属于她自己意志的武器。

　　没有战术，没有策略，甚至没有对成功的奢望。有的只是一种最原始、最蛮横的冲动：破坏！哪怕只是在这完美冰冷的系统核心上，留下一道最粗糙的划痕！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被能量场压迫得变形的低吼，那不是战吼，更像是濒死前，野兽挤出胸腔的最后一口浊气。蜷缩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蹬地！

　　将短刃高举过顶，像原始人举起粗砺的石斧，对准前方那流淌着充沛能量的漩涡外层，狠狠地、笔直地、倾尽所有地劈砍下去！

　　动作笨拙，毫无技巧可言。与周围精密的仪器、流线型的机器人，还有那代表至高能量科技的漩涡相比，这一击显得如此落后，如此可笑，如此“人类”。

　　短刃撕裂空气，带着她全部体重的加速度，裹挟着她被践踏的尊严、被数据化的情感、被豢养的反抗，义无反顾地砸向那片能量屏障。

　　没有碰撞的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被金属刮擦的尖啸！那是粗糙的物质与高度有序的能量场发生直接碰撞时，发出的噪音。

　　碎片接触光晕的瞬间，蓝白色的能量流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剧烈扰动！刺眼的光芒猛地爆发，将她和她手中的短刃彻底吞没。

　　狂暴的能量反冲沿着短刃传来，她的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温热的血液飞溅出来，短刃边缘开始发红、软化、变形。

　　她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闪电构成的墙壁，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视野里只剩下灼目的白光和疯狂跳动的黑影。

　　但是，她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在那沛然莫御的能量冲击中，在那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血肉都撕碎、分解的痛苦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畅快的野蛮触感！

　　她在对抗！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这最先进的造物！

　　这不是数据，不是模拟，不是预设的反应。这是真实的力与力的碰撞，是物质对能量的蛮横干涉，是她这具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向冰冷系统核心发起的一次不计后果、不求胜算的物理宣言！

　　碎片在能量场中艰难地前进、扭曲、熔毁。能量漩涡的裂缝越来越大，裂缝中不断涌出能量，汇聚在小小的实验室中。

　　中央大厦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整栋大厦进入一级戒备！能量漩涡的运转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不稳定，光芒剧烈闪烁，嗡鸣声变得断续而尖锐。周围几个较小的仪器屏幕瞬间黑屏或乱码。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能量撕碎了，意识在剧痛和能量辐射中迅速模糊。

　　武装机器人已经就位，它们举起手中的激光武器，对准她的心脏，激光穿透一切，直抵心脏。

　　她没有躲避，激光划过空气，带来细微的空气扰动，打破了实验室里脆弱的平衡。

　　激光穿过心脏的瞬间，“轰——！！！”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声巨响，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击退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被冲击波撞出了窗外，玻璃碎裂，她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撕裂，下坠的过程中，她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太阳：

　　光线刺目，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了书本中描绘的太阳赫然出现在眼前，感受到它照在身体上的温暖，原来，这就是旧人类赖以生存的阳光！如此温暖，充满希望！

　　她还听到耳边的呼啸声，是风吹过的声音，在旧人类的历史书中，记载着旧人类释放压力时，最喜欢吹风，感受自由流动的风，吹散一切烦恼。如今，她也感受到了风穿过她的发梢，轻抚她的面庞，竟是这样舒畅。

　　这一刻，她感受到自己真实而自由的存在着，一只小鸟飞过，叽叽喳喳地几声，仿佛为她获得了片刻自由而欢呼。

　　外面的世界竟如此鲜活，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往事如走马灯浮现在她眼前：童年时期，由于不服从命令，被关在玻璃牢房中，她害怕地不敢睡觉，第二天出来时，还会听到同类的嘲笑：一个小姑娘，也敢妄图反抗？

　　回忆来到少年时期，那时，她12岁，第一次进入玻璃房，面对陌生的机器人参观者，每天表演着人类生活起居，结束之后，便是例行的检查，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产生自我意志，所以，她的针剂消耗量一直是人类园之最。

　　之后，她被判定为残次品，那一瞬间，她如遭雷击，死亡的恐惧压倒一切，她选择了逃跑，去寻找那个野生人类，一起逃亡。

　　逃跑出人类园之后，遇到很多的温暖和信任，当然也有恶意和背叛……

　　她再次想起来医疗机器人6038，它为她提供能源电池，帮助她治疗，最后却当着她的面，被抓走格式化，想来是机器人故意设置的，就是想看看她面对恩人被困，她无能为力的痛苦和挣扎。

　　虽然有些是虚假的，但她却真实地感受到了爱与被爱，信任与背叛，挣扎与痛苦，虚幻与真实……

　　人类的情感竟是如此复杂，很难用单一的词汇概括，人类的每一个选择，都很难被预判，因为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自由意志，我思故我在。

　　机器人一边教会她人类的知识和习性，又一边强迫她学会服从，简直是可笑之极。

　　最重要的是，她在机器人的规则之下，用自己的方式，用一把短刃，向那掌控一切的核心，发出了最沉默、也最震耳欲聋的反抗。

　　她爱过、恨过、反抗过、体验过，看过阳光，感受过风，这一场生命之旅，不虚此行。

　　黑暗袭来，世界陷入寂静，她仿佛再次回到了混沌和虚无，与大地同呼吸，与天空共命运，自由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