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26、神仙肉6 她

　　她闭着眼，心脏剧烈跳动，浓烈刺鼻的腐朽味萦绕在鼻头挥之不去。

　　那一种死亡情绪袭上她的心头，绝望的彻骨冰寒冻结她的四肢百骸，一阵嘈杂的声音侵入她的耳朵，使她听不清外部的声音。

　　那一股类似死老鼠的浓烈腐朽味道散发死亡的绝望。

　　云折桂捂着嘴巴，蹲在外头干呕。

　　微生月和海掌柜也都撤离了房间。

　　就像魔盒被人打开，死亡溢出了盒外。

　　这个木盒外表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里做了夹层，隔绝了气味外溢。

　　云折桂掀开那一瞬间，让藏纳在盒中许久无法外散的腐朽气味，争前恐后溢出，污染占据房间内洁净空气。

　　那木盒内，躺着一只乌鸦，竖着被人残忍劈裂成两半，血淋淋，一双豆黑眼睛绝望的望着外头，与外头的晴天白云深深隔绝开来。

　　乌鸦身上蛆虫蠕动，那豆黑的眼睛其中一只已被蚕食殆尽，空洞洞的黑里，一只蛆虫在里头蠕动。

　　若仔细聆听，还会听到虫子啃食血肉的沙沙声。

　　想来这木盒与那恐吓信同出一人之手，都是为了恐吓蔡三秋，令其心理恐惧，故而花钱消灾。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是做了亏心事，风吹草动，杯弓蛇影他都是害怕的。

　　恐吓信的凶手正是抓住了这一心理特点，赌蔡三秋杯弓蛇影。

　　海掌柜指派两名仆役拿了那木盒出去烧掉。只说里面有疫病，务必烧干净，否则后患无穷。

　　两挂了遮帘的仆役即刻领命而去。

　　蔡三秋房间里又是清扫撒水又是熏香又是通风，那股子腐朽味道依旧绕梁不绝。

　　房间是没法再待人了，纵使海掌柜一个见多识广老江湖，闻着那股子腐朽味都面露不适。

　　转角处，云折桂瞟见阿陶在后头探头探脑。

　　转头见微生月盯着大堂那个喜字。她瞧了一眼，就是一个普通喜字，没什么特别的。

　　沈恒来的时候，微生月朝他低语几句。说的什么云折桂没听清，她的注意力落在阿陶身上。

　　阿陶见被人发现了，嗖一下缩回脑袋，后头传来器物落地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现在去哪？”云折桂手中拈了一块不知搁哪顺来的糕点，嘴里塞了一块，鼓鼓囊囊的。

　　“别说话让我猜猜！”见微生月要开口，她手比脑子快，手中的糕点已塞入微生月口中。

　　“去霍河榆树下！我说的对不对！”

　　她一脸期待抬眸，见微生月嚼着那块糕点，眸中流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神情。

　　往来的人瞧了他们的互动，纷纷露出怪异的眼神。

　　“他们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云折桂后知后觉，脸轰一下发热发烫发红，一股子热气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她感觉头顶要冒烟了。

　　微生月幽潭深眸直勾勾，火辣辣盯着她，那是一种赤裸的坦然的情愫。

　　传递在她心里的时候，又温暖又愉悦。她被这股子情愫冲撞得找不到东西南北，晕乎乎的，比喝了西风烈还邪乎。

　　她埋头走在前头，微生月亦跟在后头。微生月本就话少，没了云折桂说话，两人更是一路无言。

　　云折桂一路上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想抱头逃窜，又怕被身后人看了笑话。想发作，又想不到合理的理由。想甩了他去，他又像个牛皮糖一样粘得死紧。

　　两人一路来到霍河边。霍河绿油油的，上头浮着枯叶断枝还有一些杂草，孤寂落寞。它见证了太多，河里“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就是它的绝唱。

　　河边静悄悄的，因为河里捞了尸体的缘故，这会也没人敢靠近。

　　云折桂根据恐吓信上的指引，找到了那棵榆树。

　　那是一棵老榆树了。树干挺直，树皮斑驳，枝桠上的叶片，刚刚褪去绿色，变得微微黄。

　　春季的榆荚，圆薄如钱，嫩者可食用。

　　而当下，干枯脆硬的榆钱稀疏散落在地，是春遗落的产物。

　　榆树下杂草丛生，云折桂在底下一阵摸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发现什么财宝了呢！

　　微生月抱胸倚在一旁，瞧她忙前忙后，忙上忙下，眼眸里流淌惬意舒适。偶尔一两片叶子飘落在他肩头，又顺势滑落在地上。

　　要是这老榆树会说话，指定得跳起来骂云折桂。这女人从脚到头对着它一通扒拉，扯落它不少叶子，本就光秃的枝桠越发稀疏！

　　“这也没有黄金万两啊！”云折桂拂去衣摆上沾惹的碎草屑。她更加确定是凶手取走黄金万两时，趁着月黑风高夜杀害蔡三秋，并且抛尸霍河。

　　“这里草丛有一处凹陷，像是某种重物压迫所致。”微生月扒开杂草，眼神落在凹陷处。

　　“还真是！”云折桂围上前来，一声惊呼发现新大陆，神色激动连拍微生月的背部，“微生月你好厉害噢！观察得真仔细！”

　　微生月面上平静无波澜，内心却是汹涌澎湃，愉悦在他心底升起。那种被肯定被认可的情愫波动他的心，他喜爱这种感觉。

　　“所以蔡三秋确实放置了黄金万两在此处，凶手也取走了黄金并且杀害蔡三秋，再进行抛尸！”云折桂右手握拳，轻敲在左掌。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简直是个推理奇才！

　　“那还等什么啊！马上派人包围听泽楼，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审讯，凶手肯定就在他们之间！”

　　云折桂沾沾自喜，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谁说她有勇无谋，她明明是有勇有谋好吗！

　　“不急。”微生月捡起地上干枯的榆钱在手把玩，目光落在碧波荡漾的霍河上，那上面好似覆了一层油，透着绿油油的诡异。

　　“什么不急！”云折桂咋呼开来，双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她急不可耐，急如星火，十万火急！现在只想拿了麻绳冲进听泽楼，把那些有嫌疑的人通通绑起来大刑伺候！

　　“再不急黄花菜都要凉了！”云折桂火急火燎离开霍河边上，一路往听泽楼方向去，半道又折了回来。

　　“你慢吞吞的做什么！”她蹙眉瞪他，像个抓狂的小野猫，在向他龇牙。

　　她走到半道发现没有微生月的影儿，又匆匆折返回霍河边寻他，一路上还担心他是不是脚滑落河里了，毕竟他向来狡猾！

　　却见微生月背对着她，盯着绿油油的河面，那是一种诡异的绿色，绿里翻滚着黑，像是随时要吞下一个人。

　　云折桂讨厌他这种持续的沉静，就好像所有的思绪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深深隔绝。他身处霍河边，但他又与霍河格格不入，他比霍河更宁静，更心如止水。

　　一个人没有情绪，或者说完全内敛情绪，你根本无法猜透他的内心，那是很恐怖的。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你无法察觉他内心的波动，你该如何有效制衡他？

　　云折桂甩开思绪，笑了笑。她真是想太多了！

　　本来说得好好的，一会去听泽楼抓嫌疑人，结果半道路过兴盛坊东边的百花斋，微生月说什么都要入内给她买上龙井糕和碧螺春酥。

　　他向来心思细腻入微。云折桂的心如春水微波荡漾，她有种被他重视牢记在心上的异样感觉。

　　她只是随口一提，他倒是清楚记住了。

　　前面的人看着也是要入百花斋的，结果半道见他绕去了百花斋后面。

　　这放着敞开大门不入，非要走后门，其中必定有蹊跷！

　　两人交互了眼神，也转去了后门。哪曾想后门有护卫把守，见了两人伸手要东西。

　　两人一头雾水，随后便被护卫赶出巷子，又警告他们不要走错了路。

　　……　　云折桂偏不信邪，区区围墙根本奈何不了她，她今日非得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人武艺高强，足尖轻点，轻轻松松越过围墙入了内。见着刚才进去的人正在一房间外排队，还未上前去问话，就被那巡逻的护卫发现，逮了个正着。

　　双方僵持不下。本就是云折桂两人擅闯他人后宅，不占理儿。

　　关键时刻，屋内出来一人，正是那苏芷凝。她今日没戴斗笠，眉间一点红，一张芙蓉脸白璧无瑕，一双秋水眸转盼流光。

　　苏芷凝见着云折桂很是高兴，挥手赶走护卫。只说是贵客走错了道儿，在前头买糕点误打误撞入后宅。

　　言罢，巧笑倩兮，一路说笑引着二人去百花斋大堂。

　　云折桂本就不占理儿，陪了笑，顺着苏芷凝话而下，说是来买百花斋买绝无仅有的龙井糕和碧螺春酥，结果跟着前头的人走错了道儿，才酿成如此误会。一路上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

　　苏芷凝以水袖捂嘴轻笑，只道云折桂是百花斋贵客，下次若想吃糕点，派人来通报一声就好。

　　攀谈中，两人才知，这百花斋的老板娘，正是眼前的苏芷凝。

　　出了百花斋，云折桂提着四盒糕点，明朗的眼眸焕发难以压抑的愉悦。平日里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此刻听起来倒也十分悦耳。

　　有了心心念念的龙井糕和碧螺春酥，云折桂老早忘了正事儿。拉着微生月做坏事似的蹲在茶摊边享用糕点。

　　那龙井糕入口即化，绵软清甜，龙井茶泥茶香浓郁，唇齿留香。

　　那碧螺春酥更是甚在造型上，层层叠叠酥皮上别出心裁描画金牡丹，缀以粉红，再描以金边。

　　“小妹！”

　　一声熟悉的叫唤令云折桂心头一凛，不顾旁人在场，“啪”一声盖上食盒，俨然一副做贼心虚模样。

　　“小妹！你在此做什么？！”云檀宫面容略显疲倦，看方向是出大理寺往云府归家方向。

　　“噫！你怎么也在这里！”

　　云檀宫瞧见微生月，没露个好脸色，瞥见他手中半块糕点，眼中一紧。这不正是那龙井糕点？！他就寻思夕阳落幕，小妹还不归家与这厮混在一起，感情这两人在吃独食！

　　思及此，云檀宫一屁股挤开微生月，双目直勾勾落在云折桂手掌按压下的食盒。

　　“哥哥，只是普通。。。普通糕点。。。”云折桂心虚极了，唇边还沾了糕点碎屑，一双秋水眸四下乱转。

　　云檀宫还不清楚自家小妹，一把掀开她手中的食盒，惊呼道，“龙井糕！碧螺春酥！”

　　这玩意和那神仙肉一样，有金难求，排队还限号！这生意都给这些奸商玩明白了！

　　“掌柜，来杯热茶！”言语间，一块糕点已落入云檀宫肚子里，他心满意足又伸手摸向第二块。

　　眼看食盒里的糕点越来越少，云折桂一把抢过食盒，逃之夭夭。

　　“小妹别走，再给哥哥留几块！”云檀宫起身追在后头，今日他定要把这龙井糕碧螺春酥吃个明白！

　　入夜，微生月的房内灯烛闪烁，须臾烛火熄灭，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一个鬼魅身影闪入房内。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主人让你不要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