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去别离》雪堂客

30、团聚

　　飞机降落在南方小城的机场时，天空正飘着绵绵细雨，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将空气浸润得清新而湿润。顾盼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木清香与泥土芬芳，眼中满是怀念。这里是他漂泊了七年的地方，承载着他最艰难的时光，也藏着他与奶奶相依为命的温暖记忆。
　　七年前，顾盼被王坤以奶奶的安危相威胁，被迫连夜离开北方，独自一人逃到这座南方小城。彼时他身无长物，只能租下老城区一间狭小的公寓，靠着打零工勉强糊口。可他最放心不下的，是留在北方老家的奶奶。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算硬朗，又刚经历了儿子蒙冤入狱的打击，根本经不起折腾。顾盼本想等自己在南方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接奶奶过来，可王坤的眼线遍布北方，他怕自己的行踪暴露，连累奶奶。直到半年后，他在一家设计事务所找到稳定工作，租下了现在这套带阳台的公寓，才终于下定决心。他托一位信得过的老邻居，以“南方气候湿润，适合养老”为由，悄悄将奶奶接到了小城。
　　奶奶起初还疑惑为何孙子突然要带自己远离故土，直到顾盼在深夜坦白了王坤的威胁与父亲的冤屈，老人当场红了眼眶，却没有半句责备，只是紧紧抱着他说：“盼儿不怕，奶奶陪着你，咱们等你爸出来。”这七年，祖孙俩就守着这间小公寓，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奶奶知道顾盼心里苦，从不提北方的事，只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家常菜，用琐碎的温暖支撑着他走过最难熬的时光。
　　车子驶入老城区的小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偶尔有住户推开木窗，传来几句软糯的方言，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顾盼带着林深和父亲走到一栋爬满三角梅的小楼前，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寓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奶奶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织毛衣，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顾盼身上，眼中瞬间亮起光芒，紧接着便看到了他身后的顾父，手中的毛衣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线团滚到脚边。
　　“盼儿？”奶奶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你……你回来了……”她的目光在顾盼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顾父，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顾父看着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母亲，泪水夺眶而出，快步上前跪在奶奶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妈，是我，我回来了，让您受苦了。”
　　奶奶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顾父花白的头发，泣不成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顾盼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毛衣针和线团，轻轻拍着奶奶的后背安抚着。直到祖孙父子三人的情绪稍稍平复，顾盼才侧身让出身后的林深，轻声说：“奶奶，您看谁来了。”
　　林深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温和而熟悉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清晰：“奶奶，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奶奶抬起泪眼，视线落在林深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她当然记得这个孩子，七年前，顾盼还在北方上学时，林深经常跟着顾盼回家吃饭，每次来都提着她爱吃的杏仁糕，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奶奶”叫着，把她哄得眉开眼笑。有一次奶奶感冒发烧，还是林深逃课陪着顾盼送她去医院，跑前跑后地挂号拿药，比亲孙子还细心。后来顾盼突然离家，她再也没见过这个懂事的年轻人，心里还时常惦记着，总念叨“小林是个好孩子，可惜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
　　“是小林啊！”奶奶的声音瞬间亲切起来，连忙伸出手握住林深的手，掌心的温度粗糙却温暖，“好孩子，真的是你！这么多年，你也受苦了吧？”她上下打量着林深，眼中满是疼惜，“还是老样子，眉眼没变，就是看着比以前成熟了，也瘦了点，肯定是为了找盼儿费了不少心。”
　　“让奶奶惦记了，我挺好的。”林深握着奶奶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我一直没放弃找盼儿，现在终于找到他了，还能再见到您，真好。”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奶奶面前，“知道您爱吃杏仁糕，特意找了北方老字号的店铺买的，您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奶奶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熟悉的金黄糕饼，香气扑鼻。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眼眶又红了：“是这个味，是这个味……小林你有心了，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顾盼站在一旁，看着三人相握的手，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个他独自守护了七年的小家，终于迎来了完整的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小城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干，也照亮了巷子里的烟火气息。林深陪着顾盼处理工作交接事宜，顾盼在南方的公司是一家设计事务所，积压了三个月的项目方案、客户对接工作堆积如山，但有了林深的帮忙，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林深凭借多年的商业经验，帮顾盼梳理项目优先级，对接重要客户，甚至亲自修改了几份方案中的逻辑漏洞，让事务所的同事们都对这个“临时帮手”刮目相看。
　　“顾盼，你这位爱人也太厉害了吧，”同事小张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小声对顾盼说，“上次那个卡了半个月的文旅项目方案，他几句话就点透了核心问题，修改后客户直接一次性通过了，还特意打电话来夸我们专业呢！”
　　顾盼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客户沟通的林深，嘴角扬起骄傲的笑容：“他一直都很厉害呢。”
　　工作交接的最后一天，顾盼在事务所的签字栏落下名字时，笔尖顿了顿。七年的时光，从初来乍到的局促不安，到后来独当一面的沉稳干练，这间逼仄的办公室，藏着他太多的挣扎与成长。林深站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怅然。
　　“走吧，”林深的声音温柔，“去跟叔叔和奶奶说声好消息。”
　　两人回到公寓时，远远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红烧肉香气。推开门，顾父正陪着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顾盼的爷爷，站在北方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高大的槐树。奶奶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眶泛红，嘴里反复念叨着：“也不知道院子里的槐树怎么样了，今年春天应该又开花了吧……”
　　顾盼的心微微一沉。这几天，奶奶总是这样，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要么翻出旧照片看个不停。他知道，奶奶是想家了。北方的小院，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那里有她的青春，有她和爷爷的回忆，还有她惦记了七年的老槐树。
　　“奶奶，”顾盼走上前，蹲在奶奶身边，握住她的手，“工作交接完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奶奶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看着顾盼，又看看林深，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又有些不好意思：“盼儿啊，奶奶知道你想带我们在这边多玩几天，可奶奶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老家的院子。夜里做梦，都梦到槐花落了一地，我和你爷爷坐在树下喝茶……”
　　顾父叹了口气，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我知道您想家。要不这样，我陪您先回去，收拾收拾院子，等槐花开了，我们还能坐在树下喝茶。盼儿和林深年轻，让他们在这边多待几天，好好玩玩。”
　　顾盼愣了愣，他原本计划着，带奶奶去茶山看日出，带父亲去老码头坐渔船，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小城待上一周再走。可看着奶奶眼中的期盼，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顾盼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笑意，“那您和爸先回去，我和林深把这边的收尾工作做完，顺便再逛逛，过几天就回去找你们。”
　　奶奶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像个孩子一样拍着手：“好好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林深也笑着点头：“叔叔，奶奶，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早上的机票。我让司机送你们去机场，路上小心点。”
　　当晚，奶奶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念叨着：“这件是你爷爷给我买的，回去穿给邻居们看看……”顾父则在一旁收拾行李，时不时叮嘱奶奶：“妈，您别急，东西都能装下，回去有的是时间看槐树。”
　　顾盼和林深坐在一旁，看着祖孙俩忙碌的身影，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还有一种淡淡的、名为“归乡”的喜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奶奶就醒了。她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生怕误了飞机。顾盼给她端来一碗热粥，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嘴里念叨着：“快了，快到家了。”
　　送奶奶和父亲去机场的路上，奶奶一直看着窗外，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方言，说着老家的人和事。到了机场，过安检时，奶奶突然拉住顾盼的手，又看向林深，眼眶泛红：“盼儿，小林，你们在这边要好好的，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奶奶，您放心，”林深上前一步，握住奶奶的另一只手，“我们过几天就回去，到时候陪您去看槐树。”
　　奶奶点了点头，又叮嘱顾父：“到了老家，先去看看院子，把门窗都打开通通风，别让潮气霉了家具。”
　　顾父连连应着：“知道了妈，您放心吧。”
　　看着奶奶和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顾盼的心里空落落的。林深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轻声说：“没关系，我们过几天就回去了。现在，这座小城，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顾盼转头看向林深，眼底的失落渐渐被笑意取代。他伸手握住林深的手，指尖相扣：“是啊，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两人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驱车去了老码头。清晨的码头，比往日更安静些，渔民们已经出海了，岸边只剩下几艘空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顾盼拉着林深坐在石阶上，脚下是微凉的河水，“那时候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躲躲藏藏，什么时候才能和家人团聚。现在，愿望都实现了。”
　　林深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
　　顾盼靠在林深的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他转头看向林深，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既然就剩下我们两个了，那不如……把这座小城，好好逛一遍？”
　　林深挑眉：“哦？怎么逛？”
　　顾盼站起身，拉着林深的手，神秘的时候，“你明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