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14、月府密室案6 庭

　　庭院幽静，地上是发黄的草和被风吹来吹去的枯叶。飞檐倾塌一角，琉璃瓦脱落几块，角落墙根处长出点点青色霉苔。

　　仅一日光景，繁华富丽的月府已初现颓败。

　　“喂，你有没有吃过东街的山水馄饨？”云折桂没头没脑朝微生月丢了一句话。她正摆弄着耷拉在窗边的垂柳。

　　“我不叫喂！”微生月正在翻看她的笔记，字迹十分工整，与她活泼性子不大相符，想必是被人逼着练出来的结果。

　　云折桂揪垂柳的手顿了顿，莞尔一笑。这个小心眼爱计较的男人！

　　随即改口，“伟大的指挥使大人，等这里完事，我请你吃东街那家山水馄饨吧！”

　　微生月抽空抬头瞧了她一眼，正瞥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便知她没安好心。

　　云折桂见他不搭话，便自说自话，“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指挥使大人能不能答应我！”

　　云折桂将垂柳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绕着，松开又绕上。那可怜垂柳已被折腾得不成样。

　　“指挥使大人能不能顺便查一查月华绸缎庄？”

　　“月华绸缎庄。”微生月沉吟一声，垂落的眼眸抬起，深邃绵长。他的手搁在翻阅的本子处，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

　　他很喜欢与她待在一处。她像个活人，勇敢冲动真诚，有话直说，直来直去性子活泼，却也不缺乏睿智。

　　她才不管你是否会拒绝她，她会先表达心中所求或者想法。如果你拒绝她，她便会再求他法。

　　这与他恰恰相反，也是他被抹灭掉的那一部分。

　　“指挥使大人？”云折桂已游荡到他身边，见他神游太虚，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小心眼爱计较，擅长写聊斋的千年狐狸不会又在憋什么坏心眼吧？！

　　云折桂的目光落在微生月脸上扫来扫去，试图寻找一丝破绽。

　　却无意中落入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深邃眼眸里。那里头像个漩涡，惊起飞砂走石，将她的灵魂牢牢吸附，试图禁锢其中。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就像你走在沼泽地里，双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你越挣扎，反而陷得更深。

　　云折桂心里麻麻的，像被某种异样情绪电了一下。得亏当下她脸黑，看不清真实面色变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云折桂紧急撤回视线，暗里捏了把汗。微生月的眼神极具侵略性，是那种攻城略地的侵略，她招架不住。

　　微生月微颔首，表示同意。

　　云折桂喜上眉梢，愉悦情绪透过双眼流露于外，间接感染了一旁的微生月。

　　“微生月你可太伟大了！你最厉害了！”

　　克制不住的愉悦悄然爬上微生月的嘴角。

　　“大人！”不合时宜的沈恒突然闯入，未察觉在场两人的异常情绪。

　　“何事？”微生月合拢案上笔记，嘴角的愉悦随即荡然无存。

　　“在尸体房间突发癫痫的小刘原因查出了。”沈恒面容阴沉严肃，尤其眉上一道疤，格外显眼。

　　“是中了曼陀罗毒。此毒会导致精神错乱，意识模糊产生严重幻觉。”

　　云折桂思绪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下毒一个仆役做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瞥见里头沉浮的茶叶和淡黄的茶汤。凉去的茶汤没有热气，却也滋味更浓。

　　云折桂入口时突然灵光乍现。除非小刘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而且关系到案子本身，所以对方才要下毒加害他，想让他永远闭嘴！

　　“中毒太深，他已死了。”沈恒一字一顿，宣判了小刘的死亡。

　　微生月挥了挥手表示已知晓。沈恒自觉靠边护卫，虎口长茧的手搭在佩刀上，时刻警惕。

　　“大人，这小子慌慌张张的被我逮住了，定有古怪！”罗春逮了一人进来，高大的身躯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人丢在地上。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小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早听闻冷面阎王喝人血吃人肉，一个不高兴就会把对方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世界那么美好，他小崔还不想死啊！

　　云折桂见小崔手脚不受控制颤抖，额头汗津津，一副见了活阎王的恐惧相。

　　小崔心在狂跳，心绪上一阵混乱一阵恐怖，手脚不受控制的出满惊汗。

　　“大人，这小子绝对有古怪！适才见了我拔腿就跑！这月府发生命案与这小子脱不了干系！”罗春生得膀大腰圆，怒目圆睁之际，好似那庙里威风凛凛的四大天王。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大人！”小崔除了喊饶命就是喊冤枉。

　　“堂下小崔，你且如实招来，为何见人就跑！如有隐瞒，大刑伺候！”微生月双眸寒光凛凛，强大压迫感席卷而来。

　　罗春还故意瞪了小崔一眼，小崔险些昏厥。他看自己分明是来到了炼狱，这堂上在座的都是阎王判官鬼差！

　　“回禀大人，小的今早还看见老爷在池边喂鱼。”小崔抖了抖身子。

　　“老爷很喜爱他养的锦鲤，花了大价钱购入，说是风水鱼，可旺老爷运势。”

　　云折桂突然想起梁钰与念珠互揭短提及的一条八卦，遂问道，“你与表少爷曾偷月老爷的鱼？”

　　“那是表少爷威胁我做的！”小崔说起这事就来气，“为此我还被老爷打了一顿！”

　　云折桂若有所思，想不到这饭后茶余里真的会有线索，八卦也不全是八卦嘛。“所以你怀恨在心，杀了月老爷！”

　　“大人，这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杀人啊！”小崔就是个软脚虾，遇到问题除了跑没有其他。

　　“你且仔细回忆，当时月老爷除了喂鱼，还做了其他什么事没有？”微生月目光落在小崔身上扫了一圈，见他面上晦暗无色，瘦小干瘪甚至有些营养不良。

　　小崔仔细想了又想，摇摇头，“没什么特别，就和平时一样。”

　　“平时是怎么样？”微生月的手指叩击在桌面，一下一下，像催命声一样。

　　“平时。。。”小崔咽了咽泛滥的口水，“就专心喂鱼，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老爷朝我挥了挥手，我以为叫我不要打扰他，我就走开了。”

　　“因为上次和表少爷偷鱼被抓，老爷很忌讳我靠近鱼塘，说我坏风水！”

　　“我看坏风水的明明就不是我！那池边之前死过一个丫鬟，官爷来查探说是意外。”

　　“大人，那地方是水边，聚邪！我不敢多呆，就匆匆走了。”

　　“今早月老爷穿的是什么衣服？”微生月叩击的手指猛然停下。

　　堂下小崔的心漏了半拍。他仿佛看见堂上阎王判官和鬼差齐刷刷朝他压来。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身如坠落冰窖。

　　“就是尸体上的那一件！”小崔瑟瑟发抖，接着“啊”一声惊叫，蜷缩在地，“老爷来索命了！老爷来索命了！”

　　罗春一个手刀敲晕了小崔，在微生月的示意下拖走了。

　　出了门还听见罗春咒骂了一声，“废物”！

　　月老爷密室杀人案一度陷入扑朔迷离。

　　云折桂记着仵作验尸后，根据经验判断，月老爷是死于昨夜傍晚。那早上在池子边喂鱼的人是谁？莫不是鬼？还是月老爷死而复生，再去喂鱼？

　　她瞧了微生月一眼，见他揉了揉山根，正闭目养神。

　　到嘴边的疑问她又给咽了回去，可不吐又不快，憋在心里终究难受。

　　“你说这月老爷到底是人是鬼？”

　　“装神弄鬼！”合眼的微生月突然睁了眼，那双眼里哪有半分倦意，分明是清亮明净。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为掩盖真相而设的局！”云折桂蹙眉，又是何人有这般深仇大怨，这般设计。

　　“尸体不会骗人。”微生月虽为总指挥使，但他明白唯有实践出真理，所以日常他也会参加一些案件的验尸现场，以求累积丰富经验。

　　“又是何人这般深仇大怨！”云折桂又忆起虎头山众人，不觉心里又酸又涨。

　　她垂着头，目光无神，面色疲倦，犹如一潭死水。

　　“那就要问月老爷做了什么亏心事。”在微生月的认知里，有因必有果。

　　微生月心思细腻，察觉到她的异样，突然提起东街的山水馄饨。

　　云折桂努力稳住情绪，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微生月说他没吃过山水馄饨，不知是什么滋味。

　　云折桂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那山水馄饨其实就是用鸡汤吊煮的馄饨。

　　说那馄饨个个皮薄馅大，她能吃两碗。

　　两人正说着，沈恒在旁插了一句，“大人，我也想吃！”

　　“沈大哥也去。”云折桂大手一挥，替微生月应了下来。

　　“怎么能少了我罗春！”罗春进来正听着好事。

　　“都去都去！”云折桂笑眯眯，像个俏皮热情的小猫咪。

　　微生月眼底划过一丝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大家当下敲定完事后去吃山水馄饨，包圆了馄饨摊。有了目标，也就有了满满动力。

　　远山依旧笼在云雾下，只是那帷幔的一角已被人轻轻掀起，至于底下的青黛色，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