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自请外任》清倾城

10、第 10 章

　　进入阵法的瞬间，一段相对完整的记忆洪流，冲破了最后的屏障，向我汹涌而来——

　　我不是旁观者柳如烟，也不是纯粹的司命星君。
　　我还曾是下凡历劫的阿沅。
　　那个让冥王顾怀瑾刻骨铭心、不惜逆天也要挽回的凡间女子。

　　记忆的复苏，并非温和的涓涓细流，而是山崩海啸般的冲击。

　　我看见……溪水潺潺，穿着华服的少女赤足踩在清凉的鹅卵石上，回头巧笑，眼中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顾怀瑾。

　　我看见……春日并肩采茶，他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同时一颤，低头掩饰飞快的心跳。

　　夏夜躺在草坡上看流星，他轻声讲述着书本上看来的星宿故事，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秋日灯下，他教她认字，她的手被他握着，一笔一划写下彼此的名字。

　　冬日围炉，她煮着简单的羹汤，他讲述边疆的趣事，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成一团……

　　点点滴滴，琐碎平凡，却是我作为“阿沅”那短暂一生中，全部的光亮与温暖。

　　然后，光灭了。

　　我看见……幸福如何成了催命符。

　　顾怀瑾不经意泄露的一丝冥府气息，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灯塔，引来了觊觎他权柄的深渊妖魔，也触动了某些高高在上、维护所谓“人神界限”铁律的敏感神经。

　　而我，阿沅，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被他们用一种恶毒至极的咒术，当着顾怀瑾的面，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撕裂我的魂魄，要让他在极致的痛苦与无能为力中崩溃。

　　我记得……身体逐渐冰冷、轻盈，视野模糊，魂魄像风中的沙堡般消散。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他抱住我疯狂灌输神力却徒劳无功的绝望嘶吼，是他目眦欲裂、状若疯魔的脸，以及……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一道威严而淡漠、不容抗拒的金光自九天之上降下，精准地摄走了我魂魄中最核心、最不易磨灭的那一点“真灵”！

　　再“醒来”时，我已置身巍峨缥缈的司命殿。前尘往事，爱恨痴缠，尽数剥离洗净。

　　我只是司命殿中司命星君璇玑！

　　而顾怀瑾，他遍寻三界不得，最终将目标锁定在能记录命魂轨迹的司命金册上。

　　他接近“柳如烟”，最初确是为了金册，想从中找到关于阿沅残魂的线索，甚至想利用金册的力量进行搜魂或招引。

　　但他没想到，金册的持有者，就是他要找的人。

　　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杂着光芒与能量，烫得惊人。

　　然而，就在这记忆融合、心潮澎湃至极点的刹那——

　　一道冰冷、浩瀚、绝对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九天裁决，直接贯穿了我的灵台：

　　“怨骨坑，万载阴煞汇聚，阴阳失衡，已成天地疮痈。今借逆命之阵势，引动其核心秽源。司命星君璇玑，执掌天命织纹之器，当以此身与金册为引，净化此地，平复阴阳，此乃汝之因果，亦为汝之天命。”

　　“代价：身魂俱献，归化天地。”

　　没有商量，没有余地。

　　仿佛我下凡历劫，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最终指向这个使命。

　　刹那间，明悟如冰雪覆顶，浇灭了所有翻腾的私人情感。

　　原来，一切皆有定数，连这场看似离经叛道的“逆命”，也早在更大的天道算计之中。我和顾怀瑾只是其中一环，一枚最终需要被投下的、用于修补天地的“棋子”。

　　心中涌起无尽的苍凉，却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司命星君的职责，本就是维护天道平衡。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我抬起泪眼，透过狂暴流转的能量乱流与刺目的阵法光华，看向阵外。

　　顾怀瑾正疯了一般试图冲破阵法的强大阻隔，向我所在的地方冲来。

　　但他脸上再没有冥王的冷静与威严，只剩下全然的恐慌与破碎，嘴唇开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双猩红的眼睛和撕心裂肺的口型，分明在反复呐喊：

　　“我错了——！停下——！阿沅——！如烟——！不要——！”

　　我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穿越了数百年的光阴，穿越了生与死的距离，穿越了仙与凡的隔阂，也穿越了此刻生死诀别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