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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

  •   柯颂付了出租车钱,几步迈上台阶,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浅灰色的西服下摆因为走得太快甩出手忙脚乱的形状,阳光尽量追上他,在身侧照出快速移动的影子。
      广场北侧一排弧形门店正中有一家不小的咖啡店,如果只卖咖啡的话,价格得定的很高才能应付房租。“转折点”——咖啡店的名字倒是很吉利,柯颂心情愉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表,10点25分,早到五分钟,刚好勉强在礼貌范围内。松了松领带,推开保洁做的很到位的玻璃门,暗暗滑动了一下的喉结透露了此时的情绪有一点紧张。
      “您好,欢迎光临!”穿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的店员一定经过专业的服务培训,可惜他现在没有心情看对方弧度完美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淡妆——虽然值一杯好咖啡。
      “柯颂!”
      柯颂循声望去,角落位置站着向他挥手的人——淡粉色套装上顶着一脸灿烂笑容。柯颂跟店员点了点头朝淡粉色走过去。
      轻轻握手后落座
      :“如果在路上遇见我一定认不出你了,变化好大啊陈晴。”
      “噢?老的那么严重吗?”陈晴笑呵呵的调笑。
      “没有没有,是太漂亮了。”
      “以前很丑?”
      “没有,哈哈,饶了我了吧。”柯颂作揖讨饶。
      “哈哈,嗯,我懂,你倒是没怎么变嘛,还是帅的那么明显。”
      “老了老了,奔四了。”
      “是啊,我们都不小了,喝点儿什么?”
      “曼特宁。”
      “服务员,一杯曼特宁一杯欧蕾。”
      柯颂看着陈晴,像是在自信的魔力水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把十几年前的自卑、胆怯和土里土气洗了个干干净净、无影无踪。衣服剪裁的得体熨帖,雪白的丝质衬衫在粉色套装里泛着高档的光亮。脖子上的项链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是一定不是批量生产的。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诉别人此人收入可观,想到这里柯颂不禁扬起嘴角。
      “笑什么呢?”陈晴被感染的也笑盈盈的。
      “没什么,见到老同学开心嘛,听阿辰说你现在是公司高管了,真好,替你高兴!”
      “是我哥照顾我,其实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世界真小,竟然就这么见到你了。”
      “嗯,世界是有弹性的,会在你觉得绝望到底的时候让你长长见识。”柯颂的嘴角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脸上没有了笑意,嘴角依然停在那里,可能是太专注于想什么而忘了放下来。
      “你……现在怎么样啊?”陈晴的声音包裹着一层小心,像是被迫打开了一个不知道走向的通道,剥下来的话像果冻一样颤巍巍的传到柯颂耳朵里。
      “还行,在一般的行业做点一般的工作。”柯颂放下咖啡杯,轻轻咽下,低头望着咖啡杯上留着的浅浅痕迹。
      “太谦虚了你,我这个不怎么看杂志的人都在杂志上看到你两次了。”
      “因为那个杂志的主编是我妈妈,拍我不用给钱……”柯颂无奈的笑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变明显。
      “啊?阿姨……好厉害!”这种情况没有标准答案。
      “嗯,我大四的时候……她不太放心我,就辞职来这边了,不过我妈妈一直都很厉害!”柯颂像是开了护眼灯的书桌,脸上一片柔和的明亮。
      陈晴顿了顿,她知道柯颂大四的时候怎么了,没有办法轻飘飘的接话,尤其话题里还有妈妈,所有掺杂原生家庭的话题都能让她的思维瞬间冻结。像一堵缺了一块的墙,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必然会格外刺痛。
      “还是单身?”柯颂看了看表,留给他的寒暄时间不多了。
      “嗯,没时间结束单身,一个人挺好的。”陈晴急忙把笑抓回脸上。
      “嗯,各有各的好。”
      “你呢?这么优秀早被抢回家了吧?”
      “单身。”柯颂回答的理所当然。
      “……太不科学了!”陈晴眼神变了变,迟疑接到。好像今天有半程都是在她不知怎么回答中进行,虽然这几乎就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感情跟科学本来就是平行空间的两个存在吧。”柯颂看了看表。
      “你说的竟然很有道理,没遇到合适的?”陈晴捋了捋头发,双手握在泛着光亮的瓷杯上,低下眼睛不敢看对面。
      “陈晴,你知道如年在哪儿吗?我怎么都找不到她。”柯颂跳过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铺垫,直奔主题。紧张的盯着陈晴的眼睛,像是拼尽全力学习了半年的差生等待老师公布分数。
      “还在等她?”陈晴瞟了柯颂一眼又把视线转向别处,迷茫紧张套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就像滴在深色瓷砖上的白色涂料一样,让人想要用指甲刮下来。
      “边等边找……我都快忘记她的样子了,多可怕。”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微弱、空旷。
      “对不起,我……不知道” 陈晴的话像是刚学会走路,小心翼翼跌跌撞撞的走到柯颂的耳朵里。
      柯颂的心绑了一块石头从崖顶落了下去,过了十几秒才听到“扑通”落入崖底的声音,空的望不到底。估计碎了很多块吧,才会那么疼、那么难过。
      “……没关系,我本来……我本来也不该抱什么希望,她那么倔,……正常……”柯颂的声音像是从刚下过雨的天线上滑过来的,颤巍巍又带着一丝水迹,双手交叉——弯曲——伸直——弯曲——伸直,在这样温度宜人的室内,冰冷的想搓一搓。眼睛望着手上的某一处,没有焦点。
      “如年希望你……”
      柯颂猛地抬头,眼里翻滚着滔天巨浪。
      “我是说如果她知道你还在等的话,肯定希望你能忘了她过正常的日子……找个合适的人。”
      陈晴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第一次参加面试的时候,也或许比面试的时候还要紧张,毕竟当时这家不录还有下一家。
      “嗤……”
      柯颂苦涩的笑了笑,靠向沙发背,像是没了力气支撑自己。
      “有时候会想,算了吧,何必呢,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像个傻子一样,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可能早就把我忘了,嫁人了、生孩子了、出国了也说不定,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肯定把我忘了……这么久了,我还固执什么呢。
      以前每一刻都在跟自己拉扯,甚至想找个别人接触一段时间,至少把关于她的记忆从脑子里挤出去,就像挤虾滑一样,啪嗒一声掉进锅里,变成一个丸子,被别人吃了也好,留在锅底被倒了也好,我都看不见了,也不关心了。
      可是我舍不得,每一次刚刚推走一点点就要赶紧往回拉,努力的回忆啊想啊,她就这样在我的每一寸脑神经越越缠越紧,开始还试着解一解,现在年纪大了,神经变粗了柔韧性也差了,一解就疼,疼得心慌,也就放弃了。
      可万一她是在受委屈受苦呢,怎么也得让我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才放心。开始那两年想的是等见到她一定要臭揍一顿,变成后来的一定要好好说说她,再后来就变成了我一定要等到她。”柯颂右手抬起抹了把脸,低声继续说。
      “不然这么多年的时间和所剩不多却越描越清晰的回忆就都成了笑话、幻觉,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臆想出来的情节。”柯颂苦笑着说完,游离的语气更像是喃喃自语,他很久没跟人谈谢如年了,大部分的人不知道,知道的人以为他忘了——包括他妈妈,他希望别人当他忘了,不需要他们的同情或者诧异。今天终于有个出口释放一下郁积在胸腔的情绪,真好、真疼。
      “对不起,我……太久没人聊一聊这个了……对不起。”柯颂红着眼睛,失态的让人难受。
      “没关系,我……替如年开心,她好幸运遇到你,她如果知道你一直在等,也不会这么久都不见你的。”
      “嗯,她很心软的,只是低估了我。”柯颂缓缓转着喝光了咖啡的杯子,干净的指甲泛着落寞的光泽,视线投在桌上的某处一动不动,陷入了另一场游离。

      “我昨天跟黎唯聊了一个多小时。”陈晴用力捏了捏杯子,很明显说出口的话并没有接对方抛出的过于沉重的话题,而是调转了方向。悲伤面前转头是大多数人的生存本能。
      “奥?她还好吗?”柯颂愿意做一个顺从的乘客,跟着别人的方向行驶。
      “她挺好的,只是有了孩子以后我们聊天的机会少了很多。”
      “嗯,当妈妈很辛苦的。”
      “黎唯让我给你带句话。”陈晴的表情有点调皮。
      “什么?”柯颂被感染的向前凑了凑。
      “嗯嗯,柯颂,我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你还没送过礼物呢,还想不想做干爸了?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孩子干妈娶回家!地址找陈晴要,速战速决噢。”陈晴学着黎唯的语气说完,笑眯眯地望着柯颂,像是对求职者伸出手说欢迎加入我们的面试官。
      柯颂愣怔着,一头雾水。
      “没听懂?干妈姓谢啊。”陈晴脸上的笑闪着细碎的光洒了一路,眼里盈着大大的两汪泪,泪水可以内部消化的,不一定非要掉下来让别人看见。
      眼泪一点一点洇湿柯颂的眼球、眼睑、睫毛,滑过紧紧捂住脸的双手,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泪水内部消化不了的时候,只能掉下来让别人看见。
      上一次这么失态还是九年前,他在找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时,蹲在公交站牌下,绝望踩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冲进血液,流到身体的每一寸地方。心痛像回光返照的老人,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打开闸门,,他从不知道泪水竟然真的会像断了线的珠子,低头会打湿地面、仰头会洇湿头发。
      “你还好吗柯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开玩笑,黎唯我俩商量如果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跟你说实话对谁都好,我……”。
      “没关系,谢谢,真的,已经很好了,实在不好意思。”柯颂抹抹脸,浓浓的鼻音没办法随泪水硬憋回去。
      如果陈晴在说之前还有一点背叛好朋友的顾虑,现在已经完全被庆幸代替了,庆幸她有机会见到柯颂,庆幸好朋友跟柯颂是互相守望……。
      “地址和电话发你微信了,只能帮你到这儿喽,祝你旅途愉快!这么大个人情请杯咖啡不过分吧?服务员,这位先生买单。”陈晴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谢谢你陈晴,把黎唯电话发我,回头打电话给她。谢谢你们!”
      “好,我也会跟黎唯转达,还有……如年的电话你先别打,我怕你会把她吓跑,到时候可能我们也找不到了。直接见面谈吧,她……也还是一个人生活。”陈晴挥了挥手,顺势抹去眼角的濡湿,银色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机场显示牌上,柯颂的飞机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起飞,广播里不断传来女广播员专业的各类播报,某趟航班由于航路交通管制不能按时起飞了,某趟因为飞机晚到延迟起飞了,某趟航班的某个旅客速到某个登机口办理手续,请勿携带打火机……。
      以前柯颂在机场基本听不见播报的声音,他的注意力都在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看报表、看新闻、做分析……,直到登机。
      “把孩子干妈娶回家!地址找陈晴要,速战速决噢。”这句话牢牢地粘在他的思维里循环播放。
      “去Y城的飞机还有吗?”似乎并没有经过思考,柯颂已经站在售票台前,双手撑在柜台上。
      “您好先生,十二点三十分有一趟航班,但是只剩下一个半小时就起飞了,请问需要为您预定吗?”
      “好。”柯颂把身份证递过去:
      “顺便帮我把这张退了。”柯颂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现在就出发找谢如年的决定好像才被大脑通知到身体各处。
      柯颂拿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手续和身份证,拎着笔记本电脑大步向安全门走去。
      “柯总,有何指示?”付文学长腿叠在办公桌上,嬉皮笑脸的接起电话,缩回的裤脚下露出很有违和感的红色袜子。
      “我在机场。”
      “我知道啊,两点的飞机,去B市。”付文学弹掉裤腿上看不到的尘土,觉得自己帅极了。
      “去Y城,B市你去吧。”
      “(ÒωÓױ)!”付文学瞪圆了双眼,噌的把腿放下,正襟危坐,咽了口口水,手机恨不得塞到耳朵里。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有事。”
      “那么……着急吗?”
      “嗯。”
      “嗯!就没了?那可是我们的祖爷爷啊!我们还靠他赚票票呢。”付文学觉得他二十多年没什么用处的泪腺就要被激活了,烦躁的捋了捋头发,上面远超商家建议用量的发胶黏糊糊的感觉让他想去洗手。
      “我去寻亲。”
      “寻亲?……你……不是叔叔阿姨亲生的?别开玩笑了!”付文学开始嘬牙龈了,他使劲儿掏了掏耳朵,觉得如果听力没事,一定是是脑子有事了。
      “没开玩笑,……谢谢。”
      “谢谢?”付文学眉头紧缩,一脸问号,已经顾不上皱眉起川字纹这个大忌了。
      “先生,麻烦您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谢谢。”
      “找老婆,要起飞了,拜拜” 。
      嘟——嘟——
      “我……尼玛……这么……突然吗???”
      柯颂!老婆!!!貔貅撒尿——怎么可能!!!短暂的震惊后——
      “孙贼!太坑人了!!我们的爷爷怎么办啊!!!!这他妈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交代啊啊啊……”付文学从未如此讨厌发胶,真黏!
      柯颂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把付文学的鬼叫挡在了信号外,清净的世界真好。
      安全带松松的系在腰上,周围都是陌生味道,空姐一遍遍的检查有没有安全隐患,窗外远远近近有几架停好的飞机,摆渡车像工蚁一样忙碌。远处稀薄的的云一动不动,像是贴上去的,湛蓝的天安静的凝视着人和其他可笑的一切。柯颂的心脏被紧张和不确定的情绪填满,毕竟是好事,肯定是好事,未来好像有了一点轮廓,模糊但坚定。
      三个多小时的航程后还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躲得真够远,难怪怎么都找不到,在飞机滑行的轰鸣中,思绪也被发动机的转动卷入回忆里,这漫长的距离足够他像吝啬鬼一样,再一次把关于她的一切翻出来,细细的回味,不丢下一分一毛。那天的天气应该就像今天一样,晴朗的让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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