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1、山大王 天上太

　　天上太阳像一轮放大而无光的圆轮，悬挂在暗沉的天。
　　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花草屹立不动，一切都沉浸在雾蒙蒙中，犹如死绝了。
　　江南桂坐在地上，入眼都是血红。除了血红，只剩下灰蒙蒙。
　　太阳血一般昏红。
　　她不敢呼吸，那浓烈的血腥气压得她喘不过气。
　　灰色的花丛上溅满艳红的血。一颗头颅滚到她脚边，死不瞑目的睁着一双眼，绝望的望着天。
　　那一轮红日重重压了下来，压得江南桂喘不过气，昔日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游荡。
　　那颗心仿佛塞满了沾水的棉花，又酸又涨，疼痛难忍，恨不得挖出来才好受些。
　　浑身犹如蚂蚁在撕咬，深入骨髓。
　　全寨一百零八口，无一例外，死状惨烈，血腥味浓烈得引人作呕。
　　连小狗阿黄都惨遭毒害。
　　江南桂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目充血，腥红一片。
　　族长，小柔，绵绵，齐大壮，花婆婆，说书老袁，酿酒陈，豆腐西施，巡山小已，木匠老刘，铁匠张。。。
　　昔日那一个个人的笑脸钻入江南桂的脑子里，越来越多人，最后搅成漩涡，无数人在里面哭泣、哀嚎、惊叫、绝望，最后都死绝在漩涡里。
　　多么绝望的一天。
　　江南桂抽剑而出，双目猩红，直抵身后人心窝处，神色狠厉。“他们做错了什么？！你该死！你该死啊！”
　　那人像个哑巴。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快速闪过一丝哀伤，快得令人抓不住。
　　他抿着唇，默不作声，心口处绽开一朵妖艳的花。
　　江南桂甩下手中剑，不理会那哑巴生死。“扑通”一声跪倒在全寨一百零八口之前，生生磕了三个响头。“诸位，我江南桂发誓一定替你们报仇雪恨！手刃仇人以祭诸位在天之灵！”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谷，露珠在蕨类植物蜷曲的嫩芽上凝结成水晶珠串。山涧在布满青苔的岩石间蜿蜒，宛如碎银的水花被抛向半空，飞溅的水雾在光耀下折射出流光。
　　虎头寨里，灯火通明。
　　一众人振臂高呼，惊得高位上的江南桂险些跌下来。
　　“大王长命百岁！大王福寿绵长！”
　　言罢，众人举碗一饮而尽，而后纷纷摔碎手中碗。
　　氛围烘托至此，江南桂也不能再坐着了。她站起身来，一身男子装束，面容黝黑，中等个子，倒是有几分俊朗模样。
　　“借各位吉言。”言罢也是饮酒碎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神秘组织在进行某项神秘活动。
　　“大王好帅噢！”端酒的粉衣少女小柔一脸花痴。
　　“你正说了我想说的话！”水蓝衣少女绵绵瞧着江南桂的脸出神。大王的脸虽然偏黝黑，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的俊美气质，虽然个子中等，但因常年习武，精神气十足。
　　这等好儿郎，试问哪个女子不迷糊！那寨里早嫁做人妇的女子，瞧见了他都要驻足观看半天，只恨自己嫁得早。
　　那豆腐西施时常打着送豆腐的幌子来偷瞧江南桂。她又是个爱脸红的主儿，一瞧见江南桂脸红得像煮虾似的。
　　“大王，我来替你倒酒。”粉衣少女小柔近水楼台先得月，假借倒酒名义，趁机摸向江南桂的手。
　　江南桂面不改色，以掌推开了粉衣女子的手。
　　水蓝衣女子绵绵也不甘示弱，“大王，待我舞一曲给你助助兴！”
　　舞着舞着便要舞到江南桂怀里去了。
　　得亏江南桂眼疾手快，一个闪身下了高位。“那我也来舞一剑给大家伙助助兴吧。”
　　众人高呼。
　　一旁负责推拉弹唱的民众已就位。
　　一剑舞毕，众人连连拍手叫好。不愧是南海无忧岛无忧大师的关门弟子，剑似流星落九霄，义薄云天侠气浓。
　　虎头寨民风淳朴，寨民热情、豁达，爱唱山歌舞曲，吟诗说书杂技魔术斗酒打铁花铁壶，逢初一十五过节日，全寨老小都要聚做一起，大摆筵席，载歌载舞，好不快乐。
　　正值杂耍变魔术环节，江南桂提议让粉衣姑娘和水蓝衣姑娘下去现场互动。
　　只因这两姑娘眼神直勾勾，似要吃了她才肯罢休。
　　江南桂朝杂耍的寨民疯狂眨眼睛，又怕他没有会其意，直言想看大变活人。
　　那正是寨民齐大壮的拿手好活，当即给江南桂表演起来，须臾间两少女没了踪影。
　　江南桂甚是满意，连夸齐大壮功夫到家。
　　齐大壮腼腆一笑，更加卖力表演其他，高兴得酒都多喝了三碗。
　　江南桂正喝着酿酒陈新酿的酒。突有巡山寨民来报，说在后山发现了一只鞋。
　　江南桂扫了眼那只鞋，很明显和村民脚上的款式不一样，布料、纹路、针脚无一处相同。“没发现人吗？”
　　“没发现有人，现场只有一只鞋落在那里，可能吸了瘴气，人落崖了。。。”巡山小已说出最坏的结果。
　　江南桂想起她初来虎头山的时候。那时她自无忧岛学艺归来，路过虎头山饥饿难耐，打算进山抓野味打牙祭，偶遇一下山归来的村民，村民热情好客，见她长得俊美又一身正气，盛情邀请她进寨享用佳肴。
　　前寨主与江南桂酒逢千杯知己少，两人遂斗起酒来，寨主喝酒呛死，江南桂莫名其妙成为新任寨主。
　　她身份接受得倒也挺快，想着反正回家去也是被母亲唠叨，不如在这寨中做一快乐神仙，哪天她有空了再下山去探望母亲。
　　“大王。。。大王。。。”巡山小已见他游神，出声喊醒他。
　　江南桂为掩饰尴尬，突双眼一片迷蒙，“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前寨主。。。”
　　筵席戛然而止，众人一度陷入悲伤，他们那可怜的前任寨主啊！
　　筵席一改追悼会，那欢快的曲目往悲情上一转换，众人泪眼婆娑，以碗中酒祭奠前寨主。谁还有空去管那只鞋的主人如何。
　　月下朦胧，已值后半夜。江南桂喝得迷糊，正摸索往自个房间去。
　　“谁躲在那里？！”江南桂大喝一声，须臾手中石子已朝黑暗中射去。
　　他虽喝得迷醉，但依旧保持几分警醒，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片刻，树后面出来了一人。
　　正是被石子打得泪眼汪汪的粉衣姑娘小柔。
　　还未张口说话，人就先扑了上来，“大王，你的石子打得我好痛噢！”
　　江南桂深吸一口气，真是阴魂不散。
　　“大王，你为什么不说话。。。”粉衣少女小柔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此等良辰美景，不如。。。”
　　“打住！”江南桂一把推开少女，毫不怜香惜玉，“我头疼，要休息了。”
　　言罢，趁少女还未反应过来，江南桂迅速进屋，锁上了门。
　　“哼！不解风情！”粉衣少女一跺脚，转身气呼呼走了。
　　江南桂再三确认门已锁紧，强撑着醉意，晃悠悠往床榻去，一头栽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窗外，一黑影一闪而过。
　　翌日。
　　江南桂正扶着昏沉的脑袋，昨夜的宿醉令她头昏脑涨。
　　面前的粥水正冒着袅袅热气。她半晌都没有喝下一口。
　　酿酒陈的新酒确实后劲十足。喝着时候没什么感觉，宿醉后要人命。
　　这头江南桂正头晕目眩，外头正吵吵闹闹大声嚷嚷。
　　吵闹声越来越近，江南桂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远离吵闹。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其中花婆婆的声音尤为突出，旁边夹杂着几个村民的附和。
　　不用说又是因为小摩擦吵起来了。村民似乎以此为乐趣，时常借由小事唇枪舌战一番，最后都要闹到江南桂那里求公正。
　　江南桂躲避不及，花婆婆一脚已踏进了门槛内。
　　见他要逃，瞬间拔高了声音，“大王，你要为我做主啊！”
　　江南桂扶着额头，脑袋如同眼前的粥水一般浑浊。逃跑不成，唯有硬着头皮上了。
　　“花婆婆，小些动静，大王宿醉呢！”绵绵见江南桂未动那粥水一口，贴心倒了杯热茶递给江南桂。
　　花婆婆收了她那拔高的声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欲语泪先流。
　　惊得江南桂丢下手中热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扶起花婆婆来。“花婆婆，你这是做什么？可折煞晚辈了！”
　　花婆婆顺势起了身，低头垂目，拿袖子左右抹眼泪。
　　江南桂眼神示意一旁的绵绵。“婆婆，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来，我自会替你做主！”
　　绵绵是个机灵鬼儿，会意上前去搀扶花婆婆，好言好语哄了一番。
　　半晌，婆婆才说出事情原委。原来她家遭贼了。那贼人颇大胆，又吃又拿还上手抢，一点也不客气。可怜她一年迈老太婆，手无缚鸡之力，哭诉无门。
　　“那贼人可是跑了？”江南桂自顾倒了被热茶解酒，眼下他头疼得厉害，抓不住太多信息。“可有损失什么财物？”
　　“那贼人被齐大壮他们几人帮忙逮住了。”花婆婆眼瞅着不放心，瞥了一眼外头，脸上褶皱因愤怒得以舒展，“他吃了我老婆子好几只烧鸡！那可是要留给大王的啊！他还偷走了我老婆子的羊和唯一的狗阿黄！”
　　“什么？！如此嚣张！”江南桂一听那烧鸡是要给她的，也坐不住了，置下手中茶盏。她倒要看看，是何贼人如此嚣张，目无法纪。
　　门外齐大壮伙同木匠老刘、铁匠小张，三人合力赶了一人进来。
　　江南桂抬眼瞧去，与那贼人瞧个正眼。
　　来人衣衫褴褛，脸沾泥垢，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深邃绵长，双唇紧抿。左手紧牵着一头羊，右臂夹着一条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