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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净羽卫 第二章净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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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净羽卫
离开堕渊的过程很沉默。
两个新手跟在厉决身后,目不斜视,但紧绷的肩膀暴露了他们的紧张。晏璃走在中间,赤脚踩过碎石和污物。她没有喊疼,只是偶尔会轻轻吸一口气,很轻,但厉决听到了。
他脚步没停,只是稍稍放慢了些。
离开那片废巷,外面是堕渊稍宽阔些的街道——如果那些被污水和垃圾覆盖、两侧挤满歪斜窝棚的泥路也能算街道的话。有零星的人影在阴影里移动,看到净羽卫的玄甲,立刻缩了回去。
厉决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路尽头有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磨损得厉害,边缘生着滑腻的青苔。这是连接堕渊与“中阙”的无数暗道之一,只有净羽卫和少数走私者知道。
“上去。”厉决说,侧身让开路。
晏璃仰头看了看。石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看不到尽头。她背后的翅膀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展开,但很快又收拢回去。她伸手扶住湿冷的石壁,开始往上走。
赤脚踩在粗糙的石阶上并不好受。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踩实。厉决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看着她纤瘦的脚踝和小腿上那些细小的旧伤疤,在偶尔从上层缝隙漏下的微光里泛着浅白的痕迹。
两个新手跟在最后。
爬到大约三分之一高度时,晏璃脚下一滑。
她低低惊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翅膀本能地张开想要保持平衡,漆黑的羽梢扫过石壁,刮下一片碎屑。
厉决的手在她摔倒前抓住了她的胳膊。很稳,很有力。他扶住她,等她重新站稳,然后立刻松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小心点。”他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没什么情绪。
晏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谢谢。”她说。
厉决没回应,只是示意她继续。
后面的路程,晏璃走得更慢,但更稳。她不再试图用翅膀平衡,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上爬。厉决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跟在后面,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不知爬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道厚重的铁门。厉决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按在门侧的凹槽里。令牌上的符文亮起微光,铁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
还是暗,但不再是堕渊那种粘稠的、带着腐败气息的黑暗。这里的暗是干净的,是石壁和金属本身的颜色。通道宽阔,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灵灯,发出稳定的、苍白色的光。
空气也变了。那股甜腥的废渣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金属、油脂和某种清淡药草的气味——干净,冰冷,没有人间烟火气。
这里是净羽卫在中阙的据点之一,代号“铁狱”。
厉决领着晏璃穿过几条相似的通道。偶尔有穿着同样玄甲的人经过,看到厉决时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晏璃,停顿一瞬,但没人多问。净羽卫的规矩很简单: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的不同,是实心的金属,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此刻都黯淡着。厉决用另一枚更小的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晏璃进去。
房间不大,方方正正。四壁都是光滑的金属,没有窗户。靠墙有一张简单的石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灰色垫子。角落有个凹槽,大概是排水口。另一角放着一个小小的陶制水罐和一个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顶上有一盏灵灯,光线比通道里的更冷。
“在这里等着。”厉决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晏璃走进房间,环视四周。她的翅膀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她小心地调整着角度,不让它们碰到墙壁。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厉决。
“你要把我关起来。”她说,不是问句。
“这是规矩。”厉决说,“你是‘羽孽’,是样本。样本就该待在样本该待的地方。”
晏璃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在石床上坐下,翅膀在身后轻轻拢着,像一件过于华丽的披风。然后她抬头,浅灰色的眼睛在冷光下显得更淡了。
“你手背的伤,”她说,“还在难过吗?”
厉决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硬了些。
“但它确实在难过。”晏璃坚持,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一道暗红的线,“我能感觉到。很细微,像针尖在刺。”
厉决盯着她。隔着面甲,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你说你能‘感觉’到别人的伤?”他问。
晏璃想了想,摇头。“不完全是。是感觉到……那种‘难过’。伤口在难过,身体在难过。这里,”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会有共鸣。不舒服。”
“其他‘羽孽’也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晏璃说,“我没见过其他……‘羽孽’。”
厉决沉默了片刻。他转身,似乎要离开,但又停住。
“你的翅膀,”他说,没有回头,“碰到别人时,会怎样?”
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很少有人让我碰。”她说,声音轻了些,“以前试过……碰过一只受伤的鸟。它好像没那么疼了。但人……你是第一个。”
厉决没说话。
“你想要我碰你吗?”晏璃忽然问,语气很认真,仿佛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你想确认,我可以再试一次。”
“不用。”厉决回答得很快。然后他迈出房间,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最后彻底锁死。
房间里只剩下晏璃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永不熄灭的冷光。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侧过身,翅膀在身下铺开。石床很硬,垫子很薄,但比堕渊那些潮湿的干草好得多。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墙壁。
金属冰凉。
她又收回手,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门外,厉决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偏深,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下颌线紧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道伤口,早就不该有任何感觉了。
但刚才在那间破屋里,当那片漆黑的羽梢碰上来时,确实有一瞬间,那股持续了整天的、细微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不是体温的那种暖,是更深层的,像冻僵的肢体慢慢回血时的那种酥麻的暖意。
然后随着她抽回翅膀,那暖意消失了,刺痛感又回来了。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重新戴上面甲,转身朝通道另一头走去。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
铁狱深处,另一间更大的房间。这里不像牢房,更像书房。四壁是木质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卷宗和典籍。一张宽大的铁木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净羽卫高阶军官的深灰色常服,没有披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已有些灰白。他正在看一份卷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厉决。”他放下卷宗,声音平稳,“听说你今晚提前收队了。还带回来一个‘样本’。”
厉决在桌前停下,行礼。“督统。”
督统沈墨,铁狱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厉决的直属上级。一个以严谨和冷酷著称的人,但在某些时候,会展现出让厉决也无法理解的宽容。
“坐。”沈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厉决坐下,他才继续,“报告上说,第七区的秽窝已全部清理完毕。但你最后上报的那个窝点……描述很简略。‘发现特殊样本,需进一步观察’。特殊在哪里?”
厉决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样本的‘羽’形态完整,与常见灵骸症患者差异显著。且样本周围有异常晶簇生长,可能与灵气环境有关。属下认为有研究价值,故未按常规流程处理,特带回详查。”
沈墨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完整形态的‘羽’?”他重复,“具体什么样?”
“类似鸟翼,晶体构成,黑色,有光泽。”厉决描述得很克制,“样本自称‘羽’自小就有,但神智清醒,无攻击性,也无典型灵骸症的狂躁症状。”
沈墨的眉毛微微挑起。
“自小就有?”他沉吟片刻,“这倒确实……不寻常。常规灵骸症从出现到彻底‘羽化’,短则数日,长不过月余。从未有过长期维持稳定形态的病例。”
“是。”
“样本现在在哪?”
“甲七号观察室。已加符锁。”
沈墨点点头,似乎对厉决的处理还算满意。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厉决身上,带着审视。
“厉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沈墨重复,“从堕渊的弃儿,到净羽卫最年轻的指挥使。你一直很懂规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今天这个决定……冒险了。”
厉决没说话。
“如果那‘样本’有问题,如果她的‘特殊’是某种更危险的变异,你带她进铁狱,就是引狼入室。”沈墨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提醒,“你知道后果。”
“属下知道。”厉决说,“但属下也认为,若是某种未知的‘羽’形态,尽早控制研究,比留在堕渊任其发展更稳妥。且铁狱的防护足够严密。”
沈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你总是有理由。”他说,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新的令牌,推到厉决面前,“既然是你带回来的,就由你负责。这是甲七室的独立权限令牌。在她身上,你可以做任何必要的测试和观察。但记住,每天提交一份详细报告。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厉决接过令牌。“是。”
“另外,”沈墨又说,“三天后,上阙巡查使会下来例行检查。在那之前,你要确定这个‘样本’是安全的、可控的。如果不行……”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属下明白。”
沈墨挥了挥手。“去吧。好好‘观察’。”
厉决起身,行礼,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沈墨坐在椅子里,手指重新敲打着桌面,目光落在刚才那份卷宗上,但焦点并不在那里。
“自小就有的‘羽’……”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然后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本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有手绘的图案——模糊的、类似翅膀的形状,旁边有潦草的批注:
“天柱崩前,或有异体共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重新锁进抽屉。
*
厉决回到甲七室门口时,里面很安静。
他透过门上的观察口看进去。晏璃侧躺在石床上,似乎睡着了。翅膀在身后微微蜷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些幽蓝的光泽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并不明显,但仔细看,依然能在漆黑的晶体深处流动,像暗河。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铁狱的档案库。深夜的档案库只有一盏灯亮着,值班的老文书在打瞌睡。厉决没有惊动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排书架。
那里存放着关于“灵骸症”和“羽孽”的所有研究记录,从九天城建立、天柱崩落到现在,数百年的卷宗堆满了整个架子。大部分是废话,是重复的观察和无效的尝试,但偶尔会有一些零碎的信息,像沙里的金粒。
厉决抽出一本厚厚的病例汇编,翻开。上面记载着各种“羽”的形态描述:肉瘤型、骨刺型、混合型、寄生型……每一种都配有粗糙的素描。他快速翻过,直到最后几页,那里是“不明分类”和“特例”。
他看到了几个类似的记录:
“患者女,十六岁,背生片状结晶,色泽暗红,无攻击性,三日后结晶暴长,癫狂而死。”
“患者男,二十二岁,结晶呈羽状,灰白色,维持稳定七日,后突然碎裂,患者失血过多身亡。”
“患者女,约十岁,结晶形态完整,类翼,黑色,发现时已死亡,死因不明。周围有异常晶簇残留……”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十七年前。
厉决盯着那行字。黑色,类翼。和他今天看到的,相似。
他合上卷宗,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另一排书架前,那里是关于“天柱崩”和九天城早期历史的记载。大部分内容他早已熟悉:百年前,支撑九天城的核心“天柱”突然崩裂,上层得以保留,下层塌陷,形成堕渊。崩裂的同时,灵气开始紊乱,一部分人开始出现“灵骸症”,生出“羽”。
但总有些细节,被主流叙述轻轻带过。
他抽出一本薄薄的手记,作者是个早已死去的低阶文书。里面有一段模糊的描述:
“崩裂前三日,夜有异光自下而起,如群星倒悬。有值守者见有影掠空,背有双翼之形,其色如墨,其光如璃。疑为幻象,未上报。”
厉决的指尖停在“其色如墨,其光如璃”这八个字上。
璃。
晏璃。
巧合吗?
他把手记放回去,转身离开档案库。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回到甲七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
门内,晏璃翻了个身,翅膀在石床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似乎醒了,但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看着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厉决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第一声晨钟从上层遥遥传来,穿过厚厚的岩层,变成沉闷的震动。
天亮了。
他该去写今天的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