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31、神仙肉11 云

　　云雾迷蒙‌，浓得不见五指的云雾持续翻涌，澎湃。浓雾里忽的伸出无数只手，紧紧攥住那远山。任凭疾风如何使蛮力，都无法将其吹散。

　　浓雾潜藏在远山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无孔不入的东西。纵使你千般阻止，它都能钻进你心里，把你的心耍的团团转。进而又趁机渗入你的骨髓，刺得你又痛又痒。

　　那种接近真相又被迷雾重新掩埋的挫败感，宛如困兽。以一种粗苯的铁链紧紧锁住云折桂的心，沉在水里，严密的透不过气。

　　青石缝里，失去香气的枯草摇曳着，显得杂乱无章。

　　云折桂瞧见吴昊面上已褪去憎恨，眼神在须臾阴沉。她理解这种感受，就像平日里有说有笑的人，在关键时刻突然背刺你。

　　那一刻信任感会崩塌，会震惊，会失望，会陷入自我怀疑！那是一种全心的信任，却突然被人在心脏处狠狠插了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流不止！

　　微生月一双慧眼长驱直入洞察吴昊的心，仿佛是一条阴冷滑腻的蛇，趁其不备溜进心里，翻个底朝天。

　　吴昊抵不住微生月充满震慑力的眼神，一时间浑身血液加速，心里又惊又恐。仿佛在这一刻，他的秘密已被微生月洞察，他的灵魂赤条条被窥探。

　　“大人明鉴，小的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既然如何，为何蔡三秋愿意将听泽楼继承与你？莫不是你掌握了他的秘密，并以此要挟他！”微生月双眸锐如勾。

　　吴昊迅速瞧了眼旁边的吴子丰，一副欲言又止。

　　“昊儿。。。”吴子丰轻摇微抬的下颚，阻止吴昊吐露实情。

　　云折桂一双灵动明眸在吴子丰与吴昊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因为我是蔡三秋的私生子！”吴昊几乎是用吼的，说完他仿佛如泄气的皮球，迅速瘪下去。

　　吴子丰一声叹息。

　　“他醉酒与我娘生下的我！他们二人并未成婚！”吴昊声音沙哑，“我娘临死前才将真相告知与我！”

　　“之后我便来霄城寻他认亲，又因半路盘缠被偷，最后晕倒在米铺门前。是丰叔救了我的命，为报答丰叔救命之恩，我便留在米铺帮忙。”

　　“所以你是蔡三秋的私生子，蔡三秋有正常的取向，并不是如他们说的有断袖之癖！”云折桂蹙眉，细瞧来吴昊，见他双目坚定不似说假。

　　“请各位大人明鉴，小的句句属实！”吴昊虽捅破自己私生子身份，但也不用再藏着掖着，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回听泽楼。

　　蔡三秋在世时阻止他回听泽楼，让他在吴子丰手下学习磨练。如今蔡三秋已离世，正是他回听泽楼的好时机。

　　“邬芃你又如何解释？”微生月探寻的眸子落在吴昊脸上，没放过他的每一丝表情。

　　“邬芃！”听到这个名字，吴昊冷哼一声，满眼不屑，“他不过是老家一个远方亲戚，赖在听泽楼上窜下跳，又因为巧舌如簧，哄得那些送货商心花怒放。久而久之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云折桂瞧着吴昊也不过二十来岁模样，但行事老练有谋划。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稚嫩与冲动皆已褪尽，应是年少经历辛苦所致。

　　“邬芃觊觎听泽楼已久，要我说父亲之死，定是出自他的手笔！”吴昊提起邬芃来面露憎恶，那双平静的眼眸顷刻间翻搅愤怒。

　　“此事本官自有定夺。”微生月抬手示意，一名衙役上前来带下吴昊和吴子丰。

　　萧熤然神色淡如水，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悠悠开口道，“微生大人这审讯手法，实在不怎么样！”

　　“就你有能耐！”微生月斜了萧熤然一眼，恨不得亲自下场去，夺了他手里的茶盏，恶狠狠盖在他脑袋上！看着真碍眼！

　　云折桂靠着椅上一脸倦容，脑细胞烧死了大半，还不见案子有个结果。在迷雾加持下，反而越来越扑朔迷离。

　　她那双秋水眸，此刻犹如晚秋的潭水，少了往日的生机。

　　她瞧着斗嘴的两人，暗暗发誓，以后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地方，定要避开。

　　果然是一山不容二虎！

　　虽说一山不容二虎，但对付不喜厌恶的敌人时候，他们态度行为又是出奇的一致。这个时候他们反而是结盟的，是一致对外的。

　　很矛盾的一种关系。男人有时候是一种幼稚的孩童心理。

　　“据许仵作查验，蔡三秋是死于中毒。”微生月扬了扬手中有许仵作签名的验尸单。

　　“给我看看！”云折桂上前去接过微生月手中的纸，萧熤然与李县令围了过来，三人视线同落在纸上。

　　根据许仵作查验，蔡三秋死于中毒，手指缝中发现的黑色残留物乃是一种油脂，混合了剧毒，见血封喉。

　　因其手上有伤口，毒素通过伤口进入并迅速游走于血液，顷刻麻痹心脏。

　　毒性过于霸道，遂蔡三秋从中毒到死亡的这一过程发生的很快，没有过多挣扎痕迹。

　　其额头的伤痕、口中内壁缝合形成的诡异微笑和溺水死亡都是人为制造的假象，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

　　云折桂盯着白纸上的黑字，那些倒映在眼底的黑字，仿佛沾水一般，在她眼底化开，连成一片。

　　她仿佛窥探见了什么秘密，心底一震，一双水眸又有了往日的生机。慌忙中寻找微生月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

　　微生月朝她笑得高深莫测。

　　她只怪自己愚笨！一双眼睛又落回纸上，死死盯着那漆黑的字。

　　念珠大婚那日，听泽楼大堂里的那个喜字，墨浓油润。

　　那个喜字出自蔡三秋的手笔！

　　蔡三秋房间案桌上摆着红纸，边上还有海掌柜磨好的墨，只待蔡三秋落笔。

　　海掌柜！那个人们口中谦逊有礼，体谅下人老好人。那个口中生是听泽楼的人，死是听泽楼的鬼，甘愿为听泽楼奉献的人。

　　但是到了吴昊口中，海掌柜又变成搬弄是非，居心不良的人。

　　或许那日云折桂瞟见红纸下的那一封恐吓信，正是海掌柜故意为之，而那木盒里一劈两半的死乌鸦也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云折桂耳膜嗡嗡作响，一瞬间天旋地转。太阳透过窗户投射的光斑在地上左右晃动，仿佛在嘲笑她的粗心大意。

　　她瞧着地上那片光斑，坦然接受它的嘲笑。

　　很快沈恒就带来了海掌柜。海掌柜面上一片平和，仿佛死刑犯预见了结局，平和坦然。

　　云折桂定定瞧着海掌柜，他的眼里没有起伏，就像死海一样寂静。从容面对审讯。

　　海掌柜抬眸间扫了一眼牌匾上的四个字，明镜高悬。讽刺的笑了笑。

　　在云折桂眼里，海掌柜那是一种皮笑肉不笑，停留在表象，浅薄又阴冷的笑。

　　“大胆海庭，你为何要杀蔡三秋！”微生月正是那明镜高悬的具象化，身后仿佛有万千尖牙利爪猛兽，汹涌奔腾而来。

　　海庭哈哈大笑。眼里的平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浑浊阴狠和怨毒。

　　仿佛是那温顺的绵羊，在一瞬间撕下伪装，露出凶恶的面貌和锐利的獠牙。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还得是路遥方知马力！

　　“大人有何证据证明蔡三秋是我杀的！”海庭像蜇人的毒蝎高高举起尾针，阴狠毒辣。

　　他与云折桂印象中的海掌柜简直判若两人，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最直接的展露阴暗面。

　　或者说，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令这个温顺人人称赞有佳的海掌柜变得毒辣疯狂，进而走上一条不归路。

　　“证据。。。”微生月故意拉长了尾音，那双锐利如钩的眸子，仿佛下一刻要勾出海庭的魂魄来。

　　“自然是有的。”微生月吊足众人胃口。

　　“大人！找到了！”罗春举了某样物件，大步流星进了堂内。

　　众人视线聚焦在罗春手中物件上。

　　物件外头裹了块布，看样子是在衣服上撕扯下来的，边沿呈锯齿状，稀疏洒落下来几根线头。

　　那摊在案桌上的俨然是一方砚台，上面还有干涸漆黑油润的墨汁残留。

　　“启禀大人，这方砚台经许仵作检验得出，上头残留的油墨含有剧毒，与蔡三秋所中的见血封喉一致。”罗春斜了海庭一眼。

　　“这老小子可真会藏作案凶器！得亏我也不是吃素的！把那听泽楼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会客室那件南红珊瑚摆件的底座里发现了这凶器！”

　　云折桂闻言怔住。遥想在会客厅里，她还险些碰倒那株南红珊瑚摆件。谁曾想，杀人证物就在里头躺着！

　　海庭身形微胖，一张圆脸搭配一双小眼睛，眉毛却是异常浓密。此刻他那双小眼睛里迸发阴毒，扫了眼砚台，一声冷笑。

　　“纵使大人找到杀人凶器，也不能证明是我杀的蔡三秋！”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罗春伸手将砚台底下压着的纸包挪了出来，“这里头的见血封喉，是在你房间的枕头里面找出来的！”

　　“大胆海庭，证人王喜曾见你在蔡三秋离开房间后，溜进房内用此砚台磨墨下毒。证据确凿，你还作何抵赖！”微生月怒目威严，凛若寒霜。

　　“蔡三秋就是我杀的！他该死！”海庭睁开那双小眼睛，露出里头的怨恨。

　　“所以当时在房间里，你听闻蔡三秋死讯假意昏倒之际，趁机扯下桌上红纸，露出底下的恐吓信，还有那木盒里的乌鸦。都是你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安排的手笔！”云折桂只觉敌手太过狡猾，故意混淆视听，拖延时间，让他们消耗时间和精力去查探，在原地转圈。

　　“你假装昏倒后留在房间里，趁机换了桌上砚台！”微生月洞若观火，当时他便已察觉海庭的不对劲，故将计就计，只为日后的引蛇出洞。

　　“你以喜字需油润漆黑为借口，提议在墨汁中加入油脂，实则是为了让残留在蔡三秋手指上剧毒不轻易被擦拭去，确保他中毒而亡，是也不是！”

　　“是！”海庭坦然，“我为听泽楼倾尽所有，就连那神仙肉的配方都是出自我手！”

　　“可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海庭神色激动，面目狰狞，那蜇人的毒蝎此刻变得疯狂。“我儿得了急症，需要那百年人参做药引，我与蔡三秋借银子，他不肯还借机数落我的不是！”

　　“蔡三秋见死不救，可怜我儿死于急症。我母亲本就卧病在床，受不了打击也在几日后撒手人寰！”

　　一滴泪滑落海庭的圆脸，无数眼泪挤出眼眶，狠狠砸在地面，摔成碎瓣。

　　“可怜我的儿，我的母亲！”

　　“既然天道不灭他，那就由我亲自动手！”海庭陡然抬起的脸上，阴狠毒辣还有一丝解气。

　　“那日有人给了我一包见血封喉，又告知我调和油脂掺和在墨汁里。并且故意让蔡三秋的手现伤口，已达到一击毙命效果。”

　　“那人是谁？”微生月双目微眯，敏锐察觉蔡三秋口中这个人有蹊跷。

　　“以前没见过。他给了我剧毒，又详细教我混淆视听的步骤与手法。”

　　“我杀了蔡三秋后，又按照那人教的，用纸镇在他额头砸出伤口，又以蚕丝线缝合他的口腔内壁，伪装成诡异的笑。又在红纸下放置恐吓信，和木盒。再抹去现场痕迹。”

　　“纵使百密终有一疏，我着急趁夜色无人托运蔡三秋的尸体去霍河边，遗漏了桌上的砚台。”

　　“因为第二天是孟公子大婚，我将蔡三秋的尸体放置在其嫁妆木箱里上锁，借口是孟府送错的嫁妆，要赶紧送回去，免得耽误明日的婚事。”

　　“众人深信不疑。趁着月黑风高，我将蔡三秋的尸体丢在霍河上游。”

　　“天道不公！我的儿，我的母亲！我为你们手刃仇人，你们可以瞑目了！”

　　“蔡三秋的主子是谁？”微生月秉正无私，尊重他人命运，不为情绪波折。

　　“不知道！”海庭这只蜇人的毒蝎落下他剧毒的尾针。是一个父亲，一个儿子面对不公走上的不归路，等待他的将是律法制裁。

　　“但是那副画我有印象，画的是几个人竹林小聚，除了月老板蔡三秋吴子丰，还有另外三个人。”

　　海庭眼里又恢复平和与坦然，他瞧了微生月与云折桂一眼，淡然道，“你们是好官！你们玩不过他们的！”

　　云折桂见海庭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仿佛这背后之人手眼通天，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他们背后是。。。”

　　“嗖！”窗外一只箭矢爆发尖鸣，如白虹贯日。箭头诡异的金属蓝色划破空气，射穿海庭的脖颈，一箭毙命。

　　罗春转身极速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