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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堕渊的琉璃 第一章堕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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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堕渊的琉璃
厉决的靴子踩进泥泞里。
那泥泞是暗红色的,混杂着雨水、污物,和至少三种不同生物的血。堕渊的地面永远湿泞,仿佛这块土地本身就在腐烂。空气里的味道很固定:铁锈、霉斑、还有从上层“天工坊”泄下来的灵气废渣的甜腥——那种甜腻到让人作呕的气息。
他在一堵发黑的土墙前停下。
墙上有爪痕。很深,凌乱,带着某种狂躁的绝望。这是“灵骸症”发作后期的典型痕迹——患者的脊柱附近会凝结出不受控制的灵气结晶,状如畸形的骨刺或肉瘤,带来剧痛和疯狂。他们称这种结晶为“羽”,患者被称为“羽孽”。
净羽卫的职责,就是清理这些“羽孽”。
身后跟着两名新手。厉决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他没回头,只说:“守着门。”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用碎木板钉成的门。
门内的景象并不意外。一间低矮的土屋,地上铺着脏污的干草。角落蜷着一团东西——曾经是个人,现在后背凸起着大块狰狞的、半晶体半血肉的瘤块,在昏暗里泛着病态的幽绿色微光。它还活着,发出嗬嗬的喘息。
厉决走过去,拔剑。
剑身是玄铁色,没有任何反光。他下手很快,剑尖精准地刺入瘤块与脊柱的连接处,手腕一拧,挑断核心的灵脉。那团东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不动了。背后瘤块的微光迅速黯淡,变成死灰。
整个过程,他没看那人的脸。
“下一个。”他收剑,对门外说。
这是今夜第三处“秽窝”。根据线报,这片废巷里至少有五个新发的病例。上头的命令很明确:在“羽化”完成、污染扩散前,全部清理干净。
他们走向巷子深处。两旁的破屋里,偶尔有眼睛在缝隙后窥视,又很快缩回去。那是还“干净”的堕渊居民,他们看厉决的眼神,和看“羽孽”没有区别——都是带来死亡的东西。
第四个窝点空着,只有一地狼藉和拖拽的痕迹。大概是同住的人提前把病患弄走了。厉决用剑鞘拨了拨地上的草席,没发现结晶碎屑。
“大人,最后一个在前面,最里头那间。”一个新手低声说,手指向巷尾。那里更暗,连偷窥的眼睛都没有。
厉决走过去。
这间屋子看起来更破,墙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勉强支着屋顶。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面很静。
他迈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羽孽”身上那种污浊的、病态的光。是另一种。
屋子中央,堆着些破烂家具的残骸。而在那些残骸之上,生长着一簇……东西。
像是水晶,但质地更温润。颜色是极深的黑,却在核心处流转着一点幽蓝,像深夜海面上倒映的星光。它们从地面“长”出来,形成一片小小的、寂静的晶簇。
而在晶簇之间,坐着一个人。
是个少女。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脸朝着门口的方向。身上穿着分辨不出原色的破旧麻布,很单薄。头发是浅亚麻色,在黑暗里几乎像白。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背。
一对翅膀,从她肩胛骨的位置伸展出来。
那不是血肉组成的翅膀。是晶体,和他身后那些“羽孽”瘤块的材料似乎相同,但形态天差地别。它们完整、对称,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辨,边缘锋利而优雅。颜色是纯然的漆黑,却在表面流动着和地上晶簇同样的、深海星光般的幽蓝光泽。它们静静地垂在她身后,几乎触到地面。
琉璃般的黑翼。
厉决的剑,停在了半出鞘的位置。
他杀过很多“羽孽”。他们的“羽”是混乱的、臃肿的、疯狂滋生的肉瘤或骨刺,散发着腐败的气息。从未有过这样的形态——完整,洁净,甚至……美。
少女抬起头。
她的脸很小,沾着污迹,但轮廓清晰。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昏暗里像两泊静水。她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剑,看着他肩甲上净羽卫的徽记——一个被利剑贯穿的简化羽翼图案。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恐惧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片空旷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也是,”她开口,声音不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被这里困住的吗?”
厉决没回答。
他握紧了剑柄。杀。这是规定。任何形态的“羽”,任何“羽孽”,都必须清除。这是净羽卫存在的唯一理由,是维持九天城、维持上下秩序的铁则。
他的剑应该已经刺出去了。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背后那对翅膀。它们随着她细微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那些幽蓝的光泽便在她漆黑的羽梢流动,像有生命。地上的晶簇也微微共鸣般闪烁着。
这不正常。这不“秽”。至少,和他认知里所有的“秽”都不同。
“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少女偏了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晏璃。”她说。
“你的‘羽’,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都有。”晏璃说,抬起一只手,很轻地碰了碰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从我记得开始。”
一直都有。厉决的目光扫过屋子。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一个长期患有“灵骸症”、背生完整“羽翼”的少女,独自活在这堕渊的最深处,周围还生长出这种奇异的晶簇。这不合逻辑。
“你一个人?”
“现在是一个人。”她说,目光落回他身上,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以前,有人害怕,就走了。”
厉决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面,发出轻微的碎响。地上的晶簇似乎更亮了些。
晏璃看着他走近,没动。直到他在她面前两步远停下,剑尖垂下,指向地面,但仍握在手中。
“净羽卫,”她重复了这个词,像在确认,“你们是来清理‘脏东西’的。”
“你是‘羽孽’。”厉决说,陈述事实。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问,“那你呢?你是什么?”
厉决顿住了。
他是什么?净羽卫的刽子手。上层的刀。堕渊的活阎罗。这些答案都在舌尖,但他没说。因为少女问这话时,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探究。仿佛她真的只是想知道,一个拿着剑站在她面前的人,除了“清理者”这个身份之外,还是什么。
“我是厉决。”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不符合规程,但他还是说了。
晏璃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厉决。”她念了一遍,发音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厉决彻底僵住的动作。
她伸出手,不是对他,而是对着他身后。她的指尖很细,沾着灰。那对漆黑的羽翼随之轻轻抬起一角,最末端一片“羽毛”的边缘,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他垂在身侧、握着剑柄的手。
厉决应该躲开,或者直接斩断那片“羽”。
但他没动。
那片冰凉的、光滑的、如同上好墨玉般的晶体边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没有攻击,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灵骸症”患者身上常有的那种狂躁紊乱的灵气。只有一片纯粹的、微凉的触感。
而就在那触碰发生的瞬间,厉决手背上,一道白天追捕时被碎石划破、已经凝结的细小伤口,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剑瞬间横在身前,动作快得带起风声。
晏璃也被他的反应惊到,翅膀倏地收了回去,整个人往后缩了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类似不安的情绪。
厉决盯着她,呼吸在面甲下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瞬。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伤口还在。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暖意,像是错觉。
不。不是错觉。
他重新看向少女。她蜷在晶簇中,黑翼收拢在身侧,像受惊的鸟。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又慢慢恢复了那种平静,只是多了一点困惑。
“你的手,”她小声说,“刚才在难过。”
厉决的喉咙发紧。
“你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晏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了。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很不舒服。你的手,很难过。”
荒谬。
厉决握紧了剑。理智在咆哮:她在蛊惑你。她在用某种未知的“秽”的能力影响你。杀了她。立刻。
可他的剑,像有千斤重。
他看着她身后的黑翼,看着地上与她呼吸同频闪烁的晶簇,看着她干净得不该属于这污浊堕渊的眼睛。
然后,他做出了今晚第二个不符合规程的决定。
“起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冷硬,“跟我走。”
晏璃眨了眨眼。“去哪?”
“能让你活过今晚的地方。”厉决收剑入鞘,动作有些重,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外面那两个人,”他背对着她说,“如果你不想现在就死,就管好你的翅膀,别让它们发光。”
他走到门口,停住,侧过脸。
晏璃还坐在那里,看着他。片刻,她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大概坐了太久。那对黑翼随着她的动作完全展开,几乎碰到低矮的屋顶,幽蓝的光泽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然后被她小心地、尽量收拢在背后。
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布满碎屑的地面,走向他。
厉决迈出门,对着外面两个紧张的新手下令:
“目标已清除。此处秽窝无异常。收队。”
一个新手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身后跟着走出来的、背生双翼的少女。“大人,那她……”
“这是重要的样本。”厉决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带回上三阙,亲自看管。今日所见,列为甲等密,不得外传。违令者,以渎职论处。”
两个新手立刻挺直脊背:“是!”
厉决不再多言,转身朝巷外走去。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泥泞里,溅起暗红的水花。
晏璃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努力跟上他的速度。赤脚踩在冰冷的污秽里,很凉。背后的翅膀很沉,她不太习惯用它们保持平衡,走得有些踉跄。
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那个她住了很久的、长满晶簇的破屋子。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高大、冰冷、披着玄甲的背影。
然后,她又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