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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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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璇玑,乃是九重天的司命星君,掌诸仙神命途劫数,一支玉笔,一册金卷,断尽六界悲欢离合。
眼下,正在给自己撰写命格:“凡女柳如烟,十六岁,家道中落,奉父母之命,远嫁邻县从小就订了娃娃亲,但素未谋面的书生顾怀瑾。三年恩爱,然而顾怀瑾一朝高中,另娶高门,弃我如敝履。我心死成灰,投缳自尽,魂归本位,勘破情关,仙阶得晋。”
标准,完美,效率至上的情劫模板,够痛,回归够快。最是适合我这种业务繁忙、没空在凡尘蹉跎太久的上仙。
最后一笔落下,司命金册微光一闪,命格已成,自动载入天道轮回序列。我搁下了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腕子。
“星君,您真的要去吗?”随侍的仙童捧着下界的令牌,小脸上满是担忧。
“无妨。”我接过令牌,语气平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亲自尝尝自己调的酒,怎么知道是苦还是甜,效用几何呢?想要业务精进,总是需要进行实践的。”
仙童似懂非懂,看着我捏碎令牌,化作一道流光,投向那茫茫红尘。
……
等我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摇晃的马车和一身红色的粗布麻衣。
很好,开场很精准。我按了按额角,压下了属于司命星君的清明,让属于柳如烟的惶惑不安浮了上来。
透过马车破旧的帘子缝隙,我看到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接亲的男子。
顾怀瑾。
第一眼,我司命星君的专业素养就给出了评价:皮相绝佳,清瘦修长,一袭红衫,眉眼干净,不像能做出薄情负心、攀附高枝之举的伶俐人。
但人不可貌相,而且命格金册从不会出错的。
婚礼简陋得近乎敷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对着他父母的牌位),夫妻对拜,送入唯一还算整齐的“洞房”——间家徒四壁的土坯房。
红烛摇曳下,他挑开了我的盖头。四目相对,他轻轻地说:“娘子,家里穷,委屈你了。”
我垂下眼,做出新嫁娘的羞怯与忐忑,心中却想:台词不错,起承转合,贫困伏笔已下,只待来日富贵易妻。
按剧本,接下来是三年清苦却“恩爱”的时光。我得演出情深,他得演出意重,为最后的背叛积蓄足够的力量。
于是,我挽起袖子,学着凡间女子的模样,操持这个一贫如洗的家。他则埋首书堆,准备科考。
顾怀瑾其人,与我想象的“未来薄幸郎”相去甚远。他话不多,但举止有度。
当饭桌上仅有的糙米粥和野菜,他总是将稠的拨到我碗里。
夜里挑灯苦读,我陪坐一旁缝补,他会悄悄将油灯移近我这边,自己隐在昏暗中。
而我若稍有咳嗽,次日灶台上必会多出一碗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姜汤。
一次,我“不慎”滑倒,他几乎是扑过来垫在了我的身下,而他自己的手肘却磕在了石头上,青紫了一大片,开口确是问我是否有扭伤。
又一次,村里泼皮无赖上门讨那不存在的“旧债”,言语猥亵,他那个平日里温吞的书生,竟拎起门闩挡在我面前,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厉,直到将那几人喝退,转身看我时,眼里又只剩下慌乱与关切:“娘子别怕,没事了。”
我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和强作镇定的脸,心里那本应只有“剧情节点”的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这不对。
剧本里的顾怀瑾,此刻应专注于圣贤书,对妻子仅有表面的客套与利用,断无如此细致呵护,更无这般下意识的回护。这些举动,不在我设定的“恩爱”程式里。
是哪里出了偏差?我复盘自己的命格设计,每一个环节都逻辑自洽:贫贱夫妻,百事哀,摩擦渐生,男方自私本性暴露,或至少,感情淡薄。可他……
“娘子,你尝尝这个。”他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吹凉,递到我的嘴边,“这是今日在镇上学堂帮工,东家给的。”
我咬了一小口,甜糯温热。抬眼看他,他笑得有些腼腆,嘴角沾了一点灰。
我抬手,用袖子替他擦去,他微微一僵,耳根竟慢慢红了。
我忽然有些烦躁。这戏,他演得太真,太投入了,让我这个编剧兼主演,竟有些分不清片场内外。
但我也总是提醒自己:璇玑,你是来渡劫的,所有温情,都是未来尖刀的磨刀石。他越“好”,背叛来时,才越痛,越刻骨,渡劫的效果才越佳。
于是,我继续扮演着温婉贤淑、以夫为天的柳如烟,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细微动摇,狠狠压入心底。