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苦涩的薄荷 ...
-
【说起遗憾，我没什么遗憾。硬要说的话，我对我养的第一株植物有些愧疚。
我曾经在P星这样恶劣的星球上强行供养生命。在P星及邻近的小行星里，最稀有的东西，不是价值上亿的器械，不是豪华硕大的飞船，而是自然生长、富含生机的造物，例如一株从种子开始成长的小草。
我从小在P星的福利院里生活，每天的食物是工业制造的各类合成食品和营养剂。强硬政策下，没有人会饿肚子。
可我还是经常感到很饥饿。
合成食品营养成分充足、口味繁多、口感丰富，却无法让我饱腹。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那一刻，我立马大声地表达出来。福利院里的老师立刻带我去院内医疗室检查身体。
折腾半天，错过了午睡，错过了下午的搭积木游戏，错过了傍晚的纪录片播放，还是没有发现我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
终于，到晚饭时间。我在医生的旁观之下，用完按照我成长所需营养分配的合成食品，医生询问我的感受，我依然回答：饥饿。医生束手无策，只好将我的饥饿感归因于表达障碍，向负责带我的老师建议平时多关心和鼓励我，再也没有下文。
没想到这件事惊动了院长。当天晚上，院长找到赖在多媒体教室门口的我。
孩子，你为什么蹲在门口呀。院长问我。
我说我错过了今天的纪录片，我喜欢看纪录片。
院长用指纹解锁多媒体教室，打开设备播放。这天播放的纪录片内容是恒星的诞生。
当时的我压根听不懂什么是巴纳德体、博客球状体、吸积盘，一点也不影响我听得津津有味。院长全程保持沉默，坐在我旁边陪着我看完了这集纪录片。一集结束，看院长没动，我起身就要走。
院长拉住我，她笑着说，还以为我会向她提要求再看一集。
我回答，一天看一集，福利院不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规定的么？
“你不是很喜欢纪录片吗？”院长又问。
“那你能规定一天播放两集吗？”我反问院长。“第一集放的时候就像之前一样所有人一起看，第二集想看的就留下，不想看的就去玩玩具。”
院长摸摸我的头，慈爱地微笑。她说是她不好，平时太忙，没有多关心我们。这件事她会好好考虑的。
已经到了睡觉时间，意外的是，院长没有带我去卧室，而是开车带我来到城市中心的商场。我们走进一家装潢古朴的餐厅，院长给我点了一份儿童套餐。机器球端过来几盘我只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形状相似的、大概是食物的东西。
我们一人一半。院长低下头神神秘秘地和我说。“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我点点头，满怀感激地咬一口食物。这是天然食物！我惊讶地向院长大喊。
好吃吗？院长问我。我点头。
饱了吗？院长继续问。我点头。
吃饱喝足后，我大概了解院长今晚来找我的用意。我虔诚地表达了感谢，对院长的破费表示抱歉。这么一份简单的儿童套餐，大概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院长此时问我，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回答我要吃更多好吃的东西，还要占领一颗大大的星球，在上面建一万座城市，给孤儿院的大家一人发一座，再也不用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卧室里。
院长拍拍我的头，说她要气候温暖的那座城市。
第二天，福利院的老师宣布，多媒体教室以后每天整个下午都会播放纪录片，可以选择观看或自由活动。院长依然很忙，后续的时间里还是几乎没有机会见到她。过了几个月，福利院里竟然出现了加餐的天然食物，每个孩子每月可以享受一次。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一天天过去，我终于完成基础教育，变成了福利院里的大孩子。
未满18岁的孤儿可以一直呆在福利院里，可我按耐不住，14岁的那年，一拿到结业证书后就对外面的世界跃跃欲试。恰巧，当地利益集团不知何种原因注意到我和另外几个污染抗性较高的孤儿，借着公益活动接近我们，瞒着老师邀请我们前往矿场工作。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几人之所以能在福利院安安稳稳地呆够十几年，是因为院长和其她工作人员在背后操碎了心，不仅每次体检的时候帮我们“作弊”，想办法欺骗机器，还要想办法欺骗人。
院长知道利益集团的暗中操作后，直接帮我们几人申请了联合军队的保护令。没想到对方反手以伪造体检数据的罪名反手把院长和整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告上法庭。
整个福利院运作陷入停摆，因为制度和手续问题，联合军队除了送来必要物资外，无法直接接手福利院的管理权。
我主动找到利益集团，表示愿意到矿场工作，条件是释放院长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还有，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计划什么，但我知道她们想让我们去干不那么安全的工作，所以请给我开配得上我的薪水。
利益集团大笑，称赞我“上道”，竟然轻易地答应我提的所有条件。福利院恢复了往日的运作，后来我以矿场学徒的身份、前往矿区学习技术的正当理由，从福利院搬离。离开的那天，院长亲自开车送行，她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我，我打开，发现是一个崭新的手机。
最后，院长对我说，孩子，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起码你以后想什么时候看纪录片就能什么时候看了。福利院永远是你的家。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
辛劳的矿场生活开始。第一个月，领到丰厚的报酬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开心。相反，我拿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大额财富，心里只有迷茫。
我选择寄一半给福利院，另一半部分存储，部分拿来做些无意义的事情。
我在每次的休假时间的第一天都会前往市中心，去院长曾经带我去过的那个餐厅，点上一份儿童套餐。第一次独自享用完一份儿童套餐，我感受到从所未有的饱腹感，却不开心。
我的牙齿很健康，只是中看不中用，和很多自然人一样，长期食用合成食品导致退化，咀嚼功能减弱。我的肠胃也很健康，有生以来首次体验到十分饱，第一反应不是满足，而是反胃、想要呕吐。
根据学到的知识，我漫无目的地在市中心闲逛，缓解“饱”的感觉。我模仿同样在街区闲逛的人，努力假装松弛。也就是这几次闲逛，我逐渐摸清当下的潮流。
那段时间很流行盆栽植物。水培也好，土培也好，在住所种上一棵绿植，既能缓解精神压力，又能收获美丽的作物，低成本获得幸福生活的错觉。毕竟星系边缘的居民，能活到五十岁已经很有本事，除了照顾好自己，还有能力照顾其它生命，这不是幸福是什么？
我跟风买了一株薄荷幼苗。矿场的工友、商场的销售对它的推荐语是好养又好吃。我小心翼翼地把薄荷带回我在矿区的住所，还掏积蓄购买一整套自动化种植系统。
薄荷安安静静地埋在陶盆里，它的底座是一层黄褐色金属，外层是一个长方体透明玻璃罩。我从商场出来，碰见很多和我一样抱着盆栽的人，彼此对视，隐约有一种找到同盟的快感和安全感。
那天回矿区住所的路上，我坐在空旷的车厢里，端详薄荷青绿色的叶片和它锯齿状的边缘，强烈的责任感和奇异的充实感瞬间击中了我。
我没有后悔。选择把它带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我要照顾好它。
我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就算是前往矿场，也要定时远程查看它的成长情况。它每长高几毫米、每长出一片新叶子，我都要拍照留念，并且为它欢呼。一有空闲，就上网查资料、做攻略，争取把薄荷养得健健康康、枝繁叶茂。这样的生活，好像真的给人更多的念想。
与此同时，外行星小型植物培育行业发展如火如荼，不断推出新的植物、新的自动化系统、新的植物专用药剂、新的装饰、新的打光工具。商家甚至联合爱好者们开展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展览和比赛活动。
外行星资源匮乏，又处在星系边缘，来往文明中心不方便。
盆栽植物成了评价一个人是否有财力、精神生活是否丰富、是否有足够爱心和余裕的标准，可以食用的植物变成了鄙视链最底端，人们对昂贵、没有实际价值、华丽、种植难度高的植物趋之若鹜。
有位经常传授我经验的工友嗅到商机，花光所有积蓄想办法把自己赎出矿区，又向银行借了一笔钱，准备投入小型种植业当中。
我不知道她的做法对还是不对。她辞职的那天，笑容自信又满足，整个人的状态像极了我在纪录片里听到的一句古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幸福吗？也许快要接近了。
她离开之后，矿区管理警告我们所有人不准借钱给她。矿区管理神色鄙夷，轻蔑地评价：不出两月此人必赔得底朝天。区区几株植物，莫名其妙引起潮流，世界上蠢人还是太多了。
我和几个购买了盆栽的工友沉默不语。
但潮流就是潮流，在我还认真地守着那株平平无奇的薄荷的时候，潮流引起的狂热渐渐突破我的想象。
商家已经不满足于培育花色鲜艳、占地面积大的植物，开始往猎奇方向发展，培育形态怪异、种植方式奇特的植物，这些植物具有攻击性和腐蚀性，不但耗氧量大，还需要吃小型活物。
人们处在潮流的狂热中，无法辨别这样的植物是否还会给她们带来幸福感。极端狂热者变卖家产，只为每次新型植物亮相时，第一时间拥有。
P星的人造城市，连空气都是人造的。原本当地居民出行就需要随身携带小型供氧设备以备不时之需，潮流之下，城市耗氧量指数倍增长，导致空气都跟着昂贵起来。
一环扣着一环，植物价格水涨船高。
某天我想要给我买的薄荷续费自动化培育系统和新的一批营养药剂，突然发现我买不起了。我平时的工作时间不规律，只好和几个同样拥有盆栽的工友轮班，不下矿的人负责照顾另外几人的植物，手动更换植物所需空气、配置简易营养液、给植物浇水。
所幸我们生活在矿区，各类化学试剂应有尽有。尽管如此，工友们的植物还是有几株出现病变，不同程度地开始烂根、发黄、干枯。
我为了薄荷的健康，咬咬牙又续费一个月配套服务，当月没有向福利院汇款。院长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困难急需用钱，还说其实我这几个月强行打入的汇款福利院没有花，一直负责照顾我的老师帮我存起来了。我不好意思回复我只是为了一株小植物差点破产。
那位辞职创业的工友，不到一月赚得盆满钵满，还一度扬言总有一天她要买下矿区，把所有工友赎出来。
繁盛热闹的表象之下，危机悄然而至。
不久，外行星各处人造城市的植物培育中心传出不同类型的事故。小到员工缺氧昏厥、中毒瘫痪，大到污染蔓延，一夜之间，欣欣向荣的培育中心，生命瞬间消失，变成扭曲的、恶心的无机物。
新闻报导那个发生了污染的培育中心没有一人存活。此前同家媒体报导过这家公司为了生产更猎奇新颖的植物，不只压榨员工、要求员工产出更多的创意，还对其它生命下手。
这家邪恶的培育中心倒闭了，没有人欢呼。
联合军队强行介入，处理爆发污染的培育中心。这家培育中心地处一个活跃的小行星上，处理难度不是很高。可这样惨烈的景象还是迅速轰炸整个外行星区域，购买了该公司销售的盆栽的居民人人自危，不到半天，城市垃圾回收处满是人们堆放的、丢弃的植物。
谁能想到，一天前人们还在兴奋夸耀它们，一天后它们已经一文不值。
外行星这段时间新增的所有植物培育中心被关停，联合军队要求涉事公司回收已经售出的所有植物，并按照虚假宣传进行赔偿，多家公司以危害公共安全被起诉。之前那位创业的工友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负债累累。
我的薄荷也被收走了。
我再也不用为它破费，再也不用为它担心。虽然刚开始买回来的时候我还想品尝一下它的叶子，但我一直都没有这样做。它被收走之前，我小心地取下它的一片叶子，把叶片放进鼻子旁边，轻嗅它清凉又特殊的气息。
如此苦涩。
我很失落。
我一开始就不应该买下它。我的能力不足以为它负责。
某天，我再次回到福利院，和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在多媒体教室看纪录片。这天播放的纪录片是植物主题，介绍T星某地的多种药用植物。我看向投影出来的画面，我精心照顾几个月的薄荷，T星某地随处可见，漫山遍野。
纪录片里，山风轻轻吹过，薄荷们和其它植物自由地摆动，惬意极了。
我想，这才是它们应该拥有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苦涩的薄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