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卦辞渡尘缘》如筠叩月

2、讳 死气沉沉的

　　一声尖叫随着窗外的雷劈下，暮色笼罩中的宫殿陆续点起了灯。
　　千婵点了蜡烛从外间榻上起身，披了外衣匆匆向着声音的源头赶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在微弱的灯光中她看着本应沉睡的人坐了起来，似是被惊吓而醒还能听到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或许她还沉浸在惊魂未定中。
　　"大人？"
　　千婵将屋内其他蜡烛点燃，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那女子，只见那她身形轻动了下便摆摆手示意她无事。
　　"如何了？"
　　见千婵出来一旁守夜的月萍赶忙凑上前来。如今已是深秋，夜晚的风可是冻人的紧，轮值守夜的她自然是百般的不愿，若非有千婵在她耳边时时絮叨，她不知早跑去哪个婆子那吃酒去了。
　　"梦魇着了，无妨。"
　　说着千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柱子上，眼皮子却打起了架来，嘴里似是呓语般："幼时我梦魇了总有娘在身边，她却……"
　　神女身边的大宫女冬屏正好走近听到了这话，连忙捂住她的嘴示意闭嘴，若是被这殿中的有心之人听了去他们私下议论神女可讨不着好，少说也得挨上几板子。
　　“瞧这黑眼圈，快到轮值时间了，想来不会有什么事了，你们去睡一会儿吧。”
　　千婵满眼都是感动，越是年关将至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就越是忙碌，就像磨盘上的驴，原地打圈也就罢了，身上的活更是一茬接着一茬，不住消停。
　　她们这些在神女殿当值的更是要打起一万分精神来。
　　少女孱弱非常，自然是需要精心呵护，这是北邺皇室的共识。
　　只因她，似乎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命脉。
　　可惜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并不知晓一个国家是如何与一病弱少女连接。
　　殿中烛火跳动了一下，乌沉香的气味萦满整个房间，面色依旧苍白的女孩站在窗前，远方朝霞微显。
　　“大人不再睡一会儿吗？”
　　冬屏将夹了薄绒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又见她赤脚踩在地上，连忙劝这小主子回床上去，秋日寒凉别遭了风寒。
　　“冬屏，你觉得人有前世吗？”
　　冬屏将汤婆子塞到她手中：“自然是有的，我前世应是攒了大功德的，才会有福报遇上您这样的主子。”
　　“积功攒德吗……”
　　她的鼻尖似还有血腥气弥漫，那是梦中的味道。
　　当沉重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负责梳洗的婢女们恭顺地站在那里，瞧着他们不过豆蔻年纪，却身形板正不苟言笑。
　　神女低头凝视着池塘，千婵正挽着袖子指挥着那些小婢女们打捞着那些营养不良的锦鲤。嘴里嘟囔着好吃好喝的养着，今日怎么又死了几条。
　　死气沉沉的宫殿，死气沉沉的婢女还有死气沉沉的自己。
　　她想到这儿反倒觉得好笑，一个已经暮气沉沉的国家，他们将自己困于此，不过是为了再苟且偷生几日，就像池中鱼，又怎知自己能活到几时？掰着指头数日子罢了。

　　“……够了阿归……到此为止吧……"
　　视线里又是满目鲜红，那些是谁的血？
　　"若神女也无异议，那今日便退朝吧。"
　　恍惚间她瞧着大殿上说话的人，鼻尖萦绕着的依旧是乌沉香的气息，在手腕手镯微微晃动时发出的响动将她拉回现实，原是场梦。
　　衣料下的一层薄汗和眼角的潮湿昭示了那场梦的不愉快。
　　"陛下做主便好。"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那双阴鸷下垂的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浑浊中是满意的笑容。
　　曾经还怕这是个不好掌控的丫头，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苍老皱巴的手在鼻前挥了挥手，有些厌恶的看了看神女刚才的位置。这香气，实在讨厌。当然，最可恶的是那些个大臣，一天到晚唠唠叨叨，不住消停，朕的北邺国富力强，何须如此斤斤计较，简直杞人忧天！
　　要快点了，绾儿该等着急了。
　　老皇帝一边往嘴里塞着丸药一边嘀嘀咕咕跑向偏殿。
　　令公公在一旁谄媚着一张脸，步履生风跟在老皇帝身后却在腹诽着皇帝如今的“风流”。
　　时贵妃一个勾栏做派的女子也配得了如今的位子？
　　神女？更是可笑。
　　一个国家竟沦落到去指望一个瞧着孱弱到有今天没明天的小娃娃了。
　　这北邺，怕是已强弩之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