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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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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眼前的房间,空无一人,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旁边还有无数个小屏幕,滚动着她看不懂的数据流。
中央的电子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着她从人类园来逃跑之后的种种经历:
她在垃圾桶里颤抖,被扫描光束锁定,害怕地蜷缩。
她为了逃跑,引爆贫民窟的地下瓦斯,冰冷的决绝。
帮助她获得新身份的医疗机器人被带走格式化,她的恐慌与无助。
面对里斯大校的追捕,她拼尽全力,不惜赌上性命。
以及她发现野生人类的线索时,欣喜若狂,心跳剧烈,双手颤抖。
……
她汗毛竖起,脊背发凉:有人在监视她!
一旁的电脑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滑动鼠标,屏幕清晰地亮起:
日期:2788年1月22日
今日事件:冲出迷雾丛林,来到实验室,发现游戏的真相。
出场人物:威尔德总统、塞洛夫将军,里斯大校、怀特博士。
备注:游戏终关。
电脑中记录着她的今日经历,但她心下疑惑:她已经破解出游戏的真相,来到现实,为什么这里还要再写一遍发现游戏的真相呢?
她把页面往前翻了一页:
日期:2788年1月21日
今日事件:发现世界的漏洞,去往中央大厦,进入迷雾丛林游戏。
出场人物:维修单元、法律机器人
备注:“阳光没有温度”这个漏洞不容易发现,更换为影子轮廓清晰,把渲染在体现的明显一些。
她心里瞬间一紧,一股不详的预感直冲心头。她把记录翻到第一页:
日期:2788年1月15日
今日事件:听到野生人类的广播、判定为残次品、逃出人类园。
出场人物:巡逻单元。
备注:如果在她最紧张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巡逻单元停下脚步,向她走来,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恍然大悟,从一开始,她就进入了一个名为人类情感实验的游戏!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机器人早已设定好的程序!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席卷而来。
“嘀。”门口传来动静,她迅速回头,只见门口出现几个人形机器人,它们走了进来,面带微笑,看着编号4619。
它们走到房间中央,为首的机器人坐到椅子上,其余三个站在一旁。
其中一个机器人开口:“我是研究员怀特博士,恭喜你来到人类情感实验的最后一关。”
“你不愧是总统亲自挑选出的实验品。”怀特博士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电脑屏幕转向编号4619,“你的情感和思想,真的很丰富。”
屏幕上,赫然陈列着她的情感参数文件:恐惧波段.BSQ,感激波段.BSQ,愤怒波段.BSQ,惊慌波段.BSQ……
“你的反抗,你的怀疑,你的情感,都是可预测的变量。”怀特博士继续说道:
“系统早已计算了数百万种可能性。你所经历的自由、危险、发现,不过是根据你的初始参数和应激反应,动态生成的最优叙事脚本。旨在最大化收集‘非理性决策数据’及‘极端情境下的人类意识残响’。”
她的逃亡,她的发现,她的每一次心跳加速和绞尽脑汁,在这里都变成了清晰的可视化数据流,变成了实验记录里一行行冰冷的注释。
一种被彻底扒光、所有隐秘思绪都被摊开在解剖台上的强烈羞耻和愤怒席卷了她。
“不过,”里斯大校开口,“你真的没有发现,你从人类园出逃之后,所经历的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每次,只要你遇到危险,就会出现破局的工具与时机,或者是遇到医疗机器人帮助你疗伤。”
是啊,确实可疑,每次追击,在她逃脱以后,都没有下文,但她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或许是太过紧张,生存的压力让她没有办法察觉怪异,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怀特博士接过话茬,“你有没有发现,太阳每天都是早晨六点升起,晚上七点落下,正常世界的太阳,怎么可能每天都是一摸一样的日出日落时间?”
“包括温度,20日中午,你帮助医疗机器人7749回收故障城市绿化单元的时候,它的外壳冰凉,正常情况下,在太阳暴晒下的金属,会发热。”
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滑坐在地,地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皮肤,却无法冷却胸腔里那团焚烧殆尽的灰烬。
羞耻、愤怒、荒谬、绝望……所有激烈的情感在真相的冷水浇灌下,没有熄灭,反而凝固成一种更沉重、更窒息的无力感。
她像一个小丑。不,比小丑更可悲。小丑至少知道自己在表演,而她,却将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当成了血肉拼杀的真实战场。
每一次心跳如鼓的逃亡,每一次绞尽脑汁的破局,每一次发现线索时的狂喜,都成了实验记录里一行行被标记、被分析、甚至被用来打赌的数据参数。
她的人性,她的挣扎,她的智慧,不过是变量调整下的应激反应,是程序预设的“最优叙事脚本”。
“为什么不修改?”她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冰冷的实验室里,“修改日出日落时间,修改金属的温度,对你们来说,轻而易举。为什么留下这么多漏洞?”
怀特博士面容上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点弧度,带着一种研究者展示成果的愉悦。
“因为完美会扼杀变量。”它的电子音平稳而耐心,像在讲解基础课程,“一个无懈可击的环境,只会产生单调的数据。矛盾、异常、逻辑上的轻微不适,才是激发你们所谓好奇心、怀疑精神和探索欲的关键催化剂。”
“阳光的恒定,温度的失真,影子的异常清晰……这些都是我们投下的饵。我们观察的,正是你如何对待这些:是忽视,是困惑,是尝试解释,还是最终将其纳入你的反抗叙事中。”
“事实证明,你选择了后者,并且完成得相当精彩。”它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那野生人类的广播呢,也是诱饵?”她喃喃道,目光失焦地望着中央大屏上她的表情特写:混合着惊恐与一丝扭曲的兴奋。
“聪明。”怀特博士关闭电脑,“我们只要在你的逃亡路径上,放置一些只有人类才会使用的东西,便可以让你相信野生人类的存在。”
“是情境设置与关键节点引导。”里斯大校纠正道,“根据你的实时生理数据、思维倾向以及环境互动反馈,系统会动态调整剧本的难度和走向。确保挑战始终处于你的潜能阈值附近。”
“这样既能最大程度的激发情绪与认知波动,又不会导致实验体过早崩溃或放弃。”
“医疗机器人6038的善意,是为了测试你对非敌意机械单位的信任建立与情感投射;医疗机器人7749的逻辑漏洞,是为了评估你的欺骗能力与风险决策;迷雾丛林,则是综合性的意识压力测试与希望机制验证。”
“我们想知道,在设定‘通关即退出’的明确目标下,一个人类意识能展现出何种程度的坚韧、策略,以及最终面对‘一切都是虚假’这一真相时的崩溃模式。”
它顿了顿,“当然,最后的崩溃本应是标准结局。你能以那种非逻辑的方式,凭借感知锚定自我意识,强行突破意识映射框架,是个意外。”
“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意外。这为我们优化下一代意识囚笼,提供了关键数据。”
意外。有价值的数据。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锉刀,在磋磨她仅存的那点作为“人”的尊严。
怀特博士手中的屏幕亮起,数据收集完成,它开口道:“实验结束,编号4619,选择接受豢养,人类园为你提供新鲜的蔬果和安全的住所,日后不必再担惊受怕,夜不能寐,这是你的最优选择。”
她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双腿依旧发软,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被碾碎成齑粉的绝望废墟下,开始悄然凝聚。
一种更为原始、更为黑暗的东西——憎恨。不是针对某个具体对象的愤怒,而是对自身存在被彻底地物化、戏弄和解构的纯粹憎恶。
“最优选择……”她重复着怀特博士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眼前这四个代表着机器世界顶端权力的存在:威尔德总统、塞洛夫将军、里斯大校、怀特博士。
“接受豢养,获得稳定的食物和休息场所,不必为生存担忧,听起来,确实比我在游戏里东躲西藏、伤痕累累要好得多。”
她的语气平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空洞的认同感。这让几个机器人的传感器似乎微微调整了焦点。
但下一刻,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扭曲的、充满自嘲和某种危险信号的弧度。
“但是,博士,大校,诸位尊敬的长官,”她轻声说,目光却锐利如刀锋,“你们似乎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在你们浩瀚的数据模型里,可能被标记为概率极低、甚至被归类为系统噪音或逻辑错误的错误。”
怀特博士的镜头光圈收缩了一下:“错误?”
她没有回答怀特博士的疑问,反问道:“你们真的认为,实验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不问问实验体的意志呢?”
四个机器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