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鳏夫的第十五年》闹钟还没响

30、第 30 章 “你和那个

　　长街两旁的摊贩陆陆续续收了摊，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嬉笑喧闹归于寂静，夜已深了。

　　清微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回想着韩大夫的话。

　　诗华姑娘的腿伤是大概三年前才有的，伤在膝盖骨，险些不能正常行走。

　　但不知为何她没有立即治伤，而是拖了几个月之后才开始寻医问药。

　　韩大夫留在都城多年，时不时也会去天音楼喝酒，偶然听闻诗华姑娘已经数月没有出来跳舞了，心下也是纳闷。

　　后来他深夜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正好遇到诗华，见她走路一瘸一拐，好心上前问了问，这才知道她的腿受伤了。

　　其实按照诗华当时的情况来看，就算伤愈也不适合再跳舞了，但她大概是从何处听说了一种能恢复的办法，声泪俱下地恳求韩大夫帮她。

　　清微也曾在医书中读到过那种法子，看似能够帮受伤之人恢复行动，一切如初，实际上却会损坏身体的根本，无异于提前消耗寿命。寻常人大多不会愿意选择这种法子治病。

　　韩大夫猜测诗华或许是视舞如命，无论如何也不愿脱掉那一身舞衣，再三陈明利害后还是答应了她。

　　清微边走边想，听起来诗华姑娘当日已十分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可为何还会出现在百药阁？

　　难道是后悔当初的选择，想要寻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弥补之法？

　　但诗华那天并没有透露腿伤一事。

　　这么看来，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了——寻人。

　　天音楼是城中最大的舞乐坊，在此处跳舞，和裴秋玉当日在心楼抚琴便是一个道理。

　　找不到人那便引对方主动来寻。

　　想到这儿，清微险些笑出声来，心说实在是可惜，裴郎也不知怎么回事，简直是要三过天音楼而不入了。

　　偏在此时，夜风送来清幽的琴声。

　　清微停步一看，只见雕梁画栋，明烛辉映，彩绸轻扬，风送暗香。

　　——天音楼到了。

　　她刚要迈步走进，腹中突然感到饥饿，白天四处奔走没怎么吃东西，又和韩大夫喝了许多酒，直到此刻酒劲上来才终于觉得有点晕。

　　楼内有人见她停在门口，快步迎了出来。

　　清微摇头轻笑：“看来今日无缘得见诗华姑娘的舞姿了，改日吧。”说完走向长街尽头。

　　夜里有些起雾，街角的馄饨摊在朦胧的雾气中渐渐清晰。

　　走近便可以瞧见那简陋却干净的桌椅板凳，还有摆放整齐的瓷碗木筷。柴火噼啪作响，锅中的水正在沸腾。丝丝缕缕的鲜香飘入鼻中，正可以慰藉一个腹里空空的酒醉之人。

　　清微在摊前选了个位置坐下。

　　“这是喝酒了吗？”摊主手指翻飞，挑馅的空隙看了她一眼。

　　清微点点头，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

　　摊主见她有些醉，视线不似往日那般清明，动作也放缓了许多，笑了笑，没再和她说话。

　　、

　　馄饨端上桌，清微低着头，带着醉意的脸埋在汤碗中氤氲的热气里，侧脸有些模糊。

　　她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半晌，才一点点抬起头，叹了口气：“我今天也是一个人来的。”

　　摊主被她突如其来的话砸得有些局促：“昨天是我说错话了，你夫君他还好吗？”

　　清微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失笑：“裴郎命大，死不了的。”

　　摊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绷直的脊背放松下来：“那你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是还有什么心事吗？”

　　清微没答，捧着碗尝了一口，慢悠悠地赞道：“真是好喝。怎么能做得如此鲜美？你在这里卖馄饨很多年了吗？”

　　摊主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二十几年了吧，这是我的家传秘方，这几条街上来我这儿吃馄饨的人是最多的。”

　　清微看着碗里飘动的油圈若有所思：“那我下次成亲能把这个送我当贺礼吗？”

　　摊主攥着自己的衣摆搓了搓手：“这个……呃……不对！等等！下次成亲？你想好要和离了吗？相中谁家的了？”

　　“你要和离？！”

　　从棚子上露出一个脑袋，阿竹攀着木棚看向清微，满脸惊讶：“你和那个抚琴的过不下去了吗？”

　　清微险些被馄饨呛到：“又偷听？下来！”

　　阿竹见她冷着脸，利落地跳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清微旁边坐下，撑着脸看她：“那我刚才偷听到的是真的吗？”

　　清微给了倒了杯水，想堵住他的嘴。

　　阿竹移开桌上的杯子，仰着脸凑得更近了：“告诉我吧，师父。”

　　一声“师父”喊退了她的三分酒意，清微睁大眼仔细打量他：“你去心楼了？”

　　“怎么可能？”阿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我又不是……”

　　他偷瞧了一眼清微，后半句咽了下去，满脸怒气开始打抱不平：“但已经成亲的人跑到那里去抛头露面，卖弄琴艺，招蜂引蝶，实在是不像话！”

　　摊主正好端来了新的馄饨，听到阿竹的话，赞赏地点了点头，低声附和：“就是。”

　　清微把碗朝阿竹面前推了推：“怎么又大半夜出来？找我有事？”

　　阿竹捧着碗往嘴里塞了几个馄饨，说话都不太清楚：“你不也一样大半夜不回家？”

　　他突然眉头一皱，放下碗四下嗅了嗅，然后凑到清微旁边：“什么味道？”

　　清微按着他的额头把人推开，低笑道：“小狗吗？鼻子这么灵？”

　　“你喝酒了！”阿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满脸唏嘘。

　　他往周围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为情所困吗？别伤心，我看那个抚琴的不值得。一个连忠诚专一都做不到的男人，你又何苦为他伤心买醉？看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清微紧抿着唇，闭上了眼，她一定是喝多了在做梦，要不然怎么可能沦落到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开解感情的地步。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清微问道。

　　阿竹谦虚地摆摆手：“算不得什么。你知道这时候最应该做什么吗？”

　　清微和摊主一起凑头问道：“什么？”

　　阿竹非常神秘地道：“找下一个啊！这你们都不……你打我干嘛？！”

　　清微甩了甩手，重又坐下，面色平静：“我一时激动，别在意。”

　　阿竹当即接受了她的强词，并表示弟子不计师父过：“一时没走出也可以理解，但排遣心绪总是要的吧？天音楼五日后有歌舞夜宴，有兴趣吗？”

　　这是他刚听到的消息，估计还没传开，本来也没太在意，但正好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清微，这才说给了她听。

　　清微神色一亮，揽过他的肩膀：“好徒儿，这消息为师很喜欢。”

　　阿竹有了上次的教训，见清微一靠近立刻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生怕再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见她确实没动手，谨慎地问道：“那下次你成亲，能请我喝喜酒吗？”

　　“这个嘛……”清微撑在桌子上，轻轻摩挲着下巴，沉思道，“到时候……”

　　“咳咳——”摊主突然猛咳了两声，朝两人疯狂使眼色，示意她们噤声。

　　阿竹满脸疑惑：“怎么不说了？到时候怎样？别吊我胃口，唔——”

　　然后他就被摊主捂住嘴，掰过脑袋看向了长街的尽头。

　　下一刻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四周的灯火早已熄灭，只剩馄饨摊这一抹昏黄的光摇晃在夜色里，映照着朦胧的雾气。

　　冷风穿过，四下的木架被吹得嘎吱作响，听得人一阵心颤。

　　雾气之中，一道黑影悄然伫立。

　　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黑黢黢的瞳孔射出寒光，紧抿的嘴角透着怒气，只一眼，便让人心慌。

　　阿竹打个寒颤，搓了搓满身的鸡皮疙瘩，怯生生地问：“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清微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阿竹和摊主走出去，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笑着开口：“裴郎？”

　　裴秋玉视线一颤，却没说话。

　　清微纳闷，仔细一瞧才发现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对面。

　　清微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去一看，立刻瞪大了双眼。

　　身后传来阿竹低声的惊呼：“怎么又来一个？”

　　长街另一侧，张岁聿一袭窄袖长袍，素色衣带束腰，墨发半挽，冷峻出尘。

　　那压低的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冷意。

　　清微朝两人中间挪了挪，挺直脊背，清清嗓子，友好问道：“二位，吃夜宵吗？”

　　短暂的对峙局面被她的声音打破，街上的两人互相瞥了对方一眼，快步走到馄饨摊前。

　　清微刚要转身示意摊主，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她转头一看，两人一左一右，各抓了她的一只手。

　　她刚要甩开，却听两人突然异口同声：“你喝酒了？！”

　　周围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好像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阿竹眼见大势不好，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躲到角落里。

　　摊主捧着碗的手一顿，不知如何是好。

　　清微的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继而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两人终是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裴秋玉扶着旁边的柱子，掩袖咳了两声，埋怨道：“把生病的我丢在医馆，然后半夜跑出去一个人喝酒？沈清微，你好狠的心。”

　　清微懒得解释，转向另一边的张岁聿，本想问他有何事，却见他俯身凑近了些，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若无其事地道：“这酒的味道似乎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