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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立 查谢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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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江妄从法医中心出来时,雨丝已经细得像雾,黏在人皮肤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湿冷。他没打伞,任由那些细碎的雨点落在脸上,试图用这点凉意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那烦躁不是因为案子。
案子虽然棘手,但他从警这么多年,比这更变态、更棘手的现场也不是没见过。真正让他心烦的,是解剖室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谢清辞。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一扎,就能把他强行压下去的记忆挑开一道口子。
五年前的巷子、满地的血、少年阴鸷的眼神、还有他自己那把不知丢到哪里去的美工刀……那些画面原本已经被他埋得很深,深到他以为自己几乎要忘了。
可谢清辞一句话,就把它们全翻了出来。
“江队,你还记得五年前,你在巷子里用过的那把美工刀吗?”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动刀。也是第一次,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那种执着让他不安。
不安到,五年后的今天,再次面对那双眼睛时,他第一反应不是久别重逢的感慨,而是警惕。
甚至,是敌意。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更不喜欢,被一个消失了五年、突然以“专家”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人,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打量。
就像他是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从里到外,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江妄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给队里打了个电话。
“喂,小李,把这三起案子的卷宗整理一下,我回去要重新看一遍。另外,查一下谢清辞这五年的入境记录和活动轨迹,越详细越好。”
“啊?谢法医?”小李愣了一下,“头儿,你怀疑他?”
“不该怀疑?”江妄声音冷了几分,“一个消失五年、突然回来的‘专家’,刚回来就接手我们的连环案,还在尸检台上跟我提五年前的旧账。你觉得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我马上查。”
江妄挂断电话,抬头看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黄晕,像一张张被打湿的旧照片。
他忽然想起谢清辞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北城,有我放不下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江妄偏偏从那平淡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放不下的东西。
是案子?还是……人?
江妄嗤笑一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人?别逗了。
五年前他们就不是一路人。五年后,更不可能是。
一个是刑警,一个是……他甚至不敢深想谢清辞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谢清辞走进解剖室的那一刻起,这起连环案,就不再只是一起单纯的凶案了。
法医中心,解剖室。
谢清辞站在解剖台旁,看着白布重新覆盖住尸体。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解剖已经结束了。
死者的死因确实是机械性窒息,但在颈部勒痕下方那个细小的锯齿状伤口里,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小片不属于死者的纤维。
很细,很不起眼,混在血痂里,若不是他看得仔细,很容易被忽略。
他已经把那片纤维送去化验了。结果出来,大概需要一点时间。
谢清辞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手套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玻璃上布满了水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苍白,瘦削,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情绪。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控制。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感觉不到。
可刚才,当江妄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他还是差点失控。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扔下解剖刀,走过去,把那个五年前就刻进骨血里的人,紧紧抱住。
想告诉他,这五年他过得有多难。
想告诉他,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想告诉他,他回来了。
为了他,回来了。
但他不能。
他很清楚,江妄不喜欢他。
甚至,可能……很讨厌他。
五年前的记忆,对江妄来说,或许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是他人生中一次冲动的见义勇为,一次不值一提的打架斗殴。
可对他来说,那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是他在无数个被欺凌、被侮辱、被绝望淹没的日夜里,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江妄。
这个名字,是他在地狱里,唯一的救赎。
也是他在人间,唯一的执念。
他知道自己这种执念很病态。
知道自己不该把一个只救过他一次的人,当成全部。
知道自己应该离他远一点,不要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可他做不到。
就像飞蛾明知会被烧死,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扑向火焰。
他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他选择了回来。
选择了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江妄面前。
他知道江妄会怀疑他。
知道江妄会警惕他。
甚至,知道江妄会讨厌他。
没关系。
一点都没关系。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嫌疑人”的身份,哪怕是以“对立者”的姿态,他也心甘情愿。
他有的是耐心。
五年都等了,再久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谢清辞的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执着。
江妄。
我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你别想再甩掉我。
第二天一早,江妄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出现在重案组办公区。
他昨晚几乎没睡。
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清辞的脸。
那张苍白的、精致的、带着金丝边眼镜的脸。
还有那双漆黑的、平静的、却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烦躁地把卷宗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头儿,你怎么了?”小李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没睡好?”
“废话。”江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查得怎么样?谢清辞的资料。”
“查了。”小李赶紧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递过去,“谢清辞,二十五岁,北城人。五年前突然退学,之后就没了记录。三年前在国外某医学院获得法医学博士学位,之后一直在当地法医中心工作,参与过好几起重大案件的侦破,业内评价很高。三个月前回国,一个月前入职市局法医中心,是上面特聘的专家。”
江妄快速翻看着资料。
照片上的谢清辞比现在年轻一些,没戴眼镜,眼神却已经带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资料很干净。
干净得有些过分。
五年前到三年前之间,有整整两年的空白。
“这两年呢?”江妄指着那一段空白,“他在干什么?”
“查不到。”小李摇了摇头,“像是被人为抹去了一样。出入境记录没有,学籍记录没有,甚至连社保记录都没有。就好像……这两年他根本不存在。”
江妄的眼神沉了下来。
空白的两年。
一个法医学博士,在最该积累经验的年纪,有两年时间查不到任何记录。
这本身就很可疑。
“继续查。”江妄把资料扔回桌上,“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年的事情查出来。”
“明白。”
小李刚要走,办公区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谢清辞。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步伐从容,神情冷淡,仿佛走进的不是充满烟味和汗味的重案组,而是某个高级学术报告厅。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毕竟,昨晚的事情,大家多少都听说了一点。
这位新来的谢法医,好像和他们头儿……有点过节。
谢清辞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江妄的办公桌前,停下脚步。
“江队。”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尸检报告出来了。”
江妄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放着吧。”
谢清辞没动。
“江队,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江妄冷笑,“谈你那空白的两年?还是谈你对这起案子的‘特殊兴趣’?”
谢清辞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
“谈案子。”他看着江妄,目光毫不退缩,“这起连环案,和五年前的事情,可能有关。”
江妄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死者颈部的伤口,形状和五年前那把美工刀造成的伤口非常相似。而且,我在伤口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江妄面前。
照片上是一小片极其细微的纤维,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蓝色。
“这是?”江妄皱起眉头。
“一种很罕见的纤维,通常用于制作……”谢清辞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手术刀的刀柄。”
江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手术刀。
法医。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谢清辞。
“你是在暗示,凶手是法医?”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谢清辞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江妄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逼近谢清辞,“谢清辞,你刚回来就接手这个案子,现在又拿出这些所谓的‘事实’,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把水搅浑?还是想把嫌疑引到你自己身上?”
谢清辞没有后退。
他甚至微微抬起下巴,迎上江妄的目光。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江妄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冷冽的香气。
那香气很特别,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
江妄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少年,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很淡,却很顽固。
像他的人一样。
谢清辞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江队,我想干什么,你心里很清楚。”
“我清楚个屁!”江妄爆了一句粗口,猛地推开椅子,后退了几步,“谢清辞,你别跟我玩这些花样。这起案子是重案组负责的,轮不到你一个法医指手画脚!”
“我没有指手画脚。”谢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职责?”江妄冷笑,“你的职责是验尸,不是查案!更不是翻旧账!”
谢清辞沉默了。
他看着江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但他很快就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既然江队这么不信任我,”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那这份报告,我会直接交给局长。”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江妄喝了一声。
谢清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江队?”
江妄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很想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问清楚这五年他到底去哪了,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回来,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不能。
他是警察。
他有他的原则,有他的底线。
而谢清辞,现在是他的……嫌疑人。
至少,在他查清楚那空白的两年之前,是。
“把报告留下。”江妄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是重案组,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谢清辞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缓缓转过身来。
“江队,”他看着江妄,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你就这么怕我?”
江妄的脸色一变。
“怕?”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会怕你?谢清辞,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吗?”谢清辞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江妄不远不近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江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李和其他警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来没见过江队这个样子。
也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江队说话。
谢清辞的眼神很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剖开江妄伪装出来的冷漠和愤怒。
“江妄,”他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江队”,“五年前,你救了我。”
江妄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又怎样?”
“没怎样。”谢清辞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江妄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谢清辞那双漆黑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那种不安,比面对任何穷凶极恶的罪犯时,都要强烈。
“忘记没忘记,跟我有什么关系?”江妄别过头,不敢再看他,“谢清辞,我警告你,别再提五年前的事。现在,立刻,把报告留下,然后从这里出去。”
谢清辞沉默了片刻。
“好。”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这一次,江妄没有再叫住他。
他看着谢清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小李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头儿……你和谢法医,以前认识啊?”
江妄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尸检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逻辑清晰,用词精准,专业程度极高。
可他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报告末尾的签名上。
谢清辞。
三个字,写得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冷冽的锋芒。
江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他突然想起谢清辞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江妄心底那汪看似平静的池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江妄烦躁地把报告扔回桌上,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沉。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谢清辞回来了。
带着他空白的两年,带着他对五年前的记忆,带着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而这起连环案,也越来越复杂了。
死者颈部的伤口。
那片罕见的纤维。
谢清辞那若有若无的暗示。
还有五年前那个被他刻意尘封的夜晚。
所有的一切,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和谢清辞,都已经被这张网,牢牢困住。
江妄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